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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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到底是下午才打過數場新生賽，又是入隊第一天，吳升和沈庭謙都沒有留他們訓練，只是提醒了明早八點在這裏集合，就放眾人解散了。
臨走前吳升回頭朝新生們擠擠眼睛：“有志者可預習。”
“得了吧，臨時抱佛腳沒用。”袁天嘆口氣，“有些算法我都學幾年了，還不是一樣蒙圈。”
“對了，說到這個……”他臉上忽然現出點糾結，猶豫了一會兒，問：
“瓏妹，你真是從暑假才開始學的啊？”
林瓏手裏捧著熱氣騰騰的烤冷面，是學長們剛才熱情地塞過來的，吆喝著“誰吃酸甜誰吃醬香”挨個分發，香氣滿屋跑，新生們人人有份。她仍然有點恍惚，心思大半在別處，答話聲音很輕：“是，暑假學了C，其他語言都不會。”
“我不是說這個。”袁天搖搖頭。
幾人收拾東西往外走，踏入門外那條長長的走廊。地下幾層都是機房，入了夜之後少有人來，好在燈光明亮，倒不顯得陰森。
袁天似乎在思量怎麽開口。
“會編程語言跟有競賽思維是不一樣的。如果你之前從沒接觸過，這麽短的時間就能使出對拍，那真是……”
他欲言又止，想了半晌才說：“你知道的吧，對拍的精髓，一是要做得出測試數據的生成規則，二是要找得準異常數據的背後邏輯，這兩項，哪怕是很多成熟隊伍都會磕磕絆絆耗時很久，所以它才被稱作是賽場上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招。我的意思是，一個新手至少不該完成得那麽快……”
林瓏啞然。
她想說她其實不知道什麽精髓，用對拍也不過是因為清楚自己經驗匱乏沒辦法正向推出哪裏有錯。而且在那樣的關頭，一班90%的進度條都懟到臉上了，不都說人在絕境之下能做出平常不可能完成的事嗎？
更何況……
“新生賽的題，沈隊出手肯定有輕重，難度上不可能與你說的那種級別的賽場相提並論吧。”
她曾經兩次見過韓泉學長使用對拍，兩次都是用在國賽，那題意就算是譯成中文她都看不懂，所以場上隊伍解題稍慢點，多正常。
自己這低配版，生成規則就五條，背後邏輯就三種，耗時少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袁天：“不是的瓏妹，你要知道——”
“噓。”走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徐亮忽然豎起根手指在唇前。
“前面有人。”
林瓏擡眼。
竟然又看見了竇凱航。
像他這種註定要成為風雲人物的存在，能在一天內遇上四回，簡直可以稱之為緣分。考慮到大家以後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隊友，這個頻率才顯得正常些。
但是——她在心裏嘆口氣：太玄幻了，她何德何能竟然跟這種大神做隊友。
不過讓徐亮提醒他們別繼續聊的顯然是竇凱航身邊的教練和隊長。
這個距離，林瓏隱約聽到吳升的聲音：“你組……”
後半句被男生無情打斷：“停。第五十八次。”
林瓏抱著兩本訓練書冊，小心地把視線擡起來一點，望著男生英俊的側顏。他似乎與教練和隊長都熟識，靠在墻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筆，長腿交疊，眉眼鋒利冷淡，似乎天生就是人群的焦點，帶著明星選手特有的矚目。吳升被預判了個正著，搓著手嘿嘿一笑：
“嗨呀，你組隊的事，再考慮考慮唄？你看看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有搭檔，周羿初中就組起了王牌隊，薛陽高中也遇到了合拍的人，看不到你定下來整個華國賽圈都不踏實，沒隊友以後退役儀式都沒人幫你戴金牌。離省賽滿打滿算就只有六個月了，咱能不能找個隊友過年啊？”
竇凱航面無表情：“你催隊友還是催對象？”
林瓏差點沒繃住表情，旁邊袁天徐亮捂著肚子無聲狂笑。此情此景此詞句，確實太像逢年過節被長輩催婚，只除了當事人抱著胳膊毫不示弱，原本靠在墻上的身體站直了，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鋒利，眼皮很薄，掀起的時候帶著被多年頂級比賽淬出的鋒芒之氣，撂下一句幹脆利落的話音：
“非要給我挑搭檔是吧？行啊。一要話少，二要事少，三最好活在列表永遠別來打擾。”
吳升苦著臉：“……啊？”
徐亮被這一出嗆到，一瞬間咳得驚天動地，袁天閃電般捂住他的嘴，和林瓏電光石火間對了個眼神立馬默契地轉道開溜。眼下這情形，誰去誰尷尬，他們還是路過就閃不要湊上前了。
然而前方三人還是被這動靜驚動，一齊望過來。吳升看見林瓏的背影時那眼睛瞬間一亮，指著她追著竇凱航打商量：
“哎，哎，話別說死啊？再考慮考慮啊？這小姑娘行不？新生選拔賽第一，人也長得乖巧，跟以前那些混蛋不一樣，你別欺負人家——”
竇凱航的耐性已經逼近極限，冷著臉掃林瓏一眼，原本要出口的話卻忽然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記得這個女生。
舞臺上那個驀然綻開的笑意，倒映了滿臺的璀璨燈火，分明是極文氣清秀的長相，眼眸裏盛著的亮色卻燦若晨星，比燈火更粲然。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見過那樣清澈的眼睛。
他沒作聲，擡眼時神情難辨。
從這個角度只能望見女孩匆匆遠去的背影，一身白色長裙將打在她身上的燈光都溫柔了顏色，裙擺在身後漾出清淺的水波餘韻，像林間鹿，帶著露水般纖軟輕柔的氣息。
的確乖巧。並且純凈，半分暗沈都不曾沾染，一看就知道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沒人預料到竇凱航突然不說話，只是沈沈地看著那襲白裙消失在走廊盡頭。就在沈庭謙以為會有轉機的時候，男生忽而開口，語氣依舊不耐：
“嬌嬌弱弱的，我屑於欺負？”
“為她好就別讓她跟著我，否則她要是撐不了幾周訓練就哭著走人，別指望我去哄。”
-
另一邊，什麽都沒聽到的三人朝外走去，路上徐亮緩過氣來後忍不住興奮：“安安，你要不要爭取一下？要是能跟凱神組隊，天啦，神話故事啊！”
林瓏搖頭：“我哪裏夠格。”
“而且他明顯不願意組隊……”她征詢地望向袁天，秀氣的眉微微蹙起，“怎麽會呢？ACM不是團隊賽嗎？”
袁天沈默了一瞬。
沈默到他們聽見遠方鐘樓廣場上傳來的十點鐘聲。
直到走出教學樓，微涼的晚風輕柔地漫過身側，林瓏才終於等來了袁天的回答。
“不。”
“ACM，對凱神而言，是個人賽。”
他輕聲說：“從十二歲入圈以來，出現在賽場上的凱神，永遠單槍匹馬，永遠沒有搭檔。”
林瓏震驚。
“他一個人，單挑別人一支隊？！”
“就這樣，國青賽六年金牌？！”
“是。前無古人。”袁天語氣沈沈，“所以圈裏一直認為，只要他肯組隊，絕對是冠軍的最熱人選。即使同時代有同樣耀眼的周羿和薛陽，可ForTheCode戰力榜第一，那是實打實無人撼動的霸主地位啊。”
“但是後來他一直不組隊，另兩位身邊卻都有橙名的強力幫手，連著幾年國青冠軍旁落之後，國內賽圈普遍都將世界賽沖擊獎牌的希望放在羿神和薛神身上了。”
“就像田徑比賽，你明白嗎？就算你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百米飛人，3 x 100接力的時候，你跑得過一個人，跑得過兩個人，可你跑得過三個人嗎？”
“更不要提，那是最頂尖的賽場，每個人都是天之驕子萬裏挑一。”
徐亮一陣一陣地抽著氣：“……可他幹嘛不組隊呢？這麽高的起點……”
袁天：“大家都說……”
他停了停，眼神覆雜閃動，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遞過來。
是ACM論壇頁面，發帖時間在六月，裏面吵得沸反盈天。
[年經帖，凱神到底為什麽又單打啊！！！最後一次國青賽又又又又又又是金牌，他就不想拿次冠軍嗎！！！]
[說得好像他想拿就能拿？我就呵呵了，Kevin粉能不能認清現實？他同屆有薛陽鎮著，開學升組之後還會再遇到周羿，再加上韓泉去年異軍突起，明年全國賽要是這三位包辦前三，他連金牌區都要被擠出來！]
[靠靠靠我人都要無了，國青賽啊，一打三拿金牌什麽概念啊！但凡找個隊友不就直接爭冠嗎……他可是一路名牌學校過來的啊，初中是貴族中學，高中是有名的競賽強校七中，不可能缺好苗子啊！到底在想什麽啊真是急死個人！]
[啊？不是吧不是吧，身邊優秀選手那麽多還硬是要單幹，能有別的原因？]
[狂唄]
[傲唄]
[覺得沒人配得上他唄]
[被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唄]
“……”
林瓏抿唇，忽然冒出一句：“不會。”
“什麽？”
“我說，他不會是因為心氣高才不組隊……”林瓏張口，想說緣由，偏偏這一天接連不斷的事像漂浮在海上的冰山，她直覺有什麽藏在水下，卻抓不住。
“……”最後她只能悶聲說，“反正，我就是覺得他不會。”
袁天笑了：“瓏妹，你——”
話音未落被徐亮踩了一腳。
他嗷一聲慘叫跳起來：“幹嘛——”
徐亮瘋狂朝身後打眼色，袁天罵罵咧咧地回頭看，瞬間差點平地踩空給自己絆一跤：“臥槽凱——”
夜涼如水，竇凱航從樓邊的陰影中走出。
他仍然是那身黑衣，像是要與夜色融為一體。鋒利與冷漠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身上共存，將他的臉映得英挺而又深邃，像暗夜遠海，沈沈的看不分明。
他薄唇抿著，目不斜視，徑直路過幾人身旁。
哢噠。
地上枯樹枝被踩過的聲音。
徐亮袁天齊齊打了個寒顫，完全大氣不敢出，直到竇凱航走出很遠，背影溶進深黑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見，徐亮捂著心口，袁天心有餘悸：“隔那麽遠應該沒聽到吧……我的天，實力都不說了，凱神這氣勢是真嚇人。”
“很多人信那些話？”林瓏望著他。
袁天點頭：“他入圈太早了，又是出道即驚艷，等於是在全世界的註視下長大。那些年發生過很多事……論壇上現在還能找到當時的高樓。曾經有一句很火的話叫做‘我比流言更早認識他’，落在這件事上，恰恰相反。”
“我比他更早認識流言。”
那個瞬間一股涼意倏地躥上背脊，林瓏聲音都輕了：“……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圈裏對他的評價一直兩極分化，有多少人誇他橫空出世創造歷史，就有多少人罵他浪費天賦，不顧大局傲得沒邊。”
幾人都沈默。夜風吹過道旁的樹時有簌簌的響聲。半晌，袁天嘆口氣：“這也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凱神再怎麽樣也是天之驕子，從小就在雲端的，哪用我們關心冷暖，人家打ACM說不定就是隨便玩玩。”
“我還沒摸過金牌呢……不知道退役前能不能圓個夢想，哪怕是市賽的也好啊……”
林瓏輕聲問：“走上這條路的，有多少能拿獎牌？”
“百分之一吧。”袁天嘆氣，“這還只是市賽呢，再往上的省賽國賽世界賽，更是想都不敢想了。現在的賽圈格局，上下等級間有雲泥之距，強隊的底蘊和資源人手，是我們根本觸碰不到的。天才自古出名校，弱者從來是配角，C大現任隊長曾經公然放話，ACM頂級強校圈子已經形成，金字塔外的人努力也白努力。呸！A大J大還沒怎麽樣呢，輪得到他們在那兒猖狂。”
徐亮義憤填膺：“我靠！什麽人啊！揍他丫的！”
他撞撞袁天的胳膊：“咱學校和C大誰厲害？”
袁天：“……C大厲害。還用說嗎。”
他忍不住晃徐亮的腦袋：“餵，人家是全國第三！十年來唯一打破過A大J大在全國賽上冠軍壟斷的學校！咱高考分數線是比他們高，可他們在競賽上甩咱八條街都不止了！”
“……好吧，嚴謹一點，不包括CTF。”袁天悻悻地說，“咱們Y大的CTF戰隊，那是全國都赫赫有名的，走出過多少國賽冠軍啊——所以宣講會盛況看到了？多少人削尖腦袋想往裏頭擠。”
袁天嘆氣：“怎麽ACM就是出不來成績呢。”
徐亮也跟著嘆氣：“怪不得那幫孫子放我鴿子呢。”
“他們不放你鴿子，瓏妹也不會進校隊了啊。”袁天說，“我還指望著瓏妹帶我們暴揍C大呢。看教練和隊長的態度，也最重視你的。”
林瓏脫口而出：“怎麽可能？我根本就沒有任何競賽經歷——”
這新生賽冠軍得的太僥幸了。她不過是占了題簡單的便宜，才把比她厲害的對手硬生生拖回了同一起跑線，可實際上……
“比起你們這些早就開始系統訓練的成熟選手，我差得太遠，根本沒有可比性。那些已經刻進你們本能裏的比賽經驗和切題技巧，我一點都沒基礎，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真的很厲害很厲害，都需要我用很久去學習的——”
能學會嗎？她其實也不知道。
舞臺上那一場意外闖入生命的盛大燈光只是個開始，等待她的將是漫長艱澀的訓練時光。像瑰麗而未知的冒險，最終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她不知道ACM會不會是下一個小提琴。
林瓏仰起臉，忽然就有了淚意。頭頂的夜空深邃靜謐，像過往十數年無風無月的光陰，她在一地碎落的星輝裏死死地咬著唇想，可是一向竭力避開所有不確定因素的自己，居然破天荒第一次想要去賭啊。
她這樣的性子，根本做不了活潑開朗能有大出息的人。她原本都已經在漫長的鈍痛裏認命，接受了自己與常人不同的無措與脆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要在長夜裏踽踽獨行，可上天忽然將一場美好到不真實的夢帶到她眼前，告訴她，你竟然可以看見光啊。
所以她飛蛾撲火。
明知希望渺茫。
明知這條路太耀眼也太艱深，早就開始奔跑的人尚且吃力，遑論是半路出家。明知不敢奢望比肩那些天之驕子，甚至他們的起點對她而言都是太過遙遠的距離。明知最大的可能不過是再次被無窮無盡的無力感淹沒，再次證實那樣璀璨的星光她擔不起，也不配去想象。
可是萬一呢，萬一呢。
如果人生能夠被選擇，她也想活潑想自信啊。
“不是的瓏妹，你要知道——”袁天望著她，嘴唇動了動，終於把走廊上因為撞見人而被打斷的那句話補完。
“——那不是沈隊出的題。”
……
此時的沈庭謙仍站在走廊上，深深嘆氣：“就這麽由他去了？”
“不然呢？”吳升倒是看得很開，笑瞇瞇拍了拍他的肩，“你攔得住？”
“……升組之後的比賽會更難，題量上就要比國青多四道。”沈庭謙提起來就發愁，“周羿和薛陽何等實力，又都背靠名校坐擁最強大的團隊資源，他一個人……”
“明知山有虎……他這根本是要把自己往極限上逼啊！”
“庭謙。”吳升難得喚了自家隊長的名字。
他說：“我知道。”
沈庭謙驚異擡眼，教練臉上慣常不太著調的笑意是一絲也看不見，那神情無比平靜，又隱隱帶著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嘆息。
“那孩子從前的事，我知道一點。”
“給他時間，慢慢來吧。”
……
此時的林瓏仍站在夜幕裏，世界仿佛在一瞬間乍起疾風。她在忽然勁烈的風聲裏猝然擡眼，耳畔是袁天用無比鄭重的口吻，一字一字地說：
“你們比賽的時候，吳教練沈隊和凱神就在下面看，他們說起過那道題目的來源。當時九班的位置離他們很近，他們驚訝之下聲音又沒有壓低，我聽見了——”
“他們沒有刻意控制過新生賽的比賽題庫，所有題目都是由系統自動抽選生成。而你們那一道，是去年冬天，北城32校新生賽裏最難的壓軸真題。”
“全場只有A大的隊伍成功通過，連C大都沒解出來。”
“瓏妹，遠的我不敢說，但至少在大一這個層級裏，你已經具備了和頂尖強校掰手腕的能力。”
“今年的北城新生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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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下午才打過數場新生賽，又是入隊第一天，吳升和沈庭謙都沒有留他們訓練，只是提醒了明早八點在這裏集合，就放眾人解散了。
臨走前吳升回頭朝新生們擠擠眼睛：“有志者可預習。”
“得了吧，臨時抱佛腳沒用。”袁天嘆口氣，“有些算法我都學幾年了，還不是一樣蒙圈。”
“對了，說到這個……”他臉上忽然現出點糾結，猶豫了一會兒，問：
“瓏妹，你真是從暑假才開始學的啊？”
林瓏手裏捧著熱氣騰騰的烤冷面，是學長們剛才熱情地塞過來的，吆喝著“誰吃酸甜誰吃醬香”挨個分發，香氣滿屋跑，新生們人人有份。她仍然有點恍惚，心思大半在別處，答話聲音很輕：“是，暑假學了C，其他語言都不會。”
“我不是說這個。”袁天搖搖頭。
幾人收拾東西往外走，踏入門外那條長長的走廊。地下幾層都是機房，入了夜之後少有人來，好在燈光明亮，倒不顯得陰森。
袁天似乎在思量怎麽開口。
“會編程語言跟有競賽思維是不一樣的。如果你之前從沒接觸過，這麽短的時間就能使出對拍，那真是……”
他欲言又止，想了半晌才說：“你知道的吧，對拍的精髓，一是要做得出測試數據的生成規則，二是要找得準異常數據的背後邏輯，這兩項，哪怕是很多成熟隊伍都會磕磕絆絆耗時很久，所以它才被稱作是賽場上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招。我的意思是，一個新手至少不該完成得那麽快……”
林瓏啞然。
她想說她其實不知道什麽精髓，用對拍也不過是因為清楚自己經驗匱乏沒辦法正向推出哪裏有錯。而且在那樣的關頭，一班90%的進度條都懟到臉上了，不都說人在絕境之下能做出平常不可能完成的事嗎？
更何況……
“新生賽的題，沈隊出手肯定有輕重，難度上不可能與你說的那種級別的賽場相提並論吧。”
她曾經兩次見過韓泉學長使用對拍，兩次都是用在國賽，那題意就算是譯成中文她都看不懂，所以場上隊伍解題稍慢點，多正常。
自己這低配版，生成規則就五條，背後邏輯就三種，耗時少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袁天：“不是的瓏妹，你要知道——”
“噓。”走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徐亮忽然豎起根手指在唇前。
“前面有人。”
林瓏擡眼。
竟然又看見了竇凱航。
像他這種註定要成為風雲人物的存在，能在一天內遇上四回，簡直可以稱之為緣分。考慮到大家以後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隊友，這個頻率才顯得正常些。
但是——她在心裏嘆口氣：太玄幻了，她何德何能竟然跟這種大神做隊友。
不過讓徐亮提醒他們別繼續聊的顯然是竇凱航身邊的教練和隊長。
這個距離，林瓏隱約聽到吳升的聲音：“你組……”
後半句被男生無情打斷：“停。第五十八次。”
林瓏抱著兩本訓練書冊，小心地把視線擡起來一點，望著男生英俊的側顏。他似乎與教練和隊長都熟識，靠在墻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筆，長腿交疊，眉眼鋒利冷淡，似乎天生就是人群的焦點，帶著明星選手特有的矚目。吳升被預判了個正著，搓著手嘿嘿一笑：
“嗨呀，你組隊的事，再考慮考慮唄？你看看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有搭檔，周羿初中就組起了王牌隊，薛陽高中也遇到了合拍的人，看不到你定下來整個華國賽圈都不踏實，沒隊友以後退役儀式都沒人幫你戴金牌。離省賽滿打滿算就只有六個月了，咱能不能找個隊友過年啊？”
竇凱航面無表情：“你催隊友還是催對象？”
林瓏差點沒繃住表情，旁邊袁天徐亮捂著肚子無聲狂笑。此情此景此詞句，確實太像逢年過節被長輩催婚，只除了當事人抱著胳膊毫不示弱，原本靠在墻上的身體站直了，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鋒利，眼皮很薄，掀起的時候帶著被多年頂級比賽淬出的鋒芒之氣，撂下一句幹脆利落的話音：
“非要給我挑搭檔是吧？行啊。一要話少，二要事少，三最好活在列表永遠別來打擾。”
吳升苦著臉：“……啊？”
徐亮被這一出嗆到，一瞬間咳得驚天動地，袁天閃電般捂住他的嘴，和林瓏電光石火間對了個眼神立馬默契地轉道開溜。眼下這情形，誰去誰尷尬，他們還是路過就閃不要湊上前了。
然而前方三人還是被這動靜驚動，一齊望過來。吳升看見林瓏的背影時那眼睛瞬間一亮，指著她追著竇凱航打商量：
“哎，哎，話別說死啊？再考慮考慮啊？這小姑娘行不？新生選拔賽第一，人也長得乖巧，跟以前那些混蛋不一樣，你別欺負人家——”
竇凱航的耐性已經逼近極限，冷著臉掃林瓏一眼，原本要出口的話卻忽然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記得這個女生。
舞臺上那個驀然綻開的笑意，倒映了滿臺的璀璨燈火，分明是極文氣清秀的長相，眼眸裏盛著的亮色卻燦若晨星，比燈火更粲然。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見過那樣清澈的眼睛。
他沒作聲，擡眼時神情難辨。
從這個角度只能望見女孩匆匆遠去的背影，一身白色長裙將打在她身上的燈光都溫柔了顏色，裙擺在身後漾出清淺的水波餘韻，像林間鹿，帶著露水般纖軟輕柔的氣息。
的確乖巧。並且純凈，半分暗沈都不曾沾染，一看就知道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沒人預料到竇凱航突然不說話，只是沈沈地看著那襲白裙消失在走廊盡頭。就在沈庭謙以為會有轉機的時候，男生忽而開口，語氣依舊不耐：
“嬌嬌弱弱的，我屑於欺負？”
“為她好就別讓她跟著我，否則她要是撐不了幾周訓練就哭著走人，別指望我去哄。”
-
另一邊，什麽都沒聽到的三人朝外走去，路上徐亮緩過氣來後忍不住興奮：“安安，你要不要爭取一下？要是能跟凱神組隊，天啦，神話故事啊！”
林瓏搖頭：“我哪裏夠格。”
“而且他明顯不願意組隊……”她征詢地望向袁天，秀氣的眉微微蹙起，“怎麽會呢？ACM不是團隊賽嗎？”
袁天沈默了一瞬。
沈默到他們聽見遠方鐘樓廣場上傳來的十點鐘聲。
直到走出教學樓，微涼的晚風輕柔地漫過身側，林瓏才終於等來了袁天的回答。
“不。”
“ACM，對凱神而言，是個人賽。”
他輕聲說：“從十二歲入圈以來，出現在賽場上的凱神，永遠單槍匹馬，永遠沒有搭檔。”
林瓏震驚。
“他一個人，單挑別人一支隊？！”
“就這樣，國青賽六年金牌？！”
“是。前無古人。”袁天語氣沈沈，“所以圈裏一直認為，只要他肯組隊，絕對是冠軍的最熱人選。即使同時代有同樣耀眼的周羿和薛陽，可ForTheCode戰力榜第一，那是實打實無人撼動的霸主地位啊。”
“但是後來他一直不組隊，另兩位身邊卻都有橙名的強力幫手，連著幾年國青冠軍旁落之後，國內賽圈普遍都將世界賽沖擊獎牌的希望放在羿神和薛神身上了。”
“就像田徑比賽，你明白嗎？就算你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百米飛人，3 x 100接力的時候，你跑得過一個人，跑得過兩個人，可你跑得過三個人嗎？”
“更不要提，那是最頂尖的賽場，每個人都是天之驕子萬裏挑一。”
徐亮一陣一陣地抽著氣：“……可他幹嘛不組隊呢？這麽高的起點……”
袁天：“大家都說……”
他停了停，眼神覆雜閃動，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遞過來。
是ACM論壇頁面，發帖時間在六月，裏面吵得沸反盈天。
[年經帖，凱神到底為什麽又單打啊！！！最後一次國青賽又又又又又又是金牌，他就不想拿次冠軍嗎！！！]
[說得好像他想拿就能拿？我就呵呵了，Kevin粉能不能認清現實？他同屆有薛陽鎮著，開學升組之後還會再遇到周羿，再加上韓泉去年異軍突起，明年全國賽要是這三位包辦前三，他連金牌區都要被擠出來！]
[靠靠靠我人都要無了，國青賽啊，一打三拿金牌什麽概念啊！但凡找個隊友不就直接爭冠嗎……他可是一路名牌學校過來的啊，初中是貴族中學，高中是有名的競賽強校七中，不可能缺好苗子啊！到底在想什麽啊真是急死個人！]
[啊？不是吧不是吧，身邊優秀選手那麽多還硬是要單幹，能有別的原因？]
[狂唄]
[傲唄]
[覺得沒人配得上他唄]
[被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唄]
“……”
林瓏抿唇，忽然冒出一句：“不會。”
“什麽？”
“我說，他不會是因為心氣高才不組隊……”林瓏張口，想說緣由，偏偏這一天接連不斷的事像漂浮在海上的冰山，她直覺有什麽藏在水下，卻抓不住。
“……”最後她只能悶聲說，“反正，我就是覺得他不會。”
袁天笑了：“瓏妹，你——”
話音未落被徐亮踩了一腳。
他嗷一聲慘叫跳起來：“幹嘛——”
徐亮瘋狂朝身後打眼色，袁天罵罵咧咧地回頭看，瞬間差點平地踩空給自己絆一跤：“臥槽凱——”
夜涼如水，竇凱航從樓邊的陰影中走出。
他仍然是那身黑衣，像是要與夜色融為一體。鋒利與冷漠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身上共存，將他的臉映得英挺而又深邃，像暗夜遠海，沈沈的看不分明。
他薄唇抿著，目不斜視，徑直路過幾人身旁。
哢噠。
地上枯樹枝被踩過的聲音。
徐亮袁天齊齊打了個寒顫，完全大氣不敢出，直到竇凱航走出很遠，背影溶進深黑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見，徐亮捂著心口，袁天心有餘悸：“隔那麽遠應該沒聽到吧……我的天，實力都不說了，凱神這氣勢是真嚇人。”
“很多人信那些話？”林瓏望著他。
袁天點頭：“他入圈太早了，又是出道即驚艷，等於是在全世界的註視下長大。那些年發生過很多事……論壇上現在還能找到當時的高樓。曾經有一句很火的話叫做‘我比流言更早認識他’，落在這件事上，恰恰相反。”
“我比他更早認識流言。”
那個瞬間一股涼意倏地躥上背脊，林瓏聲音都輕了：“……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圈裏對他的評價一直兩極分化，有多少人誇他橫空出世創造歷史，就有多少人罵他浪費天賦，不顧大局傲得沒邊。”
幾人都沈默。夜風吹過道旁的樹時有簌簌的響聲。半晌，袁天嘆口氣：“這也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凱神再怎麽樣也是天之驕子，從小就在雲端的，哪用我們關心冷暖，人家打ACM說不定就是隨便玩玩。”
“我還沒摸過金牌呢……不知道退役前能不能圓個夢想，哪怕是市賽的也好啊……”
林瓏輕聲問：“走上這條路的，有多少能拿獎牌？”
“百分之一吧。”袁天嘆氣，“這還只是市賽呢，再往上的省賽國賽世界賽，更是想都不敢想了。現在的賽圈格局，上下等級間有雲泥之距，強隊的底蘊和資源人手，是我們根本觸碰不到的。天才自古出名校，弱者從來是配角，C大現任隊長曾經公然放話，ACM頂級強校圈子已經形成，金字塔外的人努力也白努力。呸！A大J大還沒怎麽樣呢，輪得到他們在那兒猖狂。”
徐亮義憤填膺：“我靠！什麽人啊！揍他丫的！”
他撞撞袁天的胳膊：“咱學校和C大誰厲害？”
袁天：“……C大厲害。還用說嗎。”
他忍不住晃徐亮的腦袋：“餵，人家是全國第三！十年來唯一打破過A大J大在全國賽上冠軍壟斷的學校！咱高考分數線是比他們高，可他們在競賽上甩咱八條街都不止了！”
“……好吧，嚴謹一點，不包括CTF。”袁天悻悻地說，“咱們Y大的CTF戰隊，那是全國都赫赫有名的，走出過多少國賽冠軍啊——所以宣講會盛況看到了？多少人削尖腦袋想往裏頭擠。”
袁天嘆氣：“怎麽ACM就是出不來成績呢。”
徐亮也跟著嘆氣：“怪不得那幫孫子放我鴿子呢。”
“他們不放你鴿子，瓏妹也不會進校隊了啊。”袁天說，“我還指望著瓏妹帶我們暴揍C大呢。看教練和隊長的態度，也最重視你的。”
林瓏脫口而出：“怎麽可能？我根本就沒有任何競賽經歷——”
這新生賽冠軍得的太僥幸了。她不過是占了題簡單的便宜，才把比她厲害的對手硬生生拖回了同一起跑線，可實際上……
“比起你們這些早就開始系統訓練的成熟選手，我差得太遠，根本沒有可比性。那些已經刻進你們本能裏的比賽經驗和切題技巧，我一點都沒基礎，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真的很厲害很厲害，都需要我用很久去學習的——”
能學會嗎？她其實也不知道。
舞臺上那一場意外闖入生命的盛大燈光只是個開始，等待她的將是漫長艱澀的訓練時光。像瑰麗而未知的冒險，最終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她不知道ACM會不會是下一個小提琴。
林瓏仰起臉，忽然就有了淚意。頭頂的夜空深邃靜謐，像過往十數年無風無月的光陰，她在一地碎落的星輝裏死死地咬著唇想，可是一向竭力避開所有不確定因素的自己，居然破天荒第一次想要去賭啊。
她這樣的性子，根本做不了活潑開朗能有大出息的人。她原本都已經在漫長的鈍痛裏認命，接受了自己與常人不同的無措與脆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要在長夜裏踽踽獨行，可上天忽然將一場美好到不真實的夢帶到她眼前，告訴她，你竟然可以看見光啊。
所以她飛蛾撲火。
明知希望渺茫。
明知這條路太耀眼也太艱深，早就開始奔跑的人尚且吃力，遑論是半路出家。明知不敢奢望比肩那些天之驕子，甚至他們的起點對她而言都是太過遙遠的距離。明知最大的可能不過是再次被無窮無盡的無力感淹沒，再次證實那樣璀璨的星光她擔不起，也不配去想象。
可是萬一呢，萬一呢。
如果人生能夠被選擇，她也想活潑想自信啊。
“不是的瓏妹，你要知道——”袁天望著她，嘴唇動了動，終於把走廊上因為撞見人而被打斷的那句話補完。
“——那不是沈隊出的題。”
……
此時的沈庭謙仍站在走廊上，深深嘆氣：“就這麽由他去了？”
“不然呢？”吳升倒是看得很開，笑瞇瞇拍了拍他的肩，“你攔得住？”
“……升組之後的比賽會更難，題量上就要比國青多四道。”沈庭謙提起來就發愁，“周羿和薛陽何等實力，又都背靠名校坐擁最強大的團隊資源，他一個人……”
“明知山有虎……他這根本是要把自己往極限上逼啊！”
“庭謙。”吳升難得喚了自家隊長的名字。
他說：“我知道。”
沈庭謙驚異擡眼，教練臉上慣常不太著調的笑意是一絲也看不見，那神情無比平靜，又隱隱帶著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嘆息。
“那孩子從前的事，我知道一點。”
“給他時間，慢慢來吧。”
……
此時的林瓏仍站在夜幕裏，世界仿佛在一瞬間乍起疾風。她在忽然勁烈的風聲裏猝然擡眼，耳畔是袁天用無比鄭重的口吻，一字一字地說：
“你們比賽的時候，吳教練沈隊和凱神就在下面看，他們說起過那道題目的來源。當時九班的位置離他們很近，他們驚訝之下聲音又沒有壓低，我聽見了——”
“他們沒有刻意控制過新生賽的比賽題庫，所有題目都是由系統自動抽選生成。而你們那一道，是去年冬天，北城32校新生賽裏最難的壓軸真題。”
“全場只有A大的隊伍成功通過，連C大都沒解出來。”
“瓏妹，遠的我不敢說，但至少在大一這個層級裏，你已經具備了和頂尖強校掰手腕的能力。”
“今年的北城新生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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