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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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林瓏在學校裏火了。
一夜之間，仿佛全校都知道了她的名字，走在路上的時候會被很多不認識的人盯著看，能聽到很多悄聲的“誒，那就是那天晚會上拉小提琴的小姐姐……”。課間休息的時候，附近的同學也會湊過來，好奇地問她小提琴的事，提起那場演出全是驚嘆和敬服。
她原本只不過是學校裏最默默無聞的那種女生。
可是學院晚會的影響力遠比她以為的大。
在不斷地一次又一次用“謝謝呀”“沒有那麽厲害”“真的不是謙虛”回應群眾的驚呼時，連林瓏自己都會恍惚。這場出名來得突然又迅速，讓她仿佛跌進了一場光芒大盛的熱帶氣旋，解釋的詞已經要用盡，可是大家的熱情依然不減，幾乎要淹沒這暗淡安靜的十四年。
連朝夕相處的室友都會在寢室夜聊時嘰嘰喳喳地追問：“你有這水準，之前輔導員統計特長的時候怎麽不見你說呀！如果不是梁學長偶然在校外遇見你，豈不是沒人知道你小提琴這麽厲害了？”
甚至，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學校的表白墻上。
Y大的表白墻有專門的微信公眾號，文宣部下的學生團隊負責運營，每個人都可以匿名發送信息給公眾號後臺，而這些文字都會在第二天的推送中完完整整地呈現。林瓏曾經每天看推送，那些藏在匿名背後的青春心事裏，“計算機院的dkh同學”這樣的字眼隔三差五出現，而誰又知道“今天下午在圖書館門口偶遇的男孩”“總是坐在最後一排寫代碼的你”這些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暗號到底有多少是對他的隱含。後來她選擇不看、不聽、不想，仿佛這樣就能不知道還有很多她們和她一樣。
可是不過一場晚會，她就也成了主角。
室友們對於林瓏頻頻出現在告白墻上一事反應平常，因為如今的主流輿論早已經是梁林cp勢不可當。林瓏的完美發揮驚艷四座，梁明的鋼琴造詣有目共睹，兩人並肩在舞臺上的畫面又唯美動人，學院晚會後他們是熱議度最高的兩個名字。不過現在打聽林瓏的男生真是非常多，連她們也會受人之托問林瓏的喜好，馮莎莎在一次課間半打探半好奇：“你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林瓏眼前閃過拎著書包往教室後門走的少年身影，她控制著自己的視線不往那邊偏移：“我……沒想過。”
“哎，也是的，一看你就是乖乖女，從小聽家長的話不早戀。”馮莎莎感嘆，話沒說完忽然看見桌邊站了個人影，連忙起身，“學長！又來找安安啦。”
嘈雜吵鬧的課間，教室裏人潮湧動，梁明站在桌旁抿著唇。他朝馮莎莎點點頭算是回應招呼，目光看著林瓏：“學妹，你還是沒改變主意嗎？”
-
那天最後一節課是線代，林瓏和徐亮下課出來，正好遇見剛結束計導的袁天和邱博，兩方會合，一起往訓練室走。
“瓏妹你現在真的是火啦。”袁天感嘆，“那天的演出視頻有人錄下來傳B站了，播放量每天飆漲。好多不是咱們學校的網友都在刷。”
他惦記徐亮那天說的話好久了，問林瓏：“你以前真的是世界頂級交響樂團的人啊？”
林瓏含糊道：“……我是打醬油的。”
“不會吧！外界都說你該是首席水平啊！梁明學長可是師從著名鋼琴家，咱們校樂團的指導老師也挺有名的，他們哪裏會看走眼啊！”袁天驚訝出聲。
他們已經走到了地下一層，遠離教學樓人群的喧囂，走廊裏靜悄悄空蕩蕩的。林瓏有點為難地笑了笑沒說話，袁天機靈，知道可能不好問，順著就把話題轉開：“對了，沈隊他們和J大今天都回國啦。”
沈庭謙幾人於本周二啟程，北城直飛土耳其，打完比賽又馬不停蹄地趕去泰國站。兩青一藍的隊伍配置，放在國賽也屬於被淹沒的那種，沒有人對他們抱期待，甚至國內圈子基本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支隊伍出國。除了林瓏等人真心為學長們加油鼓勁，偶有會關註的，都是因為這如今也算是竇凱航的校隊，看個熱鬧瞧個稀奇。
而結局也的確平淡，泰國站第四十九，土耳其站第五十六，算是結束了Y大今年的征程。不過因為隊史之前從沒打過亞預賽，也算彌補了一個空白，沈庭謙和鄭景知足，都說能去長長見識就已經足夠，張柯意猶未盡，嚷嚷著明年再來。
也是在那時林瓏才知道，原來這創隊史紀錄的成績背後也有竇凱航的影子，從暑假開始校隊就拿到了他國青賽時期的筆記，她第一次在新生賽門外走廊遇見他時，他給沈庭謙的也是自己獨門的往年亞預賽題解。外界一直詬病的孤狼，其實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幫校隊，她初聽聞時曾怔忡，問過他為什麽不說，他的回應是：“沒必要。”
“東西我給了，又不會手把手教，學多少都看他們的。”
他的態度完全是當平常事，一筆帶過也懶得居功，可是那些筆記又哪裏是隨隨便便。紅名大神的獨門秘籍，全球賽圈top行列的尖端資料，能借給別人，絕對是天大的人情，而這純粹是看在同隊的情面。林瓏不知道他以前在初高中校隊是不是也如此，只是第無數次忍不住畫圈圈——到底為什麽會有那些傳言。
沈庭謙一行人今天回國，與同樣結束泰國站比賽的J大選手們同一班飛機。不過J大可不像他們這樣小透明，來去都被國內論壇高度關註，泰國站最終拿到了第四的成績，但排名對他們來說已然無所謂。
因為他們已經有一冠在手。
最近亞洲圈裏除了竇凱航維持世界第二之外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在十月二十五日舉行的亞預賽馬來西亞站中，華國J大選手韓泉率隊幹凈利落地橫掃奪冠，順勢拿下世界賽名額，成為華國區第二支確認晉級的隊伍。
那一瞬間全論壇長長松出一口氣，林瓏第一時間就發消息去恭喜。韓泉那邊應該在面臨著數不清的消息，回覆卻依然及時：［明年等你一起。］
明年就去世界賽嗎？如果是以前她肯定駭笑著說“怎麽會”，可是如今，似乎竟然也不是那麽不可能。林瓏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指尖懸在回車鍵上發呆，還沒等回覆，上方的備註就又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片刻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句：
［給你帶了特產，地址寫你學校了。］
這也是他們之間的慣例，一個年年參加各種游學夏冬令營，一個跟著樂團全球各地演出，每次去到新的地方都會給對方帶特產，他去年出國比賽給她帶回來是別致的小木雕。她回了一句“好誒謝謝學長~”，翻著手機裏的物流信息，一邊徐亮在膜拜：“韓泉學長這也太輕松了吧，當初A大那時候所有人都跟著提心吊膽，他這次好一馬平川。”
邱博說：“A大當時的對手更強。”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啊。”袁天感嘆，“每年報站都是學問。”
“真羨慕啊，這些大神。能去世界賽，以後回憶起來都是金光閃閃的。”
“大神有大神的戰場，我們也有我們的目標。”邱博說，“北城新生賽要開始了。”
是的。距離北城新生賽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袁天和徐亮都流露出緊張期待之色，林瓏也忍不住心生向往，日子過得真快，剛開學時吳升說的本學期最重要的比賽竟然已經近在眼前。幾人就這樣走完了這一路的最後幾步，到了訓練室門口，徐亮伸手要去推門，卻楞了楞，那只手就這麽停在半空。
門裏有說話聲。
“學長，這錢不能讓你付。”張柯的語氣很堅決，“大家說好平攤的。”
“我有實習工資。”鄭景無奈地笑，“你們不要擠生活費出來了。”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出錢。”沈庭謙堅持，“實習工資也不是大風刮——”
鄭景打斷他：“好了，就這麽定了，機票錢沒爭過吳教練，酒店錢就不要和我爭了。我是學長，都別說了。”
“可是……”
鄭景苦笑：“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出去了。”
一句話，門裏門外都鴉雀無聲。袁天在短暫的驚怔過後回過神，臉上的神情一度很難過，徐亮一動不敢動，用氣聲問：“我們還進去嗎？”
門裏的幾人似乎並沒有發覺他們的到來，透過沒拉嚴的窗簾能隱約看到鄭景出神地看著昨晚林瓏和邱博討論算法沒來得及擦的黑板。剛才的苦澀只一瞬，然後他還是那個溫和的學長，笑著說：“真沒事，這次出去我很開心，圓夢了。所以這錢就當是買幸運，我從前真的一點都沒想過還能有去國際賽的一天，如果不是國外離學校那麽遠……真想把那五只氣球帶回來。”
長時間的安靜。袁天無聲擺手示意大家往後退。幾人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離了門框範圍，就要真正離開時，忽然聽到鄭景又嘆息了一句。
“弱校隊長不好當。”他輕聲說，“抱歉，沒留下什麽給你。”
-
“什麽意思？”徐亮幾乎是一到外面的開闊地就出聲。
“學長他們出國比賽，全都要自己出錢？我以為會有經費……”
邱博望著林瓏，林瓏望著袁天，三人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最終由袁天開口：“大校隊有。”
“像A大J大，隊員出去打比賽什麽都不用操心，領隊老師會打點好一切。我們學校……這種待遇CTF隊有，樂團也有，籃球隊模聯舞團都有，可咱們，實力不如人，學校也不重視，沒資格去申請什麽。”
“聽說訓練室都是吳教練跑了很多次才申請下來……原本，這間機房是要給CTF二隊的。”
徐亮：“二隊？！他們哪來那麽多人？”
“這才是強隊的規模體量啊……你還記得去C大的時候他們訓練室裏人有多少嗎？”
徐亮一哽。他想起那天夜裏燈火通明的C大訓練室，氣派遼闊，烏泱泱一片人頭。想起袁天以前說過的話，說強校都家大業大，一屆就至少招二十人。他的聲音低了：“可咱們全隊總共才只有八個人啊……”
林瓏望著黃昏下映著夕陽的樹梢：“而且，馬上又要少掉一個了。”
“‘最後一次跟你們出去’……鄭景學長再也不能打國際賽了。”
鄭景大四了，這次亞預賽是最後的機會，她當然不是今天才知曉。可一想到這僅僅是他第一次站上國際賽場，就已經是生涯最後一次的謝幕，她還是忍不住難過。比賽前，就算知道隊伍實力完全不足，她也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可這種極小概率的奇跡終歸沒有發生。
氣氛沈默。林瓏的思緒裏全是訓練室裏曾經那些忙碌卻溫馨的畫面。鄭景作為所有人的兄長，照顧每個人的性格和習慣，總是給他們帶各種吃的，永遠溫和耐心地解答他們的問題。一旁，徐亮悶聲問：“學長想留下什麽？”
“成績。”袁天說。
“只有出成績，才能招得到人，只有出成績，才能拿得到經費。這已經不僅僅是個人夢想的問題……對弱隊，出成績前的每一年，都在擔憂能不能維持住傳承不斷代。”
徐亮悶悶地揪著草皮不說話，邱博一直在看著林瓏。林瓏沒意識到他在看，她一直盯著南邊一棵銀杏樹的樹梢。那些樹葉在夕陽餘暉裏泛著淡金，像被暖黃色澄光包裹的蝶翼。耳畔是袁天的聲音：
“離開是件很輕易的事……鄭景學長、沈隊、張柯學長，每屆只有一個人留下來。就是咱們這些人，如果一直不出成績，能保證明年這個時候還全都在這裏嗎？”
-
第二天。
晨間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林瓏早上起來就在擔心，怕雨不停晚上就去不了天臺，好在這雨勢看著綿延，卻終於漸稀，午後去上課的時候，天色已經轉好，陽光溫柔地鋪在天幕上，露出淡淡的漂亮的彩虹。
她和馮莎莎在教學樓下碰頭，一起坐電梯去找教室，這會兒還不到上課點，但人也已經來了很多，大都在聊天說話或打游戲，她們在教室中排找了兩個座位，放下書包，聊著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
大考在即，連馮莎莎這種自由散漫慣了的都不得不花大量課後時間在圖書館中，倒也不指望排名前列，只求臨時抱佛腳多拿一分是一分。林瓏一直在被她緊張兮兮地問C語言各種語法細節，耐心地抽了張演算紙給她梳理常用知識，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學妹。”
林瓏一頓，擡頭看去，梁明站在桌邊。馮莎莎識趣地蹦起來：“我去找徐亮抄作業，你們聊你們聊。”
她往後排跑去，只剩兩人在這裏。林瓏在心裏嘆口氣，梁明還是認為她最終無法拒絕，可她早在半個月前彩排後就已經把一切說清。她擡頭看著梁明：“學長，我真的不打算進樂團。”
“因為訓練時間？”
“……對。抱歉學長，我……”
“學妹，”梁明無法理解地擰著眉，“你怎麽能不進樂團呢？你這樣的天賦，這樣的家世，你是林盛樂團的——”
“你怎麽知道？！”林瓏倏然掀眸。
她的神情不對，戒備中帶蒼白，梁明驚了一下，看著她的臉色，頓了片刻解釋：“樂團指導老師認出你的。他以前曾經去過江南，和你父親……見過一面。”
Y大樂團的指導老師，曾經也是知名音樂院校小提琴專業，後來才轉幕後，帶出了這支蜚聲國際的大學生樂團。他跟梁明感嘆，如果不是這次的學院晚會，如果不是認出人去打聽，他甚至都快忘了林威越還有個女兒。聽說是跟著外公外婆長到四歲，後來被父母接回身邊，他有幸參加過一次林家舉辦的私人音樂會，記得那個小小的身影，五歲的孩子，才拿起琴弓不到一年，就能將《卡農》演奏得流暢完美，天賦和基本功無可指摘。
但後來圈裏漸漸失去了她的消息，常跟著林威越露面的精英弟子裏始終沒有再添新人。不過林家的名聲一如既往。林威越是國際知名音樂家，盛瓊是商界鐵血女強人，這些年林盛樂團穩居世界交響樂團前五的王座，麾下有秦文衣等一眾優秀青年才俊，不缺接班人。
沒有人知道她，沒有人記得她，可是能有晚會那天的水平實在罕見，加上她的姓，他的第一閃念就是多年前那個穿著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可是一查之下更意外了。林氏千金竟然在樂團裏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小提琴手，不是首席，沒有特殊待遇，甚至沒開過一次個人巡演，真不知該說林家鐵面無私還是該感嘆明珠蒙塵。
梁明初聽這個消息時也不可置信，她是林威越的女兒，他之前關於關系戶搶她首席的猜想就完全不對路，她自己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底牌。但這樣的名門天才他更不願錯過，即使要說服她放棄ACM，他也覺得不會很難。
因為樂團的實力能給他這種自信。
“學妹，咱們校樂團的水平你應該知道，國內大學生樂團裏保二爭一的。年底我們就有大型演出和國際比賽，你過來就是小提琴首席。”
“咱們學校的ACM是什麽水平你也清楚，這些年拿過獎嗎？在競賽圈裏有姓名嗎？它連省賽的舞臺都不一定能給你，你其實自己也知道放棄樂團去賭這一把沒道理的吧？”
……
林瓏自從身份被叫破之後就一直低著臉，長發垂在頰側，看不清她的表情。教室頂燈的光泠泠灑下來，照在這一刻梁明勝券在握的等待上，而落在其他人眼裏又是另一種氛圍。馮莎莎和徐亮在後排嘀咕：“這樣看真的好配……”
“是啊，好多人都在講……”
“那安安真的要跟梁學長去嗎……”
“那人誰？”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
徐亮嚇了一跳，擡頭看到抿著唇的竇凱航。他的臉色有點不好，盯著那邊的兩個人。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梁明猶自一直在跟林瓏說話，他的劍眉沈下來，徐亮無端就有點發怵，小心地說：“是跟安安搭檔演出的梁明學長啊……凱神你沒看學院晚會嗎。”
竇凱航也不是不清楚，他只是氣不順，冷哼：“都來找她多少次了，有完沒完。”
“啊，因為梁學長是校樂團的副團長啊。”徐亮嘆氣，“在找安安入樂團呢。其實不意外啊，她那麽好的天賦實力，而且……”
馮莎莎猛拽他一把，白眼快翻上天。她意思是即使真是如此也不要在竇凱航面前說。徐亮也醒過神來，訕訕一笑，但竇凱航看著他：“她要入樂團？”
“呃……不知道……”徐亮顧左右而言他，但在眼前這位大神的眼神裏最終只能繳械，“因為……和校隊訓練時間沖突了。”
誰都清楚同時入ACM隊和樂團不現實。就算沒有訓練時間沖突，想在兩方面都全力以赴也很難兼顧，他們平時的課業就已經是繁重的大山。眼下只能看二選一，誰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徐亮忽然不敢去看竇凱航的臉。
好像在不久之前，訓練室幾人還在談起競賽自古以來就伴隨有犧牲，那時他和袁天都流露過遲疑之意，沒想到最後可能先一步離開的卻是最有天賦的林瓏。如果不是他當初陰差陽錯把人拉去新生賽，那麽她入樂團本就是按部就班的事，如今一切回到原點，作為隊友他雖然會遺憾，但並不突然。
可是眼前這位大神，他有做過心理準備嗎？
偏巧還有隔壁班女生路過，估計是話聽了半截，探了個身子過來，好奇地問：“安安要去樂團了？不意外啊，我剛開學那會兒就覺得她學音樂的就是不一樣，溫溫柔柔氣質特別好。而且說不定還成就一段緣分，我看梁明學長好像對她有意思呢。”
徐亮瘋狂打眼色，意思是你可快少說點吧，女生不明就裏，疑問的目光遞向馮莎莎，結果這個和她一起磕cp的戰友也是一臉囧。而旁邊那位同樣在年級裏知名的競賽大神，臉色冰寒一片。
上課鈴拯救了這片天地，徐亮如逢大赦，趕緊躥回座位，餘光看見梁明也走出了教室。馮莎莎回到林瓏身邊，小聲問她談得怎麽樣，林瓏只是搖搖頭。也沒多少時間給她們講話，講臺上教授已經清清嗓子。
這節課是英語，理科生即使到了大學也逃不掉的存在。計算機院尤甚，畢竟傳說大二開始有些專業課就要使用英文原版教材。於是大一的英語課難度一上來就折騰得賊大，讓新生們在高數線代和計導外再多一重苦不堪言。
今天的課堂主題是聽力。
播放英文電影無字幕片段，隨機點人覆述臺詞內容。
哪怕已經上了大學，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仍然是容易社會性死亡的事，尤其英文對白語速偏快，即使沒有太多生僻詞，想辨認出完整句子也不簡單，大部分人都在埋頭躲教授目光。
投影幕上第一部電影也開始播放。
《Finding you》。
美國小眾浪漫電影。
影片主要講述了留學生女孩與年輕電影明星由一段旅行開始的愛情故事，展現了童話般浪漫的愛爾蘭風光。女主是天分出眾的小提琴手，音樂也是貫穿始終的一大元素，悠揚的琴聲在畫面裏響起時，全班人的腦袋唰地轉向林瓏。
她最近在學院裏出名，電影又是如此契合的背景，就連老師也饒有興致地按下暫停鍵：“Mrs Lin please.”
不少人逃過一劫大大松口氣，徐亮這種知道她英語程度的人更是毫不擔心，看著女孩站起來，語氣輕柔：
“Being here in Ireland has taught me to look deeper. Things aren't always as they seem.”
“Good job.”老師滿意地點頭。
下面有人悄聲感嘆：“哇這口音真好。”
“好純正。”
“覺不覺得她這件裙子也跟電影裏女主很像誒。”
“是啊，講道理她氣質真挺像音樂學院那邊的。”
幾人兀自交頭接耳說得熱鬧，沒人註意到後面沈默獨坐的少年。他是高考英語滿分的人，向來不聽課，一貫在最後一排事不關己地寫代碼，今天半晌沒動。
投影幕上還在播著下一個經典片段的劇情，來自近一個世紀以來風靡全球的《羅馬假日》。帝國繼承人安妮公主出巡歐洲，偷跑出宮在羅馬街頭玩鬧，平民記者喬·布萊德利為搶獨家新聞，假作不知公主身份，陪她度過了雞飛狗跳又歡樂百出的一天。夜幕已至，公主必須要回到使館，兩人的生活軌跡永不會再交匯，可他們卻已經情愫暗生，在臨別前夕沈默對望。不知是誰被點起來在磕磕絆絆地覆述，可奧黛麗·赫本和格裏高利·派克的電影原版臺詞在優等生的耳裏如此清晰。
-“I shall have to go now.”
-“Anya.There's something I want to tell you.”
-“No please. Nothing. I must go and have dressed.”
……
-“I have to leave you now.”
-
晚上林瓏上天臺的時候心事重重，手機屏幕頻頻亮起，有人一直在發來消息。她不斷地打字回信息，很久之後才按滅手機，坐直身子把面前的算法書拉近。
擡眸看到竇凱航望著她。
“梁明？”
“啊？”林瓏楞了一下，“不是。”
她說：“我……以前樂團的團長。”
這句話好像觸發了什麽關鍵詞，天臺上的氣氛忽然就一陣壓抑，林瓏好像有所察覺，松開了書本，安靜地看著他。夜風拂面，最終還是竇凱航先開口：“聽說校樂團找你了。”
“……嗯。”
“琴練了很久嗎？”
“……十四年。”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沈默的時間。
林瓏等了半晌，沒等到他再說話。
她心裏也清楚，這個時間哪怕是如他這樣的大神都會驚訝一瞬。按照網上的說法，他大概是六歲就開始接觸編程，算到如今是十二年，已經是圈裏人人咋舌的程度。而她甚至還更久，剛剛對這個世界有懵懂的記憶，就已經拿起了琴。
或許結果不盡如人意，可是卻抹不去這琴弦松香為伴的十四年。在世人看，她的生命早就和小提琴息息相關。
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四年。
她有點恍惚，想起自己如今這樣做競賽題，其實也不過一個多月。那一天她在晚風裏大哭夜奔，奔上安靜的高高在上的天臺，遇見夜色下的少年，從此入星河間。而那個久居雲端的少年，那個強大到讓所有人仰望的少年，此刻就坐在離她很近的距離，黑眸中神色覆雜湧動，一只手按著那本世決題集，動了動嘴唇，問：
“……那你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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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瓏在學校裏火了。
一夜之間，仿佛全校都知道了她的名字，走在路上的時候會被很多不認識的人盯著看，能聽到很多悄聲的“誒，那就是那天晚會上拉小提琴的小姐姐……”。課間休息的時候，附近的同學也會湊過來，好奇地問她小提琴的事，提起那場演出全是驚嘆和敬服。
她原本只不過是學校裏最默默無聞的那種女生。
可是學院晚會的影響力遠比她以為的大。
在不斷地一次又一次用“謝謝呀”“沒有那麽厲害”“真的不是謙虛”回應群眾的驚呼時，連林瓏自己都會恍惚。這場出名來得突然又迅速，讓她仿佛跌進了一場光芒大盛的熱帶氣旋，解釋的詞已經要用盡，可是大家的熱情依然不減，幾乎要淹沒這暗淡安靜的十四年。
連朝夕相處的室友都會在寢室夜聊時嘰嘰喳喳地追問：“你有這水準，之前輔導員統計特長的時候怎麽不見你說呀！如果不是梁學長偶然在校外遇見你，豈不是沒人知道你小提琴這麽厲害了？”
甚至，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學校的表白墻上。
Y大的表白墻有專門的微信公眾號，文宣部下的學生團隊負責運營，每個人都可以匿名發送信息給公眾號後臺，而這些文字都會在第二天的推送中完完整整地呈現。林瓏曾經每天看推送，那些藏在匿名背後的青春心事裏，“計算機院的dkh同學”這樣的字眼隔三差五出現，而誰又知道“今天下午在圖書館門口偶遇的男孩”“總是坐在最後一排寫代碼的你”這些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暗號到底有多少是對他的隱含。後來她選擇不看、不聽、不想，仿佛這樣就能不知道還有很多她們和她一樣。
可是不過一場晚會，她就也成了主角。
室友們對於林瓏頻頻出現在告白墻上一事反應平常，因為如今的主流輿論早已經是梁林cp勢不可當。林瓏的完美發揮驚艷四座，梁明的鋼琴造詣有目共睹，兩人並肩在舞臺上的畫面又唯美動人，學院晚會後他們是熱議度最高的兩個名字。不過現在打聽林瓏的男生真是非常多，連她們也會受人之托問林瓏的喜好，馮莎莎在一次課間半打探半好奇：“你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林瓏眼前閃過拎著書包往教室後門走的少年身影，她控制著自己的視線不往那邊偏移：“我……沒想過。”
“哎，也是的，一看你就是乖乖女，從小聽家長的話不早戀。”馮莎莎感嘆，話沒說完忽然看見桌邊站了個人影，連忙起身，“學長！又來找安安啦。”
嘈雜吵鬧的課間，教室裏人潮湧動，梁明站在桌旁抿著唇。他朝馮莎莎點點頭算是回應招呼，目光看著林瓏：“學妹，你還是沒改變主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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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後一節課是線代，林瓏和徐亮下課出來，正好遇見剛結束計導的袁天和邱博，兩方會合，一起往訓練室走。
“瓏妹你現在真的是火啦。”袁天感嘆，“那天的演出視頻有人錄下來傳B站了，播放量每天飆漲。好多不是咱們學校的網友都在刷。”
他惦記徐亮那天說的話好久了，問林瓏：“你以前真的是世界頂級交響樂團的人啊？”
林瓏含糊道：“……我是打醬油的。”
“不會吧！外界都說你該是首席水平啊！梁明學長可是師從著名鋼琴家，咱們校樂團的指導老師也挺有名的，他們哪裏會看走眼啊！”袁天驚訝出聲。
他們已經走到了地下一層，遠離教學樓人群的喧囂，走廊裏靜悄悄空蕩蕩的。林瓏有點為難地笑了笑沒說話，袁天機靈，知道可能不好問，順著就把話題轉開：“對了，沈隊他們和J大今天都回國啦。”
沈庭謙幾人於本周二啟程，北城直飛土耳其，打完比賽又馬不停蹄地趕去泰國站。兩青一藍的隊伍配置，放在國賽也屬於被淹沒的那種，沒有人對他們抱期待，甚至國內圈子基本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支隊伍出國。除了林瓏等人真心為學長們加油鼓勁，偶有會關註的，都是因為這如今也算是竇凱航的校隊，看個熱鬧瞧個稀奇。
而結局也的確平淡，泰國站第四十九，土耳其站第五十六，算是結束了Y大今年的征程。不過因為隊史之前從沒打過亞預賽，也算彌補了一個空白，沈庭謙和鄭景知足，都說能去長長見識就已經足夠，張柯意猶未盡，嚷嚷著明年再來。
也是在那時林瓏才知道，原來這創隊史紀錄的成績背後也有竇凱航的影子，從暑假開始校隊就拿到了他國青賽時期的筆記，她第一次在新生賽門外走廊遇見他時，他給沈庭謙的也是自己獨門的往年亞預賽題解。外界一直詬病的孤狼，其實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幫校隊，她初聽聞時曾怔忡，問過他為什麽不說，他的回應是：“沒必要。”
“東西我給了，又不會手把手教，學多少都看他們的。”
他的態度完全是當平常事，一筆帶過也懶得居功，可是那些筆記又哪裏是隨隨便便。紅名大神的獨門秘籍，全球賽圈top行列的尖端資料，能借給別人，絕對是天大的人情，而這純粹是看在同隊的情面。林瓏不知道他以前在初高中校隊是不是也如此，只是第無數次忍不住畫圈圈——到底為什麽會有那些傳言。
沈庭謙一行人今天回國，與同樣結束泰國站比賽的J大選手們同一班飛機。不過J大可不像他們這樣小透明，來去都被國內論壇高度關註，泰國站最終拿到了第四的成績，但排名對他們來說已然無所謂。
因為他們已經有一冠在手。
最近亞洲圈裏除了竇凱航維持世界第二之外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在十月二十五日舉行的亞預賽馬來西亞站中，華國J大選手韓泉率隊幹凈利落地橫掃奪冠，順勢拿下世界賽名額，成為華國區第二支確認晉級的隊伍。
那一瞬間全論壇長長松出一口氣，林瓏第一時間就發消息去恭喜。韓泉那邊應該在面臨著數不清的消息，回覆卻依然及時：［明年等你一起。］
明年就去世界賽嗎？如果是以前她肯定駭笑著說“怎麽會”，可是如今，似乎竟然也不是那麽不可能。林瓏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指尖懸在回車鍵上發呆，還沒等回覆，上方的備註就又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片刻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句：
［給你帶了特產，地址寫你學校了。］
這也是他們之間的慣例，一個年年參加各種游學夏冬令營，一個跟著樂團全球各地演出，每次去到新的地方都會給對方帶特產，他去年出國比賽給她帶回來是別致的小木雕。她回了一句“好誒謝謝學長~”，翻著手機裏的物流信息，一邊徐亮在膜拜：“韓泉學長這也太輕松了吧，當初A大那時候所有人都跟著提心吊膽，他這次好一馬平川。”
邱博說：“A大當時的對手更強。”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啊。”袁天感嘆，“每年報站都是學問。”
“真羨慕啊，這些大神。能去世界賽，以後回憶起來都是金光閃閃的。”
“大神有大神的戰場，我們也有我們的目標。”邱博說，“北城新生賽要開始了。”
是的。距離北城新生賽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袁天和徐亮都流露出緊張期待之色，林瓏也忍不住心生向往，日子過得真快，剛開學時吳升說的本學期最重要的比賽竟然已經近在眼前。幾人就這樣走完了這一路的最後幾步，到了訓練室門口，徐亮伸手要去推門，卻楞了楞，那只手就這麽停在半空。
門裏有說話聲。
“學長，這錢不能讓你付。”張柯的語氣很堅決，“大家說好平攤的。”
“我有實習工資。”鄭景無奈地笑，“你們不要擠生活費出來了。”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出錢。”沈庭謙堅持，“實習工資也不是大風刮——”
鄭景打斷他：“好了，就這麽定了，機票錢沒爭過吳教練，酒店錢就不要和我爭了。我是學長，都別說了。”
“可是……”
鄭景苦笑：“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出去了。”
一句話，門裏門外都鴉雀無聲。袁天在短暫的驚怔過後回過神，臉上的神情一度很難過，徐亮一動不敢動，用氣聲問：“我們還進去嗎？”
門裏的幾人似乎並沒有發覺他們的到來，透過沒拉嚴的窗簾能隱約看到鄭景出神地看著昨晚林瓏和邱博討論算法沒來得及擦的黑板。剛才的苦澀只一瞬，然後他還是那個溫和的學長，笑著說：“真沒事，這次出去我很開心，圓夢了。所以這錢就當是買幸運，我從前真的一點都沒想過還能有去國際賽的一天，如果不是國外離學校那麽遠……真想把那五只氣球帶回來。”
長時間的安靜。袁天無聲擺手示意大家往後退。幾人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離了門框範圍，就要真正離開時，忽然聽到鄭景又嘆息了一句。
“弱校隊長不好當。”他輕聲說，“抱歉，沒留下什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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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思？”徐亮幾乎是一到外面的開闊地就出聲。
“學長他們出國比賽，全都要自己出錢？我以為會有經費……”
邱博望著林瓏，林瓏望著袁天，三人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最終由袁天開口：“大校隊有。”
“像A大J大，隊員出去打比賽什麽都不用操心，領隊老師會打點好一切。我們學校……這種待遇CTF隊有，樂團也有，籃球隊模聯舞團都有，可咱們，實力不如人，學校也不重視，沒資格去申請什麽。”
“聽說訓練室都是吳教練跑了很多次才申請下來……原本，這間機房是要給CTF二隊的。”
徐亮：“二隊？！他們哪來那麽多人？”
“這才是強隊的規模體量啊……你還記得去C大的時候他們訓練室裏人有多少嗎？”
徐亮一哽。他想起那天夜裏燈火通明的C大訓練室，氣派遼闊，烏泱泱一片人頭。想起袁天以前說過的話，說強校都家大業大，一屆就至少招二十人。他的聲音低了：“可咱們全隊總共才只有八個人啊……”
林瓏望著黃昏下映著夕陽的樹梢：“而且，馬上又要少掉一個了。”
“‘最後一次跟你們出去’……鄭景學長再也不能打國際賽了。”
鄭景大四了，這次亞預賽是最後的機會，她當然不是今天才知曉。可一想到這僅僅是他第一次站上國際賽場，就已經是生涯最後一次的謝幕，她還是忍不住難過。比賽前，就算知道隊伍實力完全不足，她也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可這種極小概率的奇跡終歸沒有發生。
氣氛沈默。林瓏的思緒裏全是訓練室裏曾經那些忙碌卻溫馨的畫面。鄭景作為所有人的兄長，照顧每個人的性格和習慣，總是給他們帶各種吃的，永遠溫和耐心地解答他們的問題。一旁，徐亮悶聲問：“學長想留下什麽？”
“成績。”袁天說。
“只有出成績，才能招得到人，只有出成績，才能拿得到經費。這已經不僅僅是個人夢想的問題……對弱隊，出成績前的每一年，都在擔憂能不能維持住傳承不斷代。”
徐亮悶悶地揪著草皮不說話，邱博一直在看著林瓏。林瓏沒意識到他在看，她一直盯著南邊一棵銀杏樹的樹梢。那些樹葉在夕陽餘暉裏泛著淡金，像被暖黃色澄光包裹的蝶翼。耳畔是袁天的聲音：
“離開是件很輕易的事……鄭景學長、沈隊、張柯學長，每屆只有一個人留下來。就是咱們這些人，如果一直不出成績，能保證明年這個時候還全都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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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晨間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林瓏早上起來就在擔心，怕雨不停晚上就去不了天臺，好在這雨勢看著綿延，卻終於漸稀，午後去上課的時候，天色已經轉好，陽光溫柔地鋪在天幕上，露出淡淡的漂亮的彩虹。
她和馮莎莎在教學樓下碰頭，一起坐電梯去找教室，這會兒還不到上課點，但人也已經來了很多，大都在聊天說話或打游戲，她們在教室中排找了兩個座位，放下書包，聊著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
大考在即，連馮莎莎這種自由散漫慣了的都不得不花大量課後時間在圖書館中，倒也不指望排名前列，只求臨時抱佛腳多拿一分是一分。林瓏一直在被她緊張兮兮地問C語言各種語法細節，耐心地抽了張演算紙給她梳理常用知識，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學妹。”
林瓏一頓，擡頭看去，梁明站在桌邊。馮莎莎識趣地蹦起來：“我去找徐亮抄作業，你們聊你們聊。”
她往後排跑去，只剩兩人在這裏。林瓏在心裏嘆口氣，梁明還是認為她最終無法拒絕，可她早在半個月前彩排後就已經把一切說清。她擡頭看著梁明：“學長，我真的不打算進樂團。”
“因為訓練時間？”
“……對。抱歉學長，我……”
“學妹，”梁明無法理解地擰著眉，“你怎麽能不進樂團呢？你這樣的天賦，這樣的家世，你是林盛樂團的——”
“你怎麽知道？！”林瓏倏然掀眸。
她的神情不對，戒備中帶蒼白，梁明驚了一下，看著她的臉色，頓了片刻解釋：“樂團指導老師認出你的。他以前曾經去過江南，和你父親……見過一面。”
Y大樂團的指導老師，曾經也是知名音樂院校小提琴專業，後來才轉幕後，帶出了這支蜚聲國際的大學生樂團。他跟梁明感嘆，如果不是這次的學院晚會，如果不是認出人去打聽，他甚至都快忘了林威越還有個女兒。聽說是跟著外公外婆長到四歲，後來被父母接回身邊，他有幸參加過一次林家舉辦的私人音樂會，記得那個小小的身影，五歲的孩子，才拿起琴弓不到一年，就能將《卡農》演奏得流暢完美，天賦和基本功無可指摘。
但後來圈裏漸漸失去了她的消息，常跟著林威越露面的精英弟子裏始終沒有再添新人。不過林家的名聲一如既往。林威越是國際知名音樂家，盛瓊是商界鐵血女強人，這些年林盛樂團穩居世界交響樂團前五的王座，麾下有秦文衣等一眾優秀青年才俊，不缺接班人。
沒有人知道她，沒有人記得她，可是能有晚會那天的水平實在罕見，加上她的姓，他的第一閃念就是多年前那個穿著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可是一查之下更意外了。林氏千金竟然在樂團裏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小提琴手，不是首席，沒有特殊待遇，甚至沒開過一次個人巡演，真不知該說林家鐵面無私還是該感嘆明珠蒙塵。
梁明初聽這個消息時也不可置信，她是林威越的女兒，他之前關於關系戶搶她首席的猜想就完全不對路，她自己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底牌。但這樣的名門天才他更不願錯過，即使要說服她放棄ACM，他也覺得不會很難。
因為樂團的實力能給他這種自信。
“學妹，咱們校樂團的水平你應該知道，國內大學生樂團裏保二爭一的。年底我們就有大型演出和國際比賽，你過來就是小提琴首席。”
“咱們學校的ACM是什麽水平你也清楚，這些年拿過獎嗎？在競賽圈裏有姓名嗎？它連省賽的舞臺都不一定能給你，你其實自己也知道放棄樂團去賭這一把沒道理的吧？”
……
林瓏自從身份被叫破之後就一直低著臉，長發垂在頰側，看不清她的表情。教室頂燈的光泠泠灑下來，照在這一刻梁明勝券在握的等待上，而落在其他人眼裏又是另一種氛圍。馮莎莎和徐亮在後排嘀咕：“這樣看真的好配……”
“是啊，好多人都在講……”
“那安安真的要跟梁學長去嗎……”
“那人誰？”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
徐亮嚇了一跳，擡頭看到抿著唇的竇凱航。他的臉色有點不好，盯著那邊的兩個人。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梁明猶自一直在跟林瓏說話，他的劍眉沈下來，徐亮無端就有點發怵，小心地說：“是跟安安搭檔演出的梁明學長啊……凱神你沒看學院晚會嗎。”
竇凱航也不是不清楚，他只是氣不順，冷哼：“都來找她多少次了，有完沒完。”
“啊，因為梁學長是校樂團的副團長啊。”徐亮嘆氣，“在找安安入樂團呢。其實不意外啊，她那麽好的天賦實力，而且……”
馮莎莎猛拽他一把，白眼快翻上天。她意思是即使真是如此也不要在竇凱航面前說。徐亮也醒過神來，訕訕一笑，但竇凱航看著他：“她要入樂團？”
“呃……不知道……”徐亮顧左右而言他，但在眼前這位大神的眼神裏最終只能繳械，“因為……和校隊訓練時間沖突了。”
誰都清楚同時入ACM隊和樂團不現實。就算沒有訓練時間沖突，想在兩方面都全力以赴也很難兼顧，他們平時的課業就已經是繁重的大山。眼下只能看二選一，誰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徐亮忽然不敢去看竇凱航的臉。
好像在不久之前，訓練室幾人還在談起競賽自古以來就伴隨有犧牲，那時他和袁天都流露過遲疑之意，沒想到最後可能先一步離開的卻是最有天賦的林瓏。如果不是他當初陰差陽錯把人拉去新生賽，那麽她入樂團本就是按部就班的事，如今一切回到原點，作為隊友他雖然會遺憾，但並不突然。
可是眼前這位大神，他有做過心理準備嗎？
偏巧還有隔壁班女生路過，估計是話聽了半截，探了個身子過來，好奇地問：“安安要去樂團了？不意外啊，我剛開學那會兒就覺得她學音樂的就是不一樣，溫溫柔柔氣質特別好。而且說不定還成就一段緣分，我看梁明學長好像對她有意思呢。”
徐亮瘋狂打眼色，意思是你可快少說點吧，女生不明就裏，疑問的目光遞向馮莎莎，結果這個和她一起磕cp的戰友也是一臉囧。而旁邊那位同樣在年級裏知名的競賽大神，臉色冰寒一片。
上課鈴拯救了這片天地，徐亮如逢大赦，趕緊躥回座位，餘光看見梁明也走出了教室。馮莎莎回到林瓏身邊，小聲問她談得怎麽樣，林瓏只是搖搖頭。也沒多少時間給她們講話，講臺上教授已經清清嗓子。
這節課是英語，理科生即使到了大學也逃不掉的存在。計算機院尤甚，畢竟傳說大二開始有些專業課就要使用英文原版教材。於是大一的英語課難度一上來就折騰得賊大，讓新生們在高數線代和計導外再多一重苦不堪言。
今天的課堂主題是聽力。
播放英文電影無字幕片段，隨機點人覆述臺詞內容。
哪怕已經上了大學，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仍然是容易社會性死亡的事，尤其英文對白語速偏快，即使沒有太多生僻詞，想辨認出完整句子也不簡單，大部分人都在埋頭躲教授目光。
投影幕上第一部電影也開始播放。
《Finding you》。
美國小眾浪漫電影。
影片主要講述了留學生女孩與年輕電影明星由一段旅行開始的愛情故事，展現了童話般浪漫的愛爾蘭風光。女主是天分出眾的小提琴手，音樂也是貫穿始終的一大元素，悠揚的琴聲在畫面裏響起時，全班人的腦袋唰地轉向林瓏。
她最近在學院裏出名，電影又是如此契合的背景，就連老師也饒有興致地按下暫停鍵：“Mrs Lin please.”
不少人逃過一劫大大松口氣，徐亮這種知道她英語程度的人更是毫不擔心，看著女孩站起來，語氣輕柔：
“Being here in Ireland has taught me to look deeper. Things aren't always as they seem.”
“Good job.”老師滿意地點頭。
下面有人悄聲感嘆：“哇這口音真好。”
“好純正。”
“覺不覺得她這件裙子也跟電影裏女主很像誒。”
“是啊，講道理她氣質真挺像音樂學院那邊的。”
幾人兀自交頭接耳說得熱鬧，沒人註意到後面沈默獨坐的少年。他是高考英語滿分的人，向來不聽課，一貫在最後一排事不關己地寫代碼，今天半晌沒動。
投影幕上還在播著下一個經典片段的劇情，來自近一個世紀以來風靡全球的《羅馬假日》。帝國繼承人安妮公主出巡歐洲，偷跑出宮在羅馬街頭玩鬧，平民記者喬·布萊德利為搶獨家新聞，假作不知公主身份，陪她度過了雞飛狗跳又歡樂百出的一天。夜幕已至，公主必須要回到使館，兩人的生活軌跡永不會再交匯，可他們卻已經情愫暗生，在臨別前夕沈默對望。不知是誰被點起來在磕磕絆絆地覆述，可奧黛麗·赫本和格裏高利·派克的電影原版臺詞在優等生的耳裏如此清晰。
-“I shall have to go now.”
-“Anya.There's something I want to tell you.”
-“No please. Nothing. I must go and have dressed.”
……
-“I have to leave you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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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瓏上天臺的時候心事重重，手機屏幕頻頻亮起，有人一直在發來消息。她不斷地打字回信息，很久之後才按滅手機，坐直身子把面前的算法書拉近。
擡眸看到竇凱航望著她。
“梁明？”
“啊？”林瓏楞了一下，“不是。”
她說：“我……以前樂團的團長。”
這句話好像觸發了什麽關鍵詞，天臺上的氣氛忽然就一陣壓抑，林瓏好像有所察覺，松開了書本，安靜地看著他。夜風拂面，最終還是竇凱航先開口：“聽說校樂團找你了。”
“……嗯。”
“琴練了很久嗎？”
“……十四年。”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沈默的時間。
林瓏等了半晌，沒等到他再說話。
她心裏也清楚，這個時間哪怕是如他這樣的大神都會驚訝一瞬。按照網上的說法，他大概是六歲就開始接觸編程，算到如今是十二年，已經是圈裏人人咋舌的程度。而她甚至還更久，剛剛對這個世界有懵懂的記憶，就已經拿起了琴。
或許結果不盡如人意，可是卻抹不去這琴弦松香為伴的十四年。在世人看，她的生命早就和小提琴息息相關。
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四年。
她有點恍惚，想起自己如今這樣做競賽題，其實也不過一個多月。那一天她在晚風裏大哭夜奔，奔上安靜的高高在上的天臺，遇見夜色下的少年，從此入星河間。而那個久居雲端的少年，那個強大到讓所有人仰望的少年，此刻就坐在離她很近的距離，黑眸中神色覆雜湧動，一只手按著那本世決題集，動了動嘴唇，問：
“……那你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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