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關燈
小
中
大
【01】
九月，北城。
新學期還沒正式開始，教學樓裏本應沒什麽人，然而林瓏從位於一層的大禮堂出來的那一刻，走廊上嘩啦啦迎面湧來一大片人影，成群結隊浩浩蕩蕩，簡直比每天的搶飯大軍還壯觀。
她抱著琴盒，安靜立在一邊，等這陣突然出現的人潮過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不少相熟的同學一邊走一邊談笑風生。他們從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經過，湧向南樓盡頭那間氣派的大教室，像無窮溪水匯入廣袤海洋。
她又稍稍往後退了一點。
演出服裝還沒有定，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凈的白色長裙，這一退，身後禮堂裏的空調涼風漫過來，將裙角吹得輕輕揚起，像湖心微微泛起的漣漪。
忽而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揮了揮。
“安安！你也是來聽新生賽宣講會的嗎？”
計算機系女生少，兩周軍訓下來大部分人都已經臉熟。林瓏認得這位隔壁班的姑娘，對方昨晚剛來過她們宿舍串門，極其亢奮地表達了對CTF競賽的熱烈向往，以及進入校隊的強烈決心。
她禮貌地笑一笑：“不是的，我來彩排。”
女生這才註意到她抱著的小提琴，一拍腦門：“對哦，你是要上學院晚會的！”
“寶貝，你應該是想進樂團的吧？咱院晚會有特別多人來看的，到時候留意一點，說不定能提前認識團裏那些學長學姐哦？”
旁邊正好又有人從禮堂出來，聞言嘖了一聲，隨口道：
“哪還用到時候，人家合奏搭的就是校樂團的鋼琴首席。梁學長親自欽點的搭檔，這麽些年她還是頭一個。”
女生嚇了一跳：“臥槽？姐妹你厲害啊！那招新你不是穩了？”
林瓏臉上明顯有一點欲言又止，但女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琴上，繼而羨慕地感嘆：
“而且啊，練樂器的就是不一樣，難怪你氣質這麽好，輕聲細語溫溫柔柔的，真好。”
真好嗎？
林瓏纖長的睫毛動了動，擡眸時不遠處窗檐上跳動的光影正好折射入眼睛。
她仍然溫柔地笑：“CTF才厲害呢。我還想像你一樣高中就拿過省級獎，可以穩進校隊呢。”
“害，借你吉言啦。”女生藏不住笑，雀躍地擺了擺手，“今年競爭對手不少呢，瞧這人山人海的——我先走啦，等會兒好位置要被搶空了！”
林瓏點頭，看著女孩匯入人流遠去，背影窈窕而輕快，像躍入海面的魚。
她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能夠這樣活潑這樣自信，真好。
-
等到源源不斷的人流都消失在宣講會那扇門後，林瓏沿著終於回歸安靜的走廊出了教學樓，一個人往宿舍走。
前兩周軍訓的日子凈是艷陽天，這會兒倒是稍起了風，北城的風與家鄉不同，帶著明顯勁爽的氣息，有樹葉打著旋從枝頭簌簌飄落。
她推開寢室門的時候，室友馮莎莎正豎著眉毛打電話。
準確的說是在罵街。那捋袖子怒吼的架勢，看上去恨不得把對方從手機那端薅過來懟臉。
“只剩十分鐘就要抽簽了，現在跟我說找不到隊員！你丫怎麽不學學人家孫悟空，抽一根毫毛變一個人！”
林瓏放輕腳步走向自己的鋪位，不去打擾這位副班長為了班級事務的日常暴走。
不論是校隊還是班委，這種需要站在人群中央的事情向來與她無緣。雖然從小到大一直處於好學生的行列，但這些年來，所有老師無不感嘆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柔，學習委員的位子不坐也就算了，連國旗下演講這種事都會婉拒，說自己的能力撐不起，希望將機會讓給更優秀的同學。
可她自己知道。自己確實是個擔不起風頭的人。
父母同事家的孩子都是外向的，堂表兄弟姐妹也都大氣自如。每回母親說她時，她也很努力地試圖想象在公眾場合活潑自信如魚得水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卻總覺得遙遠，仿佛那很難是屬於自己的靈魂。
仿佛她天生就該是沈默安靜的模樣。
這些年也一直這樣安安靜靜地過著，別人交游廣闊風生水起，她在教室角落無聲無息地寫題，日子也就這麽一點一點地流走，像故鄉一年一年永遠吹面不寒的清風。
她垂眸，繞過空氣裏如有實質的火星味，悄沒聲地放下琴盒。而馮莎莎就在這時撲了過來，嗷一聲抱住她的胳膊晃。
“安安——！現在有空嗎？新生賽那邊缺人，能不能陪我去救個場！”
林瓏有點驚訝：“新生賽缺人？我回來的時候還看到慕名而去的同學把教室都擠滿了。”
“你看到的是CTF吧？眼下是ACM缺人。”馮莎莎連忙解釋。
因為沒忍住，到底是咬著牙補了一句：“要不是CTF正好在這個時候開宣講會，ACM也不至於缺人！”
這話一出林瓏心下更意外了。
當今各大高校計算機學院間盛行的頂級賽事，當屬CTF網絡安全競賽和ACM程序設計競賽。
二者都擁有無數明星選手，都因為強競技性和高認可度而風靡全球。但如果追溯歷史，ACM顯然要更資深，作為競賽界的常青王者已經有近五十年的賽事記錄，比起CTF不到二十年的問世時間足以稱一句老牌。
它是世界上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素有“計算機界的奧林匹克”之稱。
所以林瓏非常疑惑——既然CTF都已經如此火爆，那ACM理應更受追捧更被擠破門庭。而且韓泉哥就是在家鄉J大的ACM校隊管事，聽說那邊想進隊簡直是過五關斬六將，新生賽前幾夜恨不得夢裏都在背算法集。
然而現實是，馮莎莎已經要氣死了：“男生是不是全都有個黑客夢？！原本報上去代表咱班去ACM新生賽的三個人一聽CTF有宣講，瞬間全跑沒影了！好說歹說都叫不回來，離不離譜過不過分！”
而手機那端已經被老師催瘋的班長徐亮幾乎在同時發出嚎叫：“哇啊啊啊總之現在真的是來不及再找人，安安拜托拜托，來拼個隊！”
“晚上我請客！想吃什麽隨便點！反正只要能湊齊三個人上場比賽，別讓咱班被團委扣德育分啊啊啊啊！”
林瓏連忙站起身。
不是不猶豫的，她至今也並不習慣這樣的公開場合。但聽起來他們對成績並沒什麽渴求，只是去走過場，不用她太緊張。何況眼下副班長是她室友，班長是她高中同學，她總歸不願意看他們難做。
於是片刻後，徐亮如獲大赦地掛了電話去填報名表，而林瓏跟在風風火火的馮莎莎身後，匆匆趕往剛離開不久的教學樓。
-
徐亮在距離女生宿舍較近的南樓門口等著她們。
一見面就熱淚盈眶地張開雙臂往這邊撲，看著特別像狂奔過來撒歡的大狗。
“安安！莎姐！親人哪！你們簡直是天使！！！”
“……行了行了趕緊走，三點不到算棄權。”馮莎莎嫌棄地推他，又著重強調，“先說好我就是個湊數的啊。這大學一天都沒開始上呢就讓人寫程序簡直離譜。反正我是半點不會，靠你們了。”
“得了吧，難道只會半點的我就靠得住嗎？上了場真要有個什麽，還不都得指望安安。”
時間不等人，徐亮感嘆一句就趕緊帶著她們往樓上跑，嘴倒也不閑著，一路劈裏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情況。
“不過沒事啦別有壓力，市獎省獎的大佬們基本都在CTF那邊卷生卷死，這邊相對而言沒那麽危險的。安安你暑假不是跟著韓學長把C語言全套語法都學通了嗎？絕對夠用。”
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能對著林瓏笑得像朵向陽花。
“講道理，就沖你在高考結束之後的暑假居然還能沈下心預習，我就覺得你值得校隊！當時我媽還叫我跟著你一塊去學，我說可拉倒吧，人家學霸是在知識的海洋裏遨游，我去了，直接溺水。”
林瓏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徐亮還是老樣子。雖然有時犯傻經常脫線，軍訓的時候更是因為幫兄弟頂鍋失敗反讓教官罰跑三千米差點把自己搞中暑，但真的是熱情坦蕩一片赤誠，還特別會逗人開心。
當然校隊什麽的還是聽聽就算了。
她不像今天在走廊上遇見的那些人一樣，在競賽這片沃土上有著身經百戰的光輝。
那樣金貴的名額怎麽可能落到她頭上。
還是擔心等下會輸得很慘更實在些。
她輕聲問：“其他班的選手都什麽樣啊？”
“基本也是和你一樣暑假提前預習的學霸。”徐亮說，“但都沒什麽競賽經歷的，所以還好，大家一起摸著石頭過河唄。”
他抓了抓頭，又補了一句：“不過吧……全年級十六個班，還是有一個班級組出了華麗到嚇人的隊伍，裏面所有選手都打過高中競賽的。”
馮莎莎大驚：“我靠！誰這麽猛？！”
“一班。”徐亮肅然，“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人手省獎，全員高玩，每一位都擁有兩年以上的編程經歷。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他壓低了聲音：“最可怕的是，據說他們當中，有一位競賽圈大神！”
這話一出兩個女生都睜大了眼：“大神？”
徐亮猛點頭：“聽說是十三歲就成名了，在中學組無人不知。今年升組，多少人盯著呢。”
“一班的人都還沒現身，不過消息是早透出來了，剛才所有人全在候場室聚眾驚嘆呢，我當時急著出來找你們，只聽到一句‘國青賽六年金牌’……媽呀，這位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啊！他這戰力來參加區區一個學院新生賽，閉著眼都能把我們打趴吧！”
徐亮捂著心口搖搖晃晃，馮莎莎張著嘴一臉震驚，而林瓏縱使在身邊見多了學神學霸，這會兒也忍不住睜圓了眼睛。
雖然在ACM界，金牌並不等於冠軍。由於賽事規模龐大，盡管已經設立層層預選賽用來刷人，每年也足有一百支隊伍參與最終角逐，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人中龍鳳。按照慣例，總決賽會發放三枚金牌、三枚銀牌以及四枚銅牌，同時為第一名的隊伍頒發至高無上的冠軍獎杯。
但是全國前三，什麽概念！
徐亮攤手：“所以說啊，他過來完全是降維打擊，獨孤求敗誰與爭鋒那種。不過就是聽說他一向桀驁，明明是重點中學出身偏偏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好像脾氣不太好……”
馮莎莎激烈聲援：“那又怎麽樣！我要是手握這種成績，我能上天！”
“確實。”徐亮讚同，“所以目前抽簽臨近，候場室的氛圍是……”
他們已經跑到了比賽場地所在的樓層，徐亮指指走廊盡頭，示意她們自己聽。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教室裏面的聲浪居然都能清晰傳過來。入耳人聲嘈雜，吶喊亂七八糟。
“天靈靈！地靈靈！不是一班誰都行！”
“山轉轉！水轉轉！別讓我當倒黴蛋！”
林瓏：“……”
徐亮一臉肅穆：“這就是廣大人民群眾，最樸素最真切的願望……”
他跑在前面，又回頭笑起來：“不過別擔心了，這種非人隊伍只有一個，我們只要避……”
“砰！”
“嗷！！”
“哎呀！！！”
前一聲是物理撞擊，後兩聲分別來自捂著頭蹦起來的徐亮，和眼睜睜看著他直直和人撞了個滿懷的馮莎莎。
林瓏被這變故驚得眉頭一跳，趕緊過去看徐亮的情況：“沒事吧？”
又擡頭朝那位被撞的陌生人道歉：“對不起啊，我們……”
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撞進了一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
男生一襲黑衣，滿樓陽光驅不散他身上的寒意，下頜線條緊致而鋒利，卻又透著明顯的拒人千裏。整個人尖銳奪目，像是一柄寒光四溢的劍鋒。
他眼角眉梢都是不耐煩的冷意，卻似乎也不是沖她，面對這句卡了一半的歉意只是敷衍地擺擺手算作回應，徑直拾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書。
書名在林瓏眼前一閃而過。
《ACM全球總決賽專項題集》。
她一怔，眼神剎時帶了些不可思議的微驚，而男生已經轉頭沖後面跟著他出來的白衣青年說話，語氣有點冷：“如果叫我過來就是為了選隊友，沒必要，我先走了。”
白衣青年有著很溫柔的眉眼，望去讓人如沐春風。他嘆口氣，有點擔憂地擰起眉。
“總得有隊伍。既然你不願意跟高年級組，那就在新生裏挑……”
“不必。你們組你們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和教練說。”
青年臉上的擔憂更濃，明顯欲言又止，卻到底是無奈地把話咽了回去，轉而望向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三人。這回不用林瓏出面，揉著腦袋呲牙咧嘴的徐亮趕緊搶答：“學長好！我們是大一的，來參加新生賽……”
又在背地裏對著林瓏她們狂使眼色，用氣音擠出幾個字——
“校隊隊長！沈庭謙！”
林瓏一驚，看起來這是校隊兩位來看新生賽的高年級學長。而徐亮也已經特別誠懇地跟黑衣男生說：“對不起啊學長，剛才沒看路……我請你喝奶茶吧，或者菠蘿啤？”
黑衣男生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不是——”
偏巧這個時候從走廊盡頭的屋子裏傳出一聲“各班隊長現在到前面抽簽”，林瓏幾人明顯一楞，臉上下意識露出不同程度的焦急，男生掃他們一眼，收回目光，朝候場室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事發突然，徐亮趕緊說了聲“謝謝學長”，立刻轉身往門那邊沖。
馮莎莎同樣慌忙跟著往裏跑，一邊尖叫著“老師老師等等啊我們沒棄權！”。
剩下林瓏猶豫地還是有點過意不去，但這短暫的一遲疑間，男生就已經轉身大步走遠，背影利落消失在走廊盡頭，從始至終冷冷淡淡毫無起伏，半分波動都不曾留下。
她站在原地，有些發怔。
“學妹？”
沈庭謙疑惑的喚聲把林瓏拉回現實，這才註意到他手裏也拿著東西。似乎是剛才黑衣男生臨走前留下的，最上面一張紙上全是代碼。
const int MOD=1e9+7;
ios_base::sync_with_stdio(0);
cin.tie(NULL);
……
後面語句倏忽變長，夾雜著各種覆雜的算法推導，寫的人明顯沒在意整齊度，但筆鋒淩厲，力透紙背，撲面全是銳不可當的氣息。
沈庭謙有點探詢地望過來，林瓏回過神，連忙告辭離開。那份代碼在她心底留下了驚鴻一瞥，卻也到此而已，不再深思，畢竟校隊太高太遠，並不與她相關，那裏的人和事，她也不會有資格得知全貌。
她只是想，字如其人的確是有些道理，那手銳氣橫溢撲面而來的筆鋒，也確實像足了方才那個人的氣質。
又是一個耀眼得讓她羨慕的人啊。
林瓏籲出一口氣，加快腳步，去找先一步進候場室抽簽的隊友匯合。
一進門就發覺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盯了過來，一片寂靜裏，每個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與默哀。
她下意識連忙低頭打量自己的衣服，沒發覺不對，又一臉懵地擡頭：“怎麽……？”
不遠處，徐亮緩緩轉過頭。
他的臉上是一種堪稱聖潔的微笑。
然後林瓏就看到，他對著她舉起了簽牌。
白紙上兩個大字。
“一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九月，北城。
新學期還沒正式開始，教學樓裏本應沒什麽人，然而林瓏從位於一層的大禮堂出來的那一刻，走廊上嘩啦啦迎面湧來一大片人影，成群結隊浩浩蕩蕩，簡直比每天的搶飯大軍還壯觀。
她抱著琴盒，安靜立在一邊，等這陣突然出現的人潮過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不少相熟的同學一邊走一邊談笑風生。他們從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經過，湧向南樓盡頭那間氣派的大教室，像無窮溪水匯入廣袤海洋。
她又稍稍往後退了一點。
演出服裝還沒有定，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凈的白色長裙，這一退，身後禮堂裏的空調涼風漫過來，將裙角吹得輕輕揚起，像湖心微微泛起的漣漪。
忽而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揮了揮。
“安安！你也是來聽新生賽宣講會的嗎？”
計算機系女生少，兩周軍訓下來大部分人都已經臉熟。林瓏認得這位隔壁班的姑娘，對方昨晚剛來過她們宿舍串門，極其亢奮地表達了對CTF競賽的熱烈向往，以及進入校隊的強烈決心。
她禮貌地笑一笑：“不是的，我來彩排。”
女生這才註意到她抱著的小提琴，一拍腦門：“對哦，你是要上學院晚會的！”
“寶貝，你應該是想進樂團的吧？咱院晚會有特別多人來看的，到時候留意一點，說不定能提前認識團裏那些學長學姐哦？”
旁邊正好又有人從禮堂出來，聞言嘖了一聲，隨口道：
“哪還用到時候，人家合奏搭的就是校樂團的鋼琴首席。梁學長親自欽點的搭檔，這麽些年她還是頭一個。”
女生嚇了一跳：“臥槽？姐妹你厲害啊！那招新你不是穩了？”
林瓏臉上明顯有一點欲言又止，但女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琴上，繼而羨慕地感嘆：
“而且啊，練樂器的就是不一樣，難怪你氣質這麽好，輕聲細語溫溫柔柔的，真好。”
真好嗎？
林瓏纖長的睫毛動了動，擡眸時不遠處窗檐上跳動的光影正好折射入眼睛。
她仍然溫柔地笑：“CTF才厲害呢。我還想像你一樣高中就拿過省級獎，可以穩進校隊呢。”
“害，借你吉言啦。”女生藏不住笑，雀躍地擺了擺手，“今年競爭對手不少呢，瞧這人山人海的——我先走啦，等會兒好位置要被搶空了！”
林瓏點頭，看著女孩匯入人流遠去，背影窈窕而輕快，像躍入海面的魚。
她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能夠這樣活潑這樣自信，真好。
-
等到源源不斷的人流都消失在宣講會那扇門後，林瓏沿著終於回歸安靜的走廊出了教學樓，一個人往宿舍走。
前兩周軍訓的日子凈是艷陽天，這會兒倒是稍起了風，北城的風與家鄉不同，帶著明顯勁爽的氣息，有樹葉打著旋從枝頭簌簌飄落。
她推開寢室門的時候，室友馮莎莎正豎著眉毛打電話。
準確的說是在罵街。那捋袖子怒吼的架勢，看上去恨不得把對方從手機那端薅過來懟臉。
“只剩十分鐘就要抽簽了，現在跟我說找不到隊員！你丫怎麽不學學人家孫悟空，抽一根毫毛變一個人！”
林瓏放輕腳步走向自己的鋪位，不去打擾這位副班長為了班級事務的日常暴走。
不論是校隊還是班委，這種需要站在人群中央的事情向來與她無緣。雖然從小到大一直處於好學生的行列，但這些年來，所有老師無不感嘆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柔，學習委員的位子不坐也就算了，連國旗下演講這種事都會婉拒，說自己的能力撐不起，希望將機會讓給更優秀的同學。
可她自己知道。自己確實是個擔不起風頭的人。
父母同事家的孩子都是外向的，堂表兄弟姐妹也都大氣自如。每回母親說她時，她也很努力地試圖想象在公眾場合活潑自信如魚得水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卻總覺得遙遠，仿佛那很難是屬於自己的靈魂。
仿佛她天生就該是沈默安靜的模樣。
這些年也一直這樣安安靜靜地過著，別人交游廣闊風生水起，她在教室角落無聲無息地寫題，日子也就這麽一點一點地流走，像故鄉一年一年永遠吹面不寒的清風。
她垂眸，繞過空氣裏如有實質的火星味，悄沒聲地放下琴盒。而馮莎莎就在這時撲了過來，嗷一聲抱住她的胳膊晃。
“安安——！現在有空嗎？新生賽那邊缺人，能不能陪我去救個場！”
林瓏有點驚訝：“新生賽缺人？我回來的時候還看到慕名而去的同學把教室都擠滿了。”
“你看到的是CTF吧？眼下是ACM缺人。”馮莎莎連忙解釋。
因為沒忍住，到底是咬著牙補了一句：“要不是CTF正好在這個時候開宣講會，ACM也不至於缺人！”
這話一出林瓏心下更意外了。
當今各大高校計算機學院間盛行的頂級賽事，當屬CTF網絡安全競賽和ACM程序設計競賽。
二者都擁有無數明星選手，都因為強競技性和高認可度而風靡全球。但如果追溯歷史，ACM顯然要更資深，作為競賽界的常青王者已經有近五十年的賽事記錄，比起CTF不到二十年的問世時間足以稱一句老牌。
它是世界上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素有“計算機界的奧林匹克”之稱。
所以林瓏非常疑惑——既然CTF都已經如此火爆，那ACM理應更受追捧更被擠破門庭。而且韓泉哥就是在家鄉J大的ACM校隊管事，聽說那邊想進隊簡直是過五關斬六將，新生賽前幾夜恨不得夢裏都在背算法集。
然而現實是，馮莎莎已經要氣死了：“男生是不是全都有個黑客夢？！原本報上去代表咱班去ACM新生賽的三個人一聽CTF有宣講，瞬間全跑沒影了！好說歹說都叫不回來，離不離譜過不過分！”
而手機那端已經被老師催瘋的班長徐亮幾乎在同時發出嚎叫：“哇啊啊啊總之現在真的是來不及再找人，安安拜托拜托，來拼個隊！”
“晚上我請客！想吃什麽隨便點！反正只要能湊齊三個人上場比賽，別讓咱班被團委扣德育分啊啊啊啊！”
林瓏連忙站起身。
不是不猶豫的，她至今也並不習慣這樣的公開場合。但聽起來他們對成績並沒什麽渴求，只是去走過場，不用她太緊張。何況眼下副班長是她室友，班長是她高中同學，她總歸不願意看他們難做。
於是片刻後，徐亮如獲大赦地掛了電話去填報名表，而林瓏跟在風風火火的馮莎莎身後，匆匆趕往剛離開不久的教學樓。
-
徐亮在距離女生宿舍較近的南樓門口等著她們。
一見面就熱淚盈眶地張開雙臂往這邊撲，看著特別像狂奔過來撒歡的大狗。
“安安！莎姐！親人哪！你們簡直是天使！！！”
“……行了行了趕緊走，三點不到算棄權。”馮莎莎嫌棄地推他，又著重強調，“先說好我就是個湊數的啊。這大學一天都沒開始上呢就讓人寫程序簡直離譜。反正我是半點不會，靠你們了。”
“得了吧，難道只會半點的我就靠得住嗎？上了場真要有個什麽，還不都得指望安安。”
時間不等人，徐亮感嘆一句就趕緊帶著她們往樓上跑，嘴倒也不閑著，一路劈裏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情況。
“不過沒事啦別有壓力，市獎省獎的大佬們基本都在CTF那邊卷生卷死，這邊相對而言沒那麽危險的。安安你暑假不是跟著韓學長把C語言全套語法都學通了嗎？絕對夠用。”
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能對著林瓏笑得像朵向陽花。
“講道理，就沖你在高考結束之後的暑假居然還能沈下心預習，我就覺得你值得校隊！當時我媽還叫我跟著你一塊去學，我說可拉倒吧，人家學霸是在知識的海洋裏遨游，我去了，直接溺水。”
林瓏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徐亮還是老樣子。雖然有時犯傻經常脫線，軍訓的時候更是因為幫兄弟頂鍋失敗反讓教官罰跑三千米差點把自己搞中暑，但真的是熱情坦蕩一片赤誠，還特別會逗人開心。
當然校隊什麽的還是聽聽就算了。
她不像今天在走廊上遇見的那些人一樣，在競賽這片沃土上有著身經百戰的光輝。
那樣金貴的名額怎麽可能落到她頭上。
還是擔心等下會輸得很慘更實在些。
她輕聲問：“其他班的選手都什麽樣啊？”
“基本也是和你一樣暑假提前預習的學霸。”徐亮說，“但都沒什麽競賽經歷的，所以還好，大家一起摸著石頭過河唄。”
他抓了抓頭，又補了一句：“不過吧……全年級十六個班，還是有一個班級組出了華麗到嚇人的隊伍，裏面所有選手都打過高中競賽的。”
馮莎莎大驚：“我靠！誰這麽猛？！”
“一班。”徐亮肅然，“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人手省獎，全員高玩，每一位都擁有兩年以上的編程經歷。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他壓低了聲音：“最可怕的是，據說他們當中，有一位競賽圈大神！”
這話一出兩個女生都睜大了眼：“大神？”
徐亮猛點頭：“聽說是十三歲就成名了，在中學組無人不知。今年升組，多少人盯著呢。”
“一班的人都還沒現身，不過消息是早透出來了，剛才所有人全在候場室聚眾驚嘆呢，我當時急著出來找你們，只聽到一句‘國青賽六年金牌’……媽呀，這位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啊！他這戰力來參加區區一個學院新生賽，閉著眼都能把我們打趴吧！”
徐亮捂著心口搖搖晃晃，馮莎莎張著嘴一臉震驚，而林瓏縱使在身邊見多了學神學霸，這會兒也忍不住睜圓了眼睛。
雖然在ACM界，金牌並不等於冠軍。由於賽事規模龐大，盡管已經設立層層預選賽用來刷人，每年也足有一百支隊伍參與最終角逐，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人中龍鳳。按照慣例，總決賽會發放三枚金牌、三枚銀牌以及四枚銅牌，同時為第一名的隊伍頒發至高無上的冠軍獎杯。
但是全國前三，什麽概念！
徐亮攤手：“所以說啊，他過來完全是降維打擊，獨孤求敗誰與爭鋒那種。不過就是聽說他一向桀驁，明明是重點中學出身偏偏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好像脾氣不太好……”
馮莎莎激烈聲援：“那又怎麽樣！我要是手握這種成績，我能上天！”
“確實。”徐亮讚同，“所以目前抽簽臨近，候場室的氛圍是……”
他們已經跑到了比賽場地所在的樓層，徐亮指指走廊盡頭，示意她們自己聽。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教室裏面的聲浪居然都能清晰傳過來。入耳人聲嘈雜，吶喊亂七八糟。
“天靈靈！地靈靈！不是一班誰都行！”
“山轉轉！水轉轉！別讓我當倒黴蛋！”
林瓏：“……”
徐亮一臉肅穆：“這就是廣大人民群眾，最樸素最真切的願望……”
他跑在前面，又回頭笑起來：“不過別擔心了，這種非人隊伍只有一個，我們只要避……”
“砰！”
“嗷！！”
“哎呀！！！”
前一聲是物理撞擊，後兩聲分別來自捂著頭蹦起來的徐亮，和眼睜睜看著他直直和人撞了個滿懷的馮莎莎。
林瓏被這變故驚得眉頭一跳，趕緊過去看徐亮的情況：“沒事吧？”
又擡頭朝那位被撞的陌生人道歉：“對不起啊，我們……”
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撞進了一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
男生一襲黑衣，滿樓陽光驅不散他身上的寒意，下頜線條緊致而鋒利，卻又透著明顯的拒人千裏。整個人尖銳奪目，像是一柄寒光四溢的劍鋒。
他眼角眉梢都是不耐煩的冷意，卻似乎也不是沖她，面對這句卡了一半的歉意只是敷衍地擺擺手算作回應，徑直拾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書。
書名在林瓏眼前一閃而過。
《ACM全球總決賽專項題集》。
她一怔，眼神剎時帶了些不可思議的微驚，而男生已經轉頭沖後面跟著他出來的白衣青年說話，語氣有點冷：“如果叫我過來就是為了選隊友，沒必要，我先走了。”
白衣青年有著很溫柔的眉眼，望去讓人如沐春風。他嘆口氣，有點擔憂地擰起眉。
“總得有隊伍。既然你不願意跟高年級組，那就在新生裏挑……”
“不必。你們組你們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和教練說。”
青年臉上的擔憂更濃，明顯欲言又止，卻到底是無奈地把話咽了回去，轉而望向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三人。這回不用林瓏出面，揉著腦袋呲牙咧嘴的徐亮趕緊搶答：“學長好！我們是大一的，來參加新生賽……”
又在背地裏對著林瓏她們狂使眼色，用氣音擠出幾個字——
“校隊隊長！沈庭謙！”
林瓏一驚，看起來這是校隊兩位來看新生賽的高年級學長。而徐亮也已經特別誠懇地跟黑衣男生說：“對不起啊學長，剛才沒看路……我請你喝奶茶吧，或者菠蘿啤？”
黑衣男生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不是——”
偏巧這個時候從走廊盡頭的屋子裏傳出一聲“各班隊長現在到前面抽簽”，林瓏幾人明顯一楞，臉上下意識露出不同程度的焦急，男生掃他們一眼，收回目光，朝候場室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事發突然，徐亮趕緊說了聲“謝謝學長”，立刻轉身往門那邊沖。
馮莎莎同樣慌忙跟著往裏跑，一邊尖叫著“老師老師等等啊我們沒棄權！”。
剩下林瓏猶豫地還是有點過意不去，但這短暫的一遲疑間，男生就已經轉身大步走遠，背影利落消失在走廊盡頭，從始至終冷冷淡淡毫無起伏，半分波動都不曾留下。
她站在原地，有些發怔。
“學妹？”
沈庭謙疑惑的喚聲把林瓏拉回現實，這才註意到他手裏也拿著東西。似乎是剛才黑衣男生臨走前留下的，最上面一張紙上全是代碼。
const int MOD=1e9+7;
ios_base::sync_with_stdio(0);
cin.tie(NULL);
……
後面語句倏忽變長，夾雜著各種覆雜的算法推導，寫的人明顯沒在意整齊度，但筆鋒淩厲，力透紙背，撲面全是銳不可當的氣息。
沈庭謙有點探詢地望過來，林瓏回過神，連忙告辭離開。那份代碼在她心底留下了驚鴻一瞥，卻也到此而已，不再深思，畢竟校隊太高太遠，並不與她相關，那裏的人和事，她也不會有資格得知全貌。
她只是想，字如其人的確是有些道理，那手銳氣橫溢撲面而來的筆鋒，也確實像足了方才那個人的氣質。
又是一個耀眼得讓她羨慕的人啊。
林瓏籲出一口氣，加快腳步，去找先一步進候場室抽簽的隊友匯合。
一進門就發覺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盯了過來，一片寂靜裏，每個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與默哀。
她下意識連忙低頭打量自己的衣服，沒發覺不對，又一臉懵地擡頭：“怎麽……？”
不遠處，徐亮緩緩轉過頭。
他的臉上是一種堪稱聖潔的微笑。
然後林瓏就看到，他對著她舉起了簽牌。
白紙上兩個大字。
“一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