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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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冷光下的訓練室，頭頂的白熾燈照得耀眼，兩方人涇渭分明，中間隔著長長的兩排電腦，如楚河漢界。
南側抱臂坐著一群人，是閆梟帶他們進來時原本在這裏訓練的C大校隊成員們。聽閆梟三兩句講明事件原委後起身讓出了場地，三三兩兩地坐在一邊。
眼中明明白白的譏嘲和輕蔑。
在來的路上袁天已經跟他們低聲講過閆梟的背景，其實主要是跟徐亮講，邱博身為圈內人自然知道這一切，林瓏也早有耳聞。
大抵每日花茶餘飯後的碎片時間在論壇，還是能收到不少成效，她現在對賽圈很多情況都了如指掌。閆梟此人的經歷其實有點難遇，本比他們大一年，如今應該念大二，所以才得以在暑假的時候參加了亞預賽的先期預選，晉級至前不久越南站的正賽。然而不知為何，偏又辦了留級，現在算是和他們一樣，也讀大一。
保不齊也會打今年的北城新生賽。
林瓏目光沈沈，她曾在入隊那夜第一次登論壇時，看到過一些關於北城新生賽的閑聊打趣，那時有人提過，去年C大有一名高手入學視冠軍為囊中之物，只是撞上周羿才不甘收場。當時她只作一笑，後來才知，那個鎩羽而歸的高手，就是閆梟。
入學即青名，這在目前華國區的新生裏，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也難怪敢在以為周羿不參賽的情況下直指冠軍。
他們已經登上了ForTheCode網站，閆梟的賬號主頁擺在所有人面前。徐亮嘀咕：“一年了還是青名？也沒多大長進嘛。”
“咳。”袁天咳嗽，“上個月是他第三次升上綠名，只不過是將將踩線，本就不穩。亞預賽排名倒數，分一扣，又跌回去了。”
“我擦！”徐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分還能扣？！”
“你不知道？”袁天也呆，“平時訓練做題沒事，但比賽的話，達不到排名要求就會扣積分，段位越高扣得越狠。要不然，橙名紅名為什麽那麽難擁有，99.99%的人都被死死攔在線外了。”
得虧是白名沒有任何排名要求，才會讓這孩子到現在都不知道，事實上在ACM選手裏，誰都被這個扣分機制搞得緊繃。越往上安全線就越嚴，像他如今紫名的身份，周賽全國排名60%就是他的基準線，超過就獎，沒到就扣。一年來一路漲漲跌跌，維持住紫名不掉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哪還有餘力上沖。
所以說那些金字塔頂端的大神們，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啊……
林瓏的目光沒在網頁上停留太久，掃了眼做題記錄就移開，往C大那群人那邊瞟了一眼。本是無意間的一瞥，但片刻後目光稍停，盯著多看了幾秒。
這其中有兩個人，人群中一眼掃過時格外引人註意，一個懶懶斜靠在桌邊，衣著氣度都華貴，被簇擁在中央的C位，似乎是領頭；另一個看著話不多，角落裏沈默安靜的模樣，抿著唇看這邊事態發展，接觸到她的目光竟然有一個短暫的避讓，就很不同尋常。
這兩個人在她腦子裏稍稍留下了一筆。
而這轉瞬三兩分鐘間，閆梟也已經登錄網站，高大的身影在對面壓迫意味明顯，看向林瓏：“C大的規矩，三局兩勝制。別說我欺負你，第一局規則你定。”
林瓏不假思索：“四人局，四道題，中文模式難度6.0以上。”
周賽的題量，很普通的模式規則。閆梟冷冷一笑，揚手建了房間。
系統自動抽選的題目迅速在屏幕上顯現，徐亮伸脖子去看，第一題就哐當一悶棍砸在腦門。
【A題：仙魔大戰】
【上古時代，仙魔相爭，昆侖劍宗陷於魔域大陣中，將要面對n名魔兵圍剿。n名弟子依次上前請戰，報出自己可抵禦的魔兵數量，在魔兵被分擔完前，不會有人報出0的數字，假設各魔兵被視作相同，求有多少種可能的戰法。】
【註1：輸出結果對1e9+7取模。】
【註2：1≤n≤1e100000。】
我的媽這n可以取10的十萬次方？？？
徐亮簡直要暈倒！使勁揉眼這個魔鬼數字還是紋絲不動！10的十次方就是十億，十萬次方那得是多少？？？這題算一次就要捅破天？！這他們真能搞得出答案？！這電腦真不會當場死機？！
他臉綠了：“安安……我……”
林瓏已經匆匆在紙上推演，沒擡頭，卻像是知道他沒出口的顧慮：“你寫暴力解就可以。”
徐亮一楞，記憶瞬間被喚醒：“你又要對拍？”
曾經最初的那場新生賽，他們面對強大的一班，對手幾乎把他們逼到了懸崖上，正是她一招對拍力挽狂瀾。如今情景再現，她又讓他寫暴力解，是否又要重覆當日的輝煌。徐亮剛激動起來，卻聽林瓏否定了：“不。”
她仍然沒擡頭，演算紙上快速蔓開水藍色的筆跡，聲音冷靜清晰：
“我要打表。”
-
打表俗稱找規律。
又稱猜結論、走捷徑，在特殊時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能，但如果答案本身沒有特殊規律，那就是白浪費時間。
這兩個字一出，邱博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破天荒主動開口：“你覺得那道題有玄機？”
林瓏根本沒再看A題一眼，紙上全在寫B題的內容，但應對不假思索，語速飛快：“事出反常即為妖。10的十萬次方，太反常了，這題一定可以不通過常規途徑解，我猜不是快速冪就是大數階乘……”
她揚揚小巧精致的下頜，隔空點了下已經開始寫暴力解的徐亮：“具體是哪種，寫出來一看就知道。”
對面四個人同樣已經展開行動，各自領了題快速研究，閆梟坐在電腦後，鍵盤聲劈裏啪啦地傳來。邱博沒再多說，深深看了林瓏一眼：“閆梟擅長圖論算法，B題的棋盤游戲和C題的網絡流他一定會交得很快，我和袁天去做C，你……B題加油。”
後來徐亮再回想起這一句預言，不知該說邱博預判精準還是一語成讖，因為ACM比賽一個隊伍只有一臺機，同一時間只能有一個人用鍵盤寫代碼，他坐在唯一的電腦前，吭哧吭哧敲暴力解，而旁邊隊友全在埋頭用紙筆推算。所以當對面的第一次提交到來時，他是最快知道的那個。彼時他剛在本地編譯器按下暴力代碼運行鍵，就見屏幕右側的排行榜上，黃色進度條以鬼影般的速度閃出來——
一秒。兩秒。三秒。
上天沒有聽到徐亮心中的吶喊。四秒之後，不斷向前攀升的黃色進度條走到了最終的盡頭，隨之跳成了在此刻無比刺眼的綠色，而對面閆梟揚起得意的笑容——
徐亮緊張地叫起來：“安安！他們C題過了！”
然後他聽到林瓏的聲音：“沒事，我馬上了。”
一分鐘後，林瓏過來接管電腦，B題同樣一次過。那是一道國際象棋問題，題目給出的殘局圖上戰車、主教、騎士和兵卒團團圍繞，黑白兩色交織在一起，但都壓不住一個綠色的AC輕盈地躍出來。她沒耽擱，切窗口看了一眼還沒出結果的A題暴力解，把電腦讓給需要調試代碼的邱博和袁天，自己在一旁聽他們激烈討論，看著打印出來的C題。
“瓏妹！”袁天叫了她一聲，“邊界條件你還能想到什麽嗎？我們覺得主體代碼沒問題，可能就是缺特判！”
林瓏心裏也在想這個問題：“負圈消過了嗎？我看一下枚舉的匯點。”
……
比賽開始第43分鐘，閆梟帶隊打通B題。
比賽開始第45分鐘，林瓏四人合力推掉C題。
……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閆梟心裏的驚異也一點一滴在累積，他沒想到這樣一支弱隊竟然能跟自己耗住，尤其是那個區區銀名的小姑娘似乎擁有超越賬號實力的潛能，而隊友焦急的呼喚更是讓他不可置信，他扔下手裏的D題：
“你說什麽？！A題不會做？！”
他點的三個人都是藍名，平時也熟悉，知根知底，剛才也在一起去網吧的一群人中。明明平日都是新生中的翹楚，在過往挑起的與其他學校的摩擦中也壓過不少人，這時候卻顯出幾分束手無策的慌張，匆匆遞過印著題目的打印紙：“數太大了，遞歸程序一執行就死機……”
閆梟接過來，一看10的十萬次方也是當場瞳孔地震。可是明明正常這種題就是用遞歸……他眉頭皺得死緊，在草稿紙上瘋狂推算，十分鐘後，忽然一拍桌子：
“該死！這題不能用遞歸！”
晚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加速流動，對面一桌之隔，林瓏同樣從D題中擡首：“暴力解好了嗎？”
徐亮的眼睛幾乎黏在程序執行界面上，在運行結果跳出來的下一秒就出聲：“好了！n從1到20，結果出來了！”
暴力解就是暴力解，速度慢是無解的硬傷，僅僅只是1到20，就足足花了這麽久才完成運算，簡直不敢想如果取10的十萬次方會是怎樣的恐怖場面。他打了個冷戰，定睛去看執行結果，看清那些數字的一瞬間，眼睛剎時就睜大了：“咦！”
袁天從座位上彈起來：“我靠！”
只見編譯器彈出的界面上，黑底白字清清楚楚，給出了當n取值為1至20的二十組答案——
n為1時，答案是1；
n為2時，答案是2；
n為3時，答案是4；
n為4時，答案是8；
……
“快速冪！”林瓏一錘定音，“答案是2的n-1次方！”
袁天和徐亮興奮地團團轉，好像這個二也乘在了他們身上，袁天猶怕幸福來得太突然，一疊聲地問：“真的嗎，能確定嗎，萬一後面不適用……”
“數學歸納法能證。”林瓏一口給出定心丸，手上已經開始快速敲算法，“不會有問題。”
邱博的聲音同時響起：“她曾經直接說過凸多邊形最短路的圖形定理。”
對！袁天想起來，那是在第一次訓練，公主巡游那道題，林瓏憑空給出“路徑連線不能交叉”的結論，她似乎在數學上有一種過人的直覺，而這是多少ACM選手夢寐以求的事。他屏住呼吸，看著林瓏飛快寫程序，這道題其實並不止難在如何遞推，而在代碼到底要如何寫，n=33時答案就已經是驚人的4294967296，絕對不能直接寫一個每次乘2的循環，否則別說是取10的十萬次方，程序在n=65的時候就會直接爆掉。而林瓏正在寫的快速冪就是普通新人根本不知道但真的很有用的算法。統共不過五十行代碼，在她手下快如閃電，提交到系統後也迅速得到了回答——
綠色！AC！
“耶！”袁天和徐亮跳起來擊掌！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置信竟然搶在了C大前面！看對面A題遲遲沒有提交，顯然是被絆住了腳步，而他們離通關只差一道題！徐亮嘗到打表的甜頭，語氣賊興奮：“安安！D題也開始寫暴力解嗎！”
最後一道題，至少從徐亮的眼光來看，同樣充滿陰謀的氣息。
【D題：全員存活】
【地球被高維系統拉入無限流世界中，必須在副本中與鬼怪玩一場生死游戲。k名玩家和k個鬼坐在圓桌前，從1開始依次報數，報到m者死亡，下一位重新從1開始報數。玩家坐在第1至第k位，求最小m，使鬼怪全部死亡前不會有人類死亡。】
【註：1≤k≤100。】
徐亮算是學明白了：事出反常必為妖！在競賽題數據普遍都是取百萬千萬的常態下，這道題怎麽可能只取到100！出題人不可能這麽善良！一定是k為100的時候答案就很大！
找規律！必須找規律！
可他沒想到，林瓏認同這道題答案可能會很大的事，但是對他繼續寫暴力解打表的提議卻說：“不用了。”
徐亮一楞：“不用打表了？這題沒規律？”
林瓏搖頭：“不用暴力解了。規律是……F[i]=（F[i-1]+m-1）%（2*k-i+1）。”
袁天震驚地張大嘴，徐亮呆在原地保持著一個被雷劈的姿勢，邱博本要去拿草稿紙的動作停住，三個人齊齊看過來。那一瞬間甚至不知是誰倒吸一口涼氣，仿佛這樣就能吸出肺裏的驚。
徒手找規律！
又是純靠數學把結論推出來！
徐亮直面沖擊，此刻已經完全呆掉，什麽k什麽m什麽i……但是林瓏寫程序向來快，轉眼間已經粘貼進答題框按下提交。又是一段五十行的代碼下去——
AC。
過了。
……
“不可能！！！”閆梟大嚷。
林瓏已經站了起來，面前是四題全通的界面：“你輸了。”
閆梟四人全部僵在電腦邊，臉色青白交錯，旁邊，C大校隊一片嘩然，全都沒想到他們竟然能輸。屋裏的安靜瞬間被打破，嗡嗡的議論聲驀地響起，無數目光看過來，場面一度雜亂。
袁天的聲音蓋過了他們：“所以，你都打不過我們，憑什麽看不起我們隊長啊？”
“你……”閆梟咬牙，剛要說話，南側站起一個人止住了他。
那是個衣著氣度都華貴的男生，身在最中央的C位，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盛氣逼人，他在眾人的註視下開口，擡手時琺瑯袖扣折射出眩目的光。
“第二局我來。”
-
“你什麽？”袁天盯著他問。
“第二局我來。”那個男生清清楚楚地說，“單人賽，四道題，英文模式難度8.0以上。”
“可你是大三生！”袁天喊，剛贏過一場的喜悅蕩然無存，“新生比試你怎麽能下場？！你明明是……”
C大校隊隊長。
邢彧。
今年六月已經升上黃名。
“那又如何？”邢彧聳肩笑說，“你們也可以隨便找個你們校隊的人來跟我打，隊長也行。找吧。”
這種事怎麽能讓沈隊他們知道，本來就是亞預賽前的關鍵時期，心態最是不能受影響。對方根本就是吃準了他們只能吃悶虧。何況沈隊……也只是剛剛青名。
袁天咬著牙。
邱博站起身：“我去。”
林瓏輕聲說：“英文模式。我去。”
她之前提出中文模式是為了照顧隊友，據她了解其他人平常都從不打英文題。市賽省賽都是中文題，到了國賽才會采用英文模式，所以大一新生的訓練，確實是從下學期才開始有英文模式的內容。而難度8.0，意味著每道題的長度都可以有一頁A4紙，太考驗英文閱讀和感知能力。
時間凝滯，兩方人馬隔著楚河漢界陷入僵持。角落裏，一個男生似乎有些不安，躑躅半晌，悄悄來到邢彧身旁，低低地猶豫地囁嚅：“隊長，他畢竟也在Y大……”
邢彧嘴角向下一沈，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眼神一瞬間變得陰沈。他的聲音也很低，語不傳六耳，嘴唇幾乎不動：“他什麽時候管過校隊的事。你不應該是最清楚的嗎王淇？”
這一句的語氣竟然帶些警告，那男生顫了一下，垂下眼睛。Y大這邊沒人聽到這兩句壓低聲音的對話，他們之間彌漫著壓抑的沈默氣息。沒人英語比林瓏強，而她的代碼實力也其實在藍名的邱博之上，可是就這麽讓她去，幾個男生心裏還是難以安然，是他們引出來的事，最後卻讓林瓏出頭來承擔後果，徐亮今天第一百次後悔自己平時為什麽不能更努力一點，關鍵時刻什麽用場也派不上。
有一件事誰也沒明說，可是邱博袁天都知道，林瓏也知道。
贏不了。
越級打總有上限，她現在的水平怎麽都不可能與黃名抗衡。剛才與閆梟的一場已經耗掉了她大半精力，看著贏得輕松，背後都是無休止的大腦高速運轉。她感覺已經快到了強弩之末，偏硬挺著，不肯露出下風。
新的比賽房已經建好，雙方的光標懸在“開始”鍵上。邢彧看了她片刻，慢條斯理地說：
“這是我們的地盤，你不該贏我們的人的。要怪就怪你身在一個弱隊，沒有人能給你撐腰。或者你說兩句軟話，我也可以考慮放點水……”
C大眾人笑起來，林瓏緊緊攥著鼠標。她已經很久沒被逼到這般境地，仿佛當初全國音樂大賽握著琴弓站在臺中央孤立無援。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想哭也沒有想放棄，她只是想著哪怕輸也要昂首挺胸不能流露出一絲軟弱，大不了回去死學在來年省賽國賽上覆仇。但今天一場敗怕是免不了，逃避無用，她一咬牙就要率先點開始，可身後驟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是風重重摔開了訓練室的門——
“砰！！！”
門板撞在墻上，整層樓都回蕩著巨大的聲音，C大校隊成員們臉上的笑觸電一般地消失了。林瓏猝然回眸，那一瞬間她的情緒大落大起，門口那個身影破開混沌的黑夜，像從天而降的出鞘之劍攫住她忽然哽咽紊亂的呼吸。不是風，是他一腳踹開了門。黑衣少年眉目間有化不開的戾氣，周身的鋒利在燈光下淩烈至極：
“邢彧，欺負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
只是多了一個人，房間內的形勢頃刻翻轉，邢彧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C大所有人像被點了啞穴般。林瓏在砰然而至的波濤裏呆呆地看著竇凱航大步走來，被他拉到身後，而他面無表情地拉過鍵盤登入比賽房，耀眼的紅名在屏幕左上角如一輪不滅的烈日，邢彧再顧不得情勢想說什麽，可黑衣少年已經一鍵拍下“開始”把雙方對局啟動。一行行代碼飛一樣地從他手底瀉出，伴隨著驟如閃電迅如疾雨的敲鍵，在鴉雀無聲的室內掀起視聽風暴，重鼓般撞擊著在場所有人的心弦。
徐亮喃喃：“我連題都沒看懂……”
袁天嘆氣：“廢話。全英的。”
林瓏眼睫一直在顫抖，她怕一張口就會洩露內心的湧動，他的側臉冷而清晰，將她牢牢擋在身後，只是這幾句話的工夫已經點擊第一題提交，快得她甚至都沒看清光標移上去的動作。熟悉的黃色進度條再次現身，然而還沒出現幾秒就直接下崗。
綠色，AC。
無比幹凈利落的一次通過。
徐亮的嘴張得能塞雞蛋了：“我靠……這才過去多久？！有三分鐘嗎？！”
“兩分五十六秒。”袁天幹巴巴地說，“這題簡單，而且短，你看凱神的程序才三四十行，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他圓不下去了，跟徐亮一起抱頭：“蒼天啊，額滴神啊。”
林瓏在那一刻仿佛置身疆場，風雲萬頃聚集於他身側一丈，他的鋒芒氣勢毫不掩飾地盛放，從夜色天臺走到熾熱的燈光。她看著他手起刀落，看著他一路縱橫，點擊提交的時候像一劍蕩開所有煙雲密布，那些晦澀難懂的題目在他面前紛紛變成了聽話的柳枝，放眼望去，全是綠燈。
實力懸殊太過明顯，時間好像也走得格外偏心。對面終於亮起黃色進度條的時候，連袁天都精神一振：“好家夥，可算交題了，如果能過的話好歹不會被剃光頭……”
後半句戛然而止。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竇凱航就在那一秒推開了鼠標。
屏幕上第四個AC昭然而立，而系統已經自動終止了雙方計時。
比賽結束。
總用時十五分鐘。
滿屋靜止，沒人出聲。而那個黑衣少年在一室死寂般的沈默裏，冷淡地拂開鍵盤上被風吹落的一粒塵埃。
“道歉。”他說。
在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林瓏猛地一閉眼，他就近在咫尺，屋內落針可聞，可是她的心跳如江流湧動，震耳欲聾。
我知道啊，我知道喜歡你是很辛苦的事。
可心跳它不聽人管，可我怎麽能停止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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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光下的訓練室，頭頂的白熾燈照得耀眼，兩方人涇渭分明，中間隔著長長的兩排電腦，如楚河漢界。
南側抱臂坐著一群人，是閆梟帶他們進來時原本在這裏訓練的C大校隊成員們。聽閆梟三兩句講明事件原委後起身讓出了場地，三三兩兩地坐在一邊。
眼中明明白白的譏嘲和輕蔑。
在來的路上袁天已經跟他們低聲講過閆梟的背景，其實主要是跟徐亮講，邱博身為圈內人自然知道這一切，林瓏也早有耳聞。
大抵每日花茶餘飯後的碎片時間在論壇，還是能收到不少成效，她現在對賽圈很多情況都了如指掌。閆梟此人的經歷其實有點難遇，本比他們大一年，如今應該念大二，所以才得以在暑假的時候參加了亞預賽的先期預選，晉級至前不久越南站的正賽。然而不知為何，偏又辦了留級，現在算是和他們一樣，也讀大一。
保不齊也會打今年的北城新生賽。
林瓏目光沈沈，她曾在入隊那夜第一次登論壇時，看到過一些關於北城新生賽的閑聊打趣，那時有人提過，去年C大有一名高手入學視冠軍為囊中之物，只是撞上周羿才不甘收場。當時她只作一笑，後來才知，那個鎩羽而歸的高手，就是閆梟。
入學即青名，這在目前華國區的新生裏，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也難怪敢在以為周羿不參賽的情況下直指冠軍。
他們已經登上了ForTheCode網站，閆梟的賬號主頁擺在所有人面前。徐亮嘀咕：“一年了還是青名？也沒多大長進嘛。”
“咳。”袁天咳嗽，“上個月是他第三次升上綠名，只不過是將將踩線，本就不穩。亞預賽排名倒數，分一扣，又跌回去了。”
“我擦！”徐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分還能扣？！”
“你不知道？”袁天也呆，“平時訓練做題沒事，但比賽的話，達不到排名要求就會扣積分，段位越高扣得越狠。要不然，橙名紅名為什麽那麽難擁有，99.99%的人都被死死攔在線外了。”
得虧是白名沒有任何排名要求，才會讓這孩子到現在都不知道，事實上在ACM選手裏，誰都被這個扣分機制搞得緊繃。越往上安全線就越嚴，像他如今紫名的身份，周賽全國排名60%就是他的基準線，超過就獎，沒到就扣。一年來一路漲漲跌跌，維持住紫名不掉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哪還有餘力上沖。
所以說那些金字塔頂端的大神們，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啊……
林瓏的目光沒在網頁上停留太久，掃了眼做題記錄就移開，往C大那群人那邊瞟了一眼。本是無意間的一瞥，但片刻後目光稍停，盯著多看了幾秒。
這其中有兩個人，人群中一眼掃過時格外引人註意，一個懶懶斜靠在桌邊，衣著氣度都華貴，被簇擁在中央的C位，似乎是領頭；另一個看著話不多，角落裏沈默安靜的模樣，抿著唇看這邊事態發展，接觸到她的目光竟然有一個短暫的避讓，就很不同尋常。
這兩個人在她腦子裏稍稍留下了一筆。
而這轉瞬三兩分鐘間，閆梟也已經登錄網站，高大的身影在對面壓迫意味明顯，看向林瓏：“C大的規矩，三局兩勝制。別說我欺負你，第一局規則你定。”
林瓏不假思索：“四人局，四道題，中文模式難度6.0以上。”
周賽的題量，很普通的模式規則。閆梟冷冷一笑，揚手建了房間。
系統自動抽選的題目迅速在屏幕上顯現，徐亮伸脖子去看，第一題就哐當一悶棍砸在腦門。
【A題：仙魔大戰】
【上古時代，仙魔相爭，昆侖劍宗陷於魔域大陣中，將要面對n名魔兵圍剿。n名弟子依次上前請戰，報出自己可抵禦的魔兵數量，在魔兵被分擔完前，不會有人報出0的數字，假設各魔兵被視作相同，求有多少種可能的戰法。】
【註1：輸出結果對1e9+7取模。】
【註2：1≤n≤1e100000。】
我的媽這n可以取10的十萬次方？？？
徐亮簡直要暈倒！使勁揉眼這個魔鬼數字還是紋絲不動！10的十次方就是十億，十萬次方那得是多少？？？這題算一次就要捅破天？！這他們真能搞得出答案？！這電腦真不會當場死機？！
他臉綠了：“安安……我……”
林瓏已經匆匆在紙上推演，沒擡頭，卻像是知道他沒出口的顧慮：“你寫暴力解就可以。”
徐亮一楞，記憶瞬間被喚醒：“你又要對拍？”
曾經最初的那場新生賽，他們面對強大的一班，對手幾乎把他們逼到了懸崖上，正是她一招對拍力挽狂瀾。如今情景再現，她又讓他寫暴力解，是否又要重覆當日的輝煌。徐亮剛激動起來，卻聽林瓏否定了：“不。”
她仍然沒擡頭，演算紙上快速蔓開水藍色的筆跡，聲音冷靜清晰：
“我要打表。”
-
打表俗稱找規律。
又稱猜結論、走捷徑，在特殊時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效能，但如果答案本身沒有特殊規律，那就是白浪費時間。
這兩個字一出，邱博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破天荒主動開口：“你覺得那道題有玄機？”
林瓏根本沒再看A題一眼，紙上全在寫B題的內容，但應對不假思索，語速飛快：“事出反常即為妖。10的十萬次方，太反常了，這題一定可以不通過常規途徑解，我猜不是快速冪就是大數階乘……”
她揚揚小巧精致的下頜，隔空點了下已經開始寫暴力解的徐亮：“具體是哪種，寫出來一看就知道。”
對面四個人同樣已經展開行動，各自領了題快速研究，閆梟坐在電腦後，鍵盤聲劈裏啪啦地傳來。邱博沒再多說，深深看了林瓏一眼：“閆梟擅長圖論算法，B題的棋盤游戲和C題的網絡流他一定會交得很快，我和袁天去做C，你……B題加油。”
後來徐亮再回想起這一句預言，不知該說邱博預判精準還是一語成讖，因為ACM比賽一個隊伍只有一臺機，同一時間只能有一個人用鍵盤寫代碼，他坐在唯一的電腦前，吭哧吭哧敲暴力解，而旁邊隊友全在埋頭用紙筆推算。所以當對面的第一次提交到來時，他是最快知道的那個。彼時他剛在本地編譯器按下暴力代碼運行鍵，就見屏幕右側的排行榜上，黃色進度條以鬼影般的速度閃出來——
一秒。兩秒。三秒。
上天沒有聽到徐亮心中的吶喊。四秒之後，不斷向前攀升的黃色進度條走到了最終的盡頭，隨之跳成了在此刻無比刺眼的綠色，而對面閆梟揚起得意的笑容——
徐亮緊張地叫起來：“安安！他們C題過了！”
然後他聽到林瓏的聲音：“沒事，我馬上了。”
一分鐘後，林瓏過來接管電腦，B題同樣一次過。那是一道國際象棋問題，題目給出的殘局圖上戰車、主教、騎士和兵卒團團圍繞，黑白兩色交織在一起，但都壓不住一個綠色的AC輕盈地躍出來。她沒耽擱，切窗口看了一眼還沒出結果的A題暴力解，把電腦讓給需要調試代碼的邱博和袁天，自己在一旁聽他們激烈討論，看著打印出來的C題。
“瓏妹！”袁天叫了她一聲，“邊界條件你還能想到什麽嗎？我們覺得主體代碼沒問題，可能就是缺特判！”
林瓏心裏也在想這個問題：“負圈消過了嗎？我看一下枚舉的匯點。”
……
比賽開始第43分鐘，閆梟帶隊打通B題。
比賽開始第45分鐘，林瓏四人合力推掉C題。
……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閆梟心裏的驚異也一點一滴在累積，他沒想到這樣一支弱隊竟然能跟自己耗住，尤其是那個區區銀名的小姑娘似乎擁有超越賬號實力的潛能，而隊友焦急的呼喚更是讓他不可置信，他扔下手裏的D題：
“你說什麽？！A題不會做？！”
他點的三個人都是藍名，平時也熟悉，知根知底，剛才也在一起去網吧的一群人中。明明平日都是新生中的翹楚，在過往挑起的與其他學校的摩擦中也壓過不少人，這時候卻顯出幾分束手無策的慌張，匆匆遞過印著題目的打印紙：“數太大了，遞歸程序一執行就死機……”
閆梟接過來，一看10的十萬次方也是當場瞳孔地震。可是明明正常這種題就是用遞歸……他眉頭皺得死緊，在草稿紙上瘋狂推算，十分鐘後，忽然一拍桌子：
“該死！這題不能用遞歸！”
晚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加速流動，對面一桌之隔，林瓏同樣從D題中擡首：“暴力解好了嗎？”
徐亮的眼睛幾乎黏在程序執行界面上，在運行結果跳出來的下一秒就出聲：“好了！n從1到20，結果出來了！”
暴力解就是暴力解，速度慢是無解的硬傷，僅僅只是1到20，就足足花了這麽久才完成運算，簡直不敢想如果取10的十萬次方會是怎樣的恐怖場面。他打了個冷戰，定睛去看執行結果，看清那些數字的一瞬間，眼睛剎時就睜大了：“咦！”
袁天從座位上彈起來：“我靠！”
只見編譯器彈出的界面上，黑底白字清清楚楚，給出了當n取值為1至20的二十組答案——
n為1時，答案是1；
n為2時，答案是2；
n為3時，答案是4；
n為4時，答案是8；
……
“快速冪！”林瓏一錘定音，“答案是2的n-1次方！”
袁天和徐亮興奮地團團轉，好像這個二也乘在了他們身上，袁天猶怕幸福來得太突然，一疊聲地問：“真的嗎，能確定嗎，萬一後面不適用……”
“數學歸納法能證。”林瓏一口給出定心丸，手上已經開始快速敲算法，“不會有問題。”
邱博的聲音同時響起：“她曾經直接說過凸多邊形最短路的圖形定理。”
對！袁天想起來，那是在第一次訓練，公主巡游那道題，林瓏憑空給出“路徑連線不能交叉”的結論，她似乎在數學上有一種過人的直覺，而這是多少ACM選手夢寐以求的事。他屏住呼吸，看著林瓏飛快寫程序，這道題其實並不止難在如何遞推，而在代碼到底要如何寫，n=33時答案就已經是驚人的4294967296，絕對不能直接寫一個每次乘2的循環，否則別說是取10的十萬次方，程序在n=65的時候就會直接爆掉。而林瓏正在寫的快速冪就是普通新人根本不知道但真的很有用的算法。統共不過五十行代碼，在她手下快如閃電，提交到系統後也迅速得到了回答——
綠色！AC！
“耶！”袁天和徐亮跳起來擊掌！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置信竟然搶在了C大前面！看對面A題遲遲沒有提交，顯然是被絆住了腳步，而他們離通關只差一道題！徐亮嘗到打表的甜頭，語氣賊興奮：“安安！D題也開始寫暴力解嗎！”
最後一道題，至少從徐亮的眼光來看，同樣充滿陰謀的氣息。
【D題：全員存活】
【地球被高維系統拉入無限流世界中，必須在副本中與鬼怪玩一場生死游戲。k名玩家和k個鬼坐在圓桌前，從1開始依次報數，報到m者死亡，下一位重新從1開始報數。玩家坐在第1至第k位，求最小m，使鬼怪全部死亡前不會有人類死亡。】
【註：1≤k≤100。】
徐亮算是學明白了：事出反常必為妖！在競賽題數據普遍都是取百萬千萬的常態下，這道題怎麽可能只取到100！出題人不可能這麽善良！一定是k為100的時候答案就很大！
找規律！必須找規律！
可他沒想到，林瓏認同這道題答案可能會很大的事，但是對他繼續寫暴力解打表的提議卻說：“不用了。”
徐亮一楞：“不用打表了？這題沒規律？”
林瓏搖頭：“不用暴力解了。規律是……F[i]=（F[i-1]+m-1）%（2*k-i+1）。”
袁天震驚地張大嘴，徐亮呆在原地保持著一個被雷劈的姿勢，邱博本要去拿草稿紙的動作停住，三個人齊齊看過來。那一瞬間甚至不知是誰倒吸一口涼氣，仿佛這樣就能吸出肺裏的驚。
徒手找規律！
又是純靠數學把結論推出來！
徐亮直面沖擊，此刻已經完全呆掉，什麽k什麽m什麽i……但是林瓏寫程序向來快，轉眼間已經粘貼進答題框按下提交。又是一段五十行的代碼下去——
AC。
過了。
……
“不可能！！！”閆梟大嚷。
林瓏已經站了起來，面前是四題全通的界面：“你輸了。”
閆梟四人全部僵在電腦邊，臉色青白交錯，旁邊，C大校隊一片嘩然，全都沒想到他們竟然能輸。屋裏的安靜瞬間被打破，嗡嗡的議論聲驀地響起，無數目光看過來，場面一度雜亂。
袁天的聲音蓋過了他們：“所以，你都打不過我們，憑什麽看不起我們隊長啊？”
“你……”閆梟咬牙，剛要說話，南側站起一個人止住了他。
那是個衣著氣度都華貴的男生，身在最中央的C位，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盛氣逼人，他在眾人的註視下開口，擡手時琺瑯袖扣折射出眩目的光。
“第二局我來。”
-
“你什麽？”袁天盯著他問。
“第二局我來。”那個男生清清楚楚地說，“單人賽，四道題，英文模式難度8.0以上。”
“可你是大三生！”袁天喊，剛贏過一場的喜悅蕩然無存，“新生比試你怎麽能下場？！你明明是……”
C大校隊隊長。
邢彧。
今年六月已經升上黃名。
“那又如何？”邢彧聳肩笑說，“你們也可以隨便找個你們校隊的人來跟我打，隊長也行。找吧。”
這種事怎麽能讓沈隊他們知道，本來就是亞預賽前的關鍵時期，心態最是不能受影響。對方根本就是吃準了他們只能吃悶虧。何況沈隊……也只是剛剛青名。
袁天咬著牙。
邱博站起身：“我去。”
林瓏輕聲說：“英文模式。我去。”
她之前提出中文模式是為了照顧隊友，據她了解其他人平常都從不打英文題。市賽省賽都是中文題，到了國賽才會采用英文模式，所以大一新生的訓練，確實是從下學期才開始有英文模式的內容。而難度8.0，意味著每道題的長度都可以有一頁A4紙，太考驗英文閱讀和感知能力。
時間凝滯，兩方人馬隔著楚河漢界陷入僵持。角落裏，一個男生似乎有些不安，躑躅半晌，悄悄來到邢彧身旁，低低地猶豫地囁嚅：“隊長，他畢竟也在Y大……”
邢彧嘴角向下一沈，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眼神一瞬間變得陰沈。他的聲音也很低，語不傳六耳，嘴唇幾乎不動：“他什麽時候管過校隊的事。你不應該是最清楚的嗎王淇？”
這一句的語氣竟然帶些警告，那男生顫了一下，垂下眼睛。Y大這邊沒人聽到這兩句壓低聲音的對話，他們之間彌漫著壓抑的沈默氣息。沒人英語比林瓏強，而她的代碼實力也其實在藍名的邱博之上，可是就這麽讓她去，幾個男生心裏還是難以安然，是他們引出來的事，最後卻讓林瓏出頭來承擔後果，徐亮今天第一百次後悔自己平時為什麽不能更努力一點，關鍵時刻什麽用場也派不上。
有一件事誰也沒明說，可是邱博袁天都知道，林瓏也知道。
贏不了。
越級打總有上限，她現在的水平怎麽都不可能與黃名抗衡。剛才與閆梟的一場已經耗掉了她大半精力，看著贏得輕松，背後都是無休止的大腦高速運轉。她感覺已經快到了強弩之末，偏硬挺著，不肯露出下風。
新的比賽房已經建好，雙方的光標懸在“開始”鍵上。邢彧看了她片刻，慢條斯理地說：
“這是我們的地盤，你不該贏我們的人的。要怪就怪你身在一個弱隊，沒有人能給你撐腰。或者你說兩句軟話，我也可以考慮放點水……”
C大眾人笑起來，林瓏緊緊攥著鼠標。她已經很久沒被逼到這般境地，仿佛當初全國音樂大賽握著琴弓站在臺中央孤立無援。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想哭也沒有想放棄，她只是想著哪怕輸也要昂首挺胸不能流露出一絲軟弱，大不了回去死學在來年省賽國賽上覆仇。但今天一場敗怕是免不了，逃避無用，她一咬牙就要率先點開始，可身後驟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是風重重摔開了訓練室的門——
“砰！！！”
門板撞在墻上，整層樓都回蕩著巨大的聲音，C大校隊成員們臉上的笑觸電一般地消失了。林瓏猝然回眸，那一瞬間她的情緒大落大起，門口那個身影破開混沌的黑夜，像從天而降的出鞘之劍攫住她忽然哽咽紊亂的呼吸。不是風，是他一腳踹開了門。黑衣少年眉目間有化不開的戾氣，周身的鋒利在燈光下淩烈至極：
“邢彧，欺負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
只是多了一個人，房間內的形勢頃刻翻轉，邢彧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C大所有人像被點了啞穴般。林瓏在砰然而至的波濤裏呆呆地看著竇凱航大步走來，被他拉到身後，而他面無表情地拉過鍵盤登入比賽房，耀眼的紅名在屏幕左上角如一輪不滅的烈日，邢彧再顧不得情勢想說什麽，可黑衣少年已經一鍵拍下“開始”把雙方對局啟動。一行行代碼飛一樣地從他手底瀉出，伴隨著驟如閃電迅如疾雨的敲鍵，在鴉雀無聲的室內掀起視聽風暴，重鼓般撞擊著在場所有人的心弦。
徐亮喃喃：“我連題都沒看懂……”
袁天嘆氣：“廢話。全英的。”
林瓏眼睫一直在顫抖，她怕一張口就會洩露內心的湧動，他的側臉冷而清晰，將她牢牢擋在身後，只是這幾句話的工夫已經點擊第一題提交，快得她甚至都沒看清光標移上去的動作。熟悉的黃色進度條再次現身，然而還沒出現幾秒就直接下崗。
綠色，AC。
無比幹凈利落的一次通過。
徐亮的嘴張得能塞雞蛋了：“我靠……這才過去多久？！有三分鐘嗎？！”
“兩分五十六秒。”袁天幹巴巴地說，“這題簡單，而且短，你看凱神的程序才三四十行，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他圓不下去了，跟徐亮一起抱頭：“蒼天啊，額滴神啊。”
林瓏在那一刻仿佛置身疆場，風雲萬頃聚集於他身側一丈，他的鋒芒氣勢毫不掩飾地盛放，從夜色天臺走到熾熱的燈光。她看著他手起刀落，看著他一路縱橫，點擊提交的時候像一劍蕩開所有煙雲密布，那些晦澀難懂的題目在他面前紛紛變成了聽話的柳枝，放眼望去，全是綠燈。
實力懸殊太過明顯，時間好像也走得格外偏心。對面終於亮起黃色進度條的時候，連袁天都精神一振：“好家夥，可算交題了，如果能過的話好歹不會被剃光頭……”
後半句戛然而止。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竇凱航就在那一秒推開了鼠標。
屏幕上第四個AC昭然而立，而系統已經自動終止了雙方計時。
比賽結束。
總用時十五分鐘。
滿屋靜止，沒人出聲。而那個黑衣少年在一室死寂般的沈默裏，冷淡地拂開鍵盤上被風吹落的一粒塵埃。
“道歉。”他說。
在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林瓏猛地一閉眼，他就近在咫尺，屋內落針可聞，可是她的心跳如江流湧動，震耳欲聾。
我知道啊，我知道喜歡你是很辛苦的事。
可心跳它不聽人管，可我怎麽能停止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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