【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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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這一年的十一月十五日開始供暖，天也比往常黑得早些，房間裏散發的融融暖意將暮色和北風擋在門外，林瓏匆匆走進訓練室，正寫著代碼的袁天擡頭招呼了一句“來啦”，她回應了一聲，抱著書往她的固定位置走，徐亮在對面游魂一樣地念叨“這KM算法怎麽回事”，旁邊邱博擰著眉劃掉一道位運算的分析過程。屋裏一如過去的每一天，每個人都在緊鑼密鼓地忙。不遠處的電腦後，張柯探過頭，關心地問：“今天怎麽晚了點？”
“取了個快遞。”林瓏放下包，把一個玫粉色的盒子擱在案頭，彎腰去按開機鍵，“名單出來了？”
“還沒呢，說是九點。凱航剛剛過來了，看你不在把給你的東西放下就出去了。”張柯稀奇地看著那個繞著緞帶的錦盒，“什麽快遞這麽好看。唷，包裝還是英文的，好高端。”
“一個學長寄的禮物。”林瓏輸入密碼登錄ForTheCode網站，打開筆記默念了一遍昨天新學的知識點，習慣性地拉開抽屜找演算紙，看到裏面一杯熱巧克力一碟法式焦糖酥，才回過神，“凱神又去星巴克了？”
已經第十六天，她有時候還是恍然如夢，不相信自己真的跟竇凱航組了隊，像是腳踩在綿密輕軟的雲團。自從組隊以來，他接手了她所有的訓練，針對性地出手狠抓她的薄弱環節。她之前本就比眾人學得深一步，如今跟著他重新從頭過算法，平常練習直接成了眾人瘋狂尖叫搞不定的難度，連鄭景回來看他們時都驚訝這程度是不是太難。竇凱航在訓練上完全不講情面，不達標就重來，林瓏好幾次都是過了零點才走，連周末都不例外。
只有真正成了他的隊友，才明白從前在天臺的日子過得有多放任。她之前只知道明星選手不簡單，但也從沒想到他們日常的訓練裏包含著那麽多難以想象的事。
【競賽規則第六條】
【賽場內不得攜帶任何形式的電子介質或通訊工具。可攜帶紙質資料入場。】
因為有這條規定，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會把算法書什麽的帶進去，國際賽有人還會帶英漢詞典。能有資料兜底，自然就減輕工作量，但竇凱航的要求是，經典算法必須做到不看書盲打，熟練度不能只停留在口頭理解上。
她的第一階段就是重新從弗洛伊德算法開始打基礎，竇凱航給她劃了87個初級算法，讓她自己去ForTheCode題庫裏練習：“如果這些還必須要看書才能寫出來，就證明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熟練。要練到寫的時候不用想，練到成為你的肌肉記憶。”
其實林瓏以前也會記一些，只不過向來沒有作為強制訓練。她很努力地拋開對書本的依靠，磕磕絆絆地靠著腦內框架自己來。徐亮直接傻眼，自己也試了一下，沒撐過十行代碼就去翻書，私下裏覺得這種熟練程度是不是只存在於理論，但是聽過邱博講的一件事之後，所有人都閉嘴了。
“兩年前，就是我在J大門口遇到瓏妹那次，其實我也在我家的店裏見過竇凱航。那個時候，他應該是剛剛打完國青賽，去咖啡店……通宵。”
哪怕已經過去很久，邱博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境，那個男生面無表情，面前的電腦屏幕漆黑一片，他卻仍在自顧自地敲鍵盤。寂靜無聲的夜裏，這畫面甚至透著一分詭異，男生明顯心情不好，似乎還在走神，打字節奏不快，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直到邱博心裏的疑問轉了一萬遍以後，看到他的手離開鍵盤，薄唇平直一線，打開了顯示屏。
滿屏的Java代碼，鋪展在顯示器上。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片刻，鼠標移上提交。
徐亮眼珠差點彈出來：“過了？？！”
“是的，過了。”邱博點頭，“關掉顯示器寫的程序……竟然完美無瑕。”
這才是真正的盲打……如今只是要求不看書真是寬松。眾人捂著心口，不過也明白這種事追求不來，就像凱神也只是當做心情不好時的消遣，從未在公開比賽裏炫技。但是……但是……還是很離譜啊！！
“這個基本功……這個基本功……”袁天半天也沒找著形容詞，最後幹巴巴地說了一句，“……真是紮實。”
除了這種基本功訓練，他也會帶著她一個個鑿實中階算法。很多東西吳升當初只給大一新生講了基本類型，林瓏又自學了一些比賽上會遇到的常用變種，但在竇凱航手下，還是走不過兩個來回。經常她以為已經理解透了，面對他給的下一道題時又暈暈乎乎不知道從何下手，接觸ACM以來從未面臨過這種場面。
袁天在旁觀竇凱航給林瓏講題的時候感嘆：“感覺她這樣的天賦，就得凱神來帶才能完全激發。”
“最可怕的是，還不是盲目刷題，每一道都有作用。”
而效果立竿見影。
以往的周賽裏，林瓏基本上也就是和張柯等人一樣的正常大二生水平，兩道題可以保證，三道題得看手感。而跟著竇凱航以來，不管是平常模擬還是賽場實戰，她已經能實現三道保底，甚至上周還第一次完成了周賽AK，在最後五分鐘倒計時結束前完成四道通關。雖然還是淹沒在全國排行榜上一眾早早通關的橙黃綠名以後，但受上回賬號關註事件影響，她的粉絲也不少，很快就有人把比賽數據貼到論壇去，又一波不大不小的議論潮。
在林瓏賬號等級升上褐名的那一天，沈庭謙笑問她：“什麽感受？”
彼時林瓏正在按竇凱航的布置學莫比烏斯函數，連日來的高強度讓她有點倦色，但是精神很好，眼神亮晶晶的。她說：“還是有點壓力呀，我怕我拖後腿，但又相信他沒問題……好像有點矛盾~”
尾音軟軟的，像輕風拂過眉梢。沈庭謙笑：“你們都不會有問題的，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新人。”
而張柯等人關註的卻是另一個角度，雖然竇凱航每天都會給她帶夜宵，全都照著她的口味買甜食，但她的下頜線還是瘦了一點，愈加顯得整個人小小的一只。於是林瓏每次來訓練室的時候，桌子上的零食都能堆到滿，所有人都在努力投餵。
就如今天，張柯明明看到了竇凱航留下的星巴克，還是給她塞了一包草莓夾心餅幹：“回寢吃。”
他托著下巴：“今天我路過超市門口的時候，看到糖葫蘆架已經在清掃，估計很快就要開啦。今年的第一批糯米糖葫蘆，一定要去搶喔，到時候拍照發朋友圈拿個好意頭。”
都不用等開張，今天朋友圈就有好幾個人說這件事，林瓏也期待了傳說中的糯米糖葫蘆很久，眉眼彎彎地應：“好~”
“來了？”竇凱航的聲音響起在身後。
他剛從外面進來，穿過室內的明亮，拉開椅子坐在林瓏身邊。她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眼睛就已經彎起，仰頭應了一聲。
這些天日程排得很滿，她基本沒有餘力去想其他事，只有在他看她代碼的時候，她安靜地伴在一邊，望著他英挺鋒利的側臉，悸動才會像藏在石縫裏的青芽一樣悄悄冒頭。如湖面下的一尾魚輕悄游弋，岸上看不到水流湧動，卻在無人知處牽起漣漪。
竇凱航翻著今天要過的波利亞定理：“老規矩，你先給我講一遍。”
林瓏望著他劍眉間不明顯的倦色。這些日子他承擔的更多，既要維持自己的高強度訓練，還要帶著她以最快速度提升。她在訓練室熬夜努力的時候，他也從來都是在旁邊一起，那道身影像定海神針，處理所有她不懂的問題，安排後續的訓練計劃，攬下程度太深的高階算法，再在月色裏把她送回寢室樓。再加上每天上課也在同一個教室，她經常看到他在最後一排拿著不成形的題解凝眉研究。
反正學校課程是他早八百年就會的東西。
“波利亞定理用於計算等價類，是伯恩賽德引理的推廣。波利亞定理稱，設G是n個對象的一個置換群……”
訓練室裏很嘈雜，這也是不統一講課時的常態，袁天和邱博在東南角研究一個哈希表問題，沈庭謙和張柯在黑板前討論坐標離散化，吳升在給徐亮講匈牙利算法，各處的聲音源源不斷地湧來，卻並沒有影響林瓏的思路，她娓娓道來，竇凱航靠在椅背上閉目聽著。
吳升巡場晃悠過來的時候，林瓏剛好告一段落。他站在一邊聽完了最後一點，笑瞇瞇地問：“感覺怎麽樣？”
沒有明說，但林瓏就是知道他指的是和竇凱航組隊的感受。她的眼睛溫柔地彎起，所有的百轉千回化成一句軟語溫言：“很充實呀，學了不少東西。”
“不覺得累嗎？”吳升笑說，“凱航的強度一般人可撐不住。”
竇凱航睜開眼：“你很閑？”
他的氣場哪怕大半都斂著也跟林瓏不一樣，有一點寒星從眸光裏漏出去，語氣帶點不虞，吳升看著他笑，放過了這一茬，說：“提前打個預防針，一會兒就要公布名單了，圈裏肯定說什麽的都有，最好不要看論壇。”
後半句是對林瓏說的，後者也點頭知道輕重，跟凱神組隊的消息露出去，肯定鋪天蓋地都是聚焦和爭議，易地而處她也會又羨慕又嫉妒地去搜索那個人。議論多了，免不了有些話就沒那麽好聽，尤其是她只是新人，在外界看來遠遠配不上他的地位。但是身邊的男生眸光微冷：“我會處理。”
“喲，他們罵了你這麽多年也不見你有反應，這時候倒是護著——”
竇凱航忍無可忍，劍眉一掀就要說話，吳升皮了一下很快樂，逗完孩子見好就收，笑瞇瞇地說著“行了不打擾你們”晃悠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眨眨眼：“我看好你們喲~”
倒把林瓏鬧了個不好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麽但臉頰微紅，竇凱航一臉嫌棄地瞥了眼吳升的背影，轉回頭跟她說：“周末之前我們把組合數學的部分結束，我先跟你過一下波利亞定理。”
林瓏連忙坐正了，知道他是要開始指點，流程都是這樣，她先講自己的理解之後他會根據情況來給她餵題。就像武俠小說裏餵劍招一樣，每逢這個時候都是進步最快的時候，他給出的每種情境都能精準點出她的薄弱環節。能做到這一點，她不知道需要高出她多少的實力，但每天都很踏實很努力，哪怕暴露了許多問題也很安心。
也許是因為天塌了都有他頂著。
也許是因為他要求嚴格但其實很耐心，從不會因為她有時候理解吃力而怎樣。她從前練小提琴的時候學不會只敢一個人惶惶很久，現在也能沒有顧慮地跟他說，他就會換個角度重講，還讓她別著急慢慢來。
被挖出的漏洞一個個被修補，真的是件很美好的事。
就好像擡起頭能看見天光。
竇凱航給她講了三個細節就合上書，留時間讓她自己消化。他起身出去接水，林瓏一個人坐在原位，對著桌上他剛才帶著她推導引申公式的紙若有所思。想了半天，終於有了點眉目，剛展顏活動了一下筋骨，聽見徐亮叫她：“安安，安安，名單出啦！”
屋裏的人不知何時都已經聚攏到沈庭謙身旁，看他打開北城新生賽的官網，最上面的一條公告就是今年的參賽名單，32個學校276人，按照首字母排序一行行列著。沈庭謙從上往下拉，第一個入眼的就是A大。
這時候袁天的能耐派上用場，看著名單一一給大家介紹：“這個是華南的省賽冠軍，這個是國青賽的銀牌得主，這個是羿神畢業升組之後A大附中第一人……A大今年招了27個人，正好分成九隊，派這幾個來應該也是經過內部競賽，就不知道磨合效果如何。”
徐亮吸氣：“全綠名啊，太卷了吧，紙面實力第一啊。”
邱博說：“不知道周羿今年自己還要準備世界賽能抽出多少時間帶新生。”
袁天：“世界賽哎，那種程度，新生光旁聽他們討論也能收獲很多吧。不過手把手的指導可能確實顧不上，但也沒關系啊，A大教練組也不是吃幹飯的，他們可是有足足八名教練，每個模塊都有專人分工。”
A大的賽訓和後勤體系都是被論壇扒透的，其成熟和奢侈是每個校隊羨慕的目標。但人家成績擺在那裏，當然就有旁人羨慕不來的底氣，沈庭謙等人也只是感嘆一番強校底蘊，鼠標滾動往下，C大的參賽名冊出現在視線中央。
這個的感覺就覆雜得多，林瓏眼見徐亮的臉色都變了變，一副想說什麽又忍住的樣子，一看就是還記仇。屏幕上閆梟的名字在最打頭的位置，徐亮翻了個白眼，沒出聲。
林瓏倒是更記掛C大那個隊長，不過不是新生也不會在這次比賽中碰到。她正托著下巴想，聽見袁天忽然“咦”了一聲。
他指著閆梟後面隔開的一個名字：“凱神高中的隊友。”
“嗯嗯嗯？”張柯湊過來，“啥意思，七中的？”
“對，我記得是國青賽銅牌。好像初中也是七中的吧，接觸ACM也很早。”
林瓏望著這個叫做“王淇”的名字，她心裏有點羨慕又別扭的波瀾。沈庭謙的鼠標很快劃過去，她平常打友誼賽接觸比較多的人一一出現在頁面中央。直到滾動條幾乎見底，他們終於看到了Y大。
……
087號，Y大，邱博，袁天，徐亮。
088號，Y大，竇凱航，林瓏。
……
端正的字體印在網頁上，有種塵埃落定的莊重。他們對視一眼，都不自覺斂了神情。而與此同時，這份名單也成為了ACM論壇的置頂，像浩瀚的沖擊波無形中蕩開去，傳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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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長寄的禮物。”林瓏輸入密碼登錄ForTheCode網站，打開筆記默念了一遍昨天新學的知識點，習慣性地拉開抽屜找演算紙，看到裏面一杯熱巧克力一碟法式焦糖酥，才回過神，“凱神又去星巴克了？”
已經第十六天，她有時候還是恍然如夢，不相信自己真的跟竇凱航組了隊，像是腳踩在綿密輕軟的雲團。自從組隊以來，他接手了她所有的訓練，針對性地出手狠抓她的薄弱環節。她之前本就比眾人學得深一步，如今跟著他重新從頭過算法，平常練習直接成了眾人瘋狂尖叫搞不定的難度，連鄭景回來看他們時都驚訝這程度是不是太難。竇凱航在訓練上完全不講情面，不達標就重來，林瓏好幾次都是過了零點才走，連周末都不例外。
只有真正成了他的隊友，才明白從前在天臺的日子過得有多放任。她之前只知道明星選手不簡單，但也從沒想到他們日常的訓練裏包含著那麽多難以想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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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這條規定，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會把算法書什麽的帶進去，國際賽有人還會帶英漢詞典。能有資料兜底，自然就減輕工作量，但竇凱航的要求是，經典算法必須做到不看書盲打，熟練度不能只停留在口頭理解上。
她的第一階段就是重新從弗洛伊德算法開始打基礎，竇凱航給她劃了87個初級算法，讓她自己去ForTheCode題庫裏練習：“如果這些還必須要看書才能寫出來，就證明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熟練。要練到寫的時候不用想，練到成為你的肌肉記憶。”
其實林瓏以前也會記一些，只不過向來沒有作為強制訓練。她很努力地拋開對書本的依靠，磕磕絆絆地靠著腦內框架自己來。徐亮直接傻眼，自己也試了一下，沒撐過十行代碼就去翻書，私下裏覺得這種熟練程度是不是只存在於理論，但是聽過邱博講的一件事之後，所有人都閉嘴了。
“兩年前，就是我在J大門口遇到瓏妹那次，其實我也在我家的店裏見過竇凱航。那個時候，他應該是剛剛打完國青賽，去咖啡店……通宵。”
哪怕已經過去很久，邱博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境，那個男生面無表情，面前的電腦屏幕漆黑一片，他卻仍在自顧自地敲鍵盤。寂靜無聲的夜裏，這畫面甚至透著一分詭異，男生明顯心情不好，似乎還在走神，打字節奏不快，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直到邱博心裏的疑問轉了一萬遍以後，看到他的手離開鍵盤，薄唇平直一線，打開了顯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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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過了。”邱博點頭，“關掉顯示器寫的程序……竟然完美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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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種基本功訓練，他也會帶著她一個個鑿實中階算法。很多東西吳升當初只給大一新生講了基本類型，林瓏又自學了一些比賽上會遇到的常用變種，但在竇凱航手下，還是走不過兩個來回。經常她以為已經理解透了，面對他給的下一道題時又暈暈乎乎不知道從何下手，接觸ACM以來從未面臨過這種場面。
袁天在旁觀竇凱航給林瓏講題的時候感嘆：“感覺她這樣的天賦，就得凱神來帶才能完全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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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林瓏正在按竇凱航的布置學莫比烏斯函數，連日來的高強度讓她有點倦色，但是精神很好，眼神亮晶晶的。她說：“還是有點壓力呀，我怕我拖後腿，但又相信他沒問題……好像有點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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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柯等人關註的卻是另一個角度，雖然竇凱航每天都會給她帶夜宵，全都照著她的口味買甜食，但她的下頜線還是瘦了一點，愈加顯得整個人小小的一只。於是林瓏每次來訓練室的時候，桌子上的零食都能堆到滿，所有人都在努力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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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日程排得很滿，她基本沒有餘力去想其他事，只有在他看她代碼的時候，她安靜地伴在一邊，望著他英挺鋒利的側臉，悸動才會像藏在石縫裏的青芽一樣悄悄冒頭。如湖面下的一尾魚輕悄游弋，岸上看不到水流湧動，卻在無人知處牽起漣漪。
竇凱航翻著今天要過的波利亞定理：“老規矩，你先給我講一遍。”
林瓏望著他劍眉間不明顯的倦色。這些日子他承擔的更多，既要維持自己的高強度訓練，還要帶著她以最快速度提升。她在訓練室熬夜努力的時候，他也從來都是在旁邊一起，那道身影像定海神針，處理所有她不懂的問題，安排後續的訓練計劃，攬下程度太深的高階算法，再在月色裏把她送回寢室樓。再加上每天上課也在同一個教室，她經常看到他在最後一排拿著不成形的題解凝眉研究。
反正學校課程是他早八百年就會的東西。
“波利亞定理用於計算等價類，是伯恩賽德引理的推廣。波利亞定理稱，設G是n個對象的一個置換群……”
訓練室裏很嘈雜，這也是不統一講課時的常態，袁天和邱博在東南角研究一個哈希表問題，沈庭謙和張柯在黑板前討論坐標離散化，吳升在給徐亮講匈牙利算法，各處的聲音源源不斷地湧來，卻並沒有影響林瓏的思路，她娓娓道來，竇凱航靠在椅背上閉目聽著。
吳升巡場晃悠過來的時候，林瓏剛好告一段落。他站在一邊聽完了最後一點，笑瞇瞇地問：“感覺怎麽樣？”
沒有明說，但林瓏就是知道他指的是和竇凱航組隊的感受。她的眼睛溫柔地彎起，所有的百轉千回化成一句軟語溫言：“很充實呀，學了不少東西。”
“不覺得累嗎？”吳升笑說，“凱航的強度一般人可撐不住。”
竇凱航睜開眼：“你很閑？”
他的氣場哪怕大半都斂著也跟林瓏不一樣，有一點寒星從眸光裏漏出去，語氣帶點不虞，吳升看著他笑，放過了這一茬，說：“提前打個預防針，一會兒就要公布名單了，圈裏肯定說什麽的都有，最好不要看論壇。”
後半句是對林瓏說的，後者也點頭知道輕重，跟凱神組隊的消息露出去，肯定鋪天蓋地都是聚焦和爭議，易地而處她也會又羨慕又嫉妒地去搜索那個人。議論多了，免不了有些話就沒那麽好聽，尤其是她只是新人，在外界看來遠遠配不上他的地位。但是身邊的男生眸光微冷：“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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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凱航忍無可忍，劍眉一掀就要說話，吳升皮了一下很快樂，逗完孩子見好就收，笑瞇瞇地說著“行了不打擾你們”晃悠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眨眨眼：“我看好你們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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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瓏連忙坐正了，知道他是要開始指點，流程都是這樣，她先講自己的理解之後他會根據情況來給她餵題。就像武俠小說裏餵劍招一樣，每逢這個時候都是進步最快的時候，他給出的每種情境都能精準點出她的薄弱環節。能做到這一點，她不知道需要高出她多少的實力，但每天都很踏實很努力，哪怕暴露了許多問題也很安心。
也許是因為天塌了都有他頂著。
也許是因為他要求嚴格但其實很耐心，從不會因為她有時候理解吃力而怎樣。她從前練小提琴的時候學不會只敢一個人惶惶很久，現在也能沒有顧慮地跟他說，他就會換個角度重講，還讓她別著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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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凱航給她講了三個細節就合上書，留時間讓她自己消化。他起身出去接水，林瓏一個人坐在原位，對著桌上他剛才帶著她推導引申公式的紙若有所思。想了半天，終於有了點眉目，剛展顏活動了一下筋骨，聽見徐亮叫她：“安安，安安，名單出啦！”
屋裏的人不知何時都已經聚攏到沈庭謙身旁，看他打開北城新生賽的官網，最上面的一條公告就是今年的參賽名單，32個學校276人，按照首字母排序一行行列著。沈庭謙從上往下拉，第一個入眼的就是A大。
這時候袁天的能耐派上用場，看著名單一一給大家介紹：“這個是華南的省賽冠軍，這個是國青賽的銀牌得主，這個是羿神畢業升組之後A大附中第一人……A大今年招了27個人，正好分成九隊，派這幾個來應該也是經過內部競賽，就不知道磨合效果如何。”
徐亮吸氣：“全綠名啊，太卷了吧，紙面實力第一啊。”
邱博說：“不知道周羿今年自己還要準備世界賽能抽出多少時間帶新生。”
袁天：“世界賽哎，那種程度，新生光旁聽他們討論也能收獲很多吧。不過手把手的指導可能確實顧不上，但也沒關系啊，A大教練組也不是吃幹飯的，他們可是有足足八名教練，每個模塊都有專人分工。”
A大的賽訓和後勤體系都是被論壇扒透的，其成熟和奢侈是每個校隊羨慕的目標。但人家成績擺在那裏，當然就有旁人羨慕不來的底氣，沈庭謙等人也只是感嘆一番強校底蘊，鼠標滾動往下，C大的參賽名冊出現在視線中央。
這個的感覺就覆雜得多，林瓏眼見徐亮的臉色都變了變，一副想說什麽又忍住的樣子，一看就是還記仇。屏幕上閆梟的名字在最打頭的位置，徐亮翻了個白眼，沒出聲。
林瓏倒是更記掛C大那個隊長，不過不是新生也不會在這次比賽中碰到。她正托著下巴想，聽見袁天忽然“咦”了一聲。
他指著閆梟後面隔開的一個名字：“凱神高中的隊友。”
“嗯嗯嗯？”張柯湊過來，“啥意思，七中的？”
“對，我記得是國青賽銅牌。好像初中也是七中的吧，接觸ACM也很早。”
林瓏望著這個叫做“王淇”的名字，她心裏有點羨慕又別扭的波瀾。沈庭謙的鼠標很快劃過去，她平常打友誼賽接觸比較多的人一一出現在頁面中央。直到滾動條幾乎見底，他們終於看到了Y大。
……
087號，Y大，邱博，袁天，徐亮。
088號，Y大，竇凱航，林瓏。
……
端正的字體印在網頁上，有種塵埃落定的莊重。他們對視一眼，都不自覺斂了神情。而與此同時，這份名單也成為了ACM論壇的置頂，像浩瀚的沖擊波無形中蕩開去，傳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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