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未經他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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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未經他人苦
火焰依舊在昏暗的山洞裏燃燒跳躍著，他們的影子在火光下微微顫動，吞噬著燦爛，勾勒著思緒。
沈默如野草般蔓延。
借著火光，蘇安然仔細打量沈書離忽明忽暗的側臉，空中彌漫淡淡的血腥氣，蘇安然這時才看清沈書離黑色衣服上破了好些個洞，黑色衣服有一部分緊緊貼在身上，顯現出一種暗紅色，似乎是流過血後形成了層層血痂，而露出的那些肌膚全是血痕，在昏暗裏與衣服已經渾然一體。
他受傷了？是為了保護我？
“為什麽？”蘇安然縱然心裏千般疑問，最終變成了沒有一點份量的三個字。
“如果真要說為什麽，或許是......【新仇舊恨】。”沈書離笑道，笑容苦澀，“安然，其實我不姓沈，我姓殷，殷書離。追溯起來，應當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沈書離陷入回憶中：“十幾年前，江殷兩家還是世交。”
等等，江家？蘇安然怔楞了一下，這又和江家有啥關系？不會是那個所謂的......真相!蘇安然認真起來，仔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爹殷胥和江家家主江燁千本是至交好友，但是他們政見不合。江燁千在中洲二年發動了改革變法，我爹站在江家的反對面卷入政治旋渦中。”
“後來......江家為了保全自己陷害我爹勾結外賊。而聖，而李文叡不辨是非，不分真假，最終將我爹貶到了北荒之地！我爹在途中.....因病去世。那一年，我九歲，只剩我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我......”沈書離低下頭，“我成為了人人喊打的乞丐，我吃過臭水溝裏丟棄的食物，後來我被抓去從軍，受到他人的毒打，我......”
沈書離不敢再回憶下去，那是一段黑暗的不堪回首的日子，如果不是有仇恨支撐著他，他無法度過那段漂泊在外的日子，“在十三歲那年，我奄奄一息之時被一位白發先生所救，他教會了我醫術、劍術。之後我創立了聖蓮教，救死扶傷，拯救苦難之人。”
沈書離自嘲道：“人的欲望是無窮盡的。仇恨就像種子一樣在心底生根發芽。我漂泊四方，最後改頭換姓回到了安城，去當了江家的小廝。趁聖蓮教教眾在中洲國四處活動時，我暗中制造了江家與聖蓮教和外賊勾結的證據。聖.......李文叡依然冷酷無情，沒想到他一紙下令，江家滿門抄斬。”沈書離冷笑，“天下有如此狠辣果決的君主，不知是好是壞。”
聽到這裏，蘇安然冷汗連連。李文叡以前狠辣果決，冷酷無情，都是自己給他寫的人設，但是現在的李文叡與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蘇安然心虛得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思來想去，無論怎樣，還是因為自己用筆寫出的那些話.......而江家滅門的真相.......不會是因為自己上次在畫卷上強行寫的那句【江家滅門真相慢慢浮出了水面】？
罪過，真是罪過！蘇安然扶額低頭，不敢看沈書離。
“十七歲我入朝為官。”沈書離覺得可笑，“明明知道伴君如伴虎，我還是走上了我父親的老路。”
“舊仇已經得報，我並未有何不甘心。只是。”沈書離眸光閃爍，“安然，我說過，若是聖上有一天對你不利，我會......”沈書離沒再說下去，反而灼灼地註視著蘇安然清澈的眸子，當他聽到蘇安然被打入冷宮時，他心裏莫名重新燃起一股想要吞噬一切的火焰，一個無形的枷鎖束縛了他，讓他不受控制地去做一些事情。
“阿叡他......其實我，我從未被打入冷宮，不過是一些迷惑人的.......”
“我知道，”沈書離打斷了蘇安然的話，眸子裏似乎有晶瑩的光在轉動，“如果是我，我定不會這麽做。”
“你......”蘇安然註視著沈書離炙熱的眸光，如同近在咫尺的星辰，讓人無法忽視。
“安然，如果......如果沒有他，你會選擇我嗎？”
蘇安然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他，而是微微低下頭，認真思索沈書離和她之間的關系。她曾經也問過自己，若是沒有李文叡，她會選擇沈書離嗎？從第一次見到他，到後來明晃晃地看到他熾熱的心意。沈書離對她而言到底是什麽存在？她知道這一次自己無法逃避。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問題不會消失，只會越陷越深。
沈書離看到蘇安然又一次沈默不語，眸子的光暗了下去，明明知道答案，他何必自討苦吃？沈書離忽然害怕聽到蘇安然的答案，蘇安然已經知道他這麽多的不堪的過去，又會如何看待他？沈書離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勉強擠出一絲笑，擡頭看著幽暗的石壁：“我就像陰暗裏長出來的蟲子，手上已經沾染了罪孽。”
“不是這樣。”蘇安然深知【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搖搖頭道，“沈書離，我從來不認為覆仇有錯。有些傷害是一輩子的痛，怎麽可能算了？如果是我，我或許也會和你一樣的選擇。一些事情有因必有果，只是，”蘇安然看向沈書離，“上一代人的恩怨不應該讓你來承擔。”
嗚嗚嗚，都是因為我。蘇安然在心裏補了一句話，早知道當時寫小說就不該寫什麽江家滿門抄斬的開頭，都是些什麽事啊！打打殺殺，尋找真相，真是腦袋有坑。自己隨手強行加的投機取巧的結局，居然讓沈書離付出了代價。嗚嗚嗚，沈書離，對不起，這並非我本意。蘇安然思緒發散，她不明白，到底是因為自己寫了那句“真相浮出水面”的話才導致今天的局面，還是真相本身就存在那裏，只是因為自己的話才撥開雲霧見月明？
沈書離怔住，他原以為，蘇安然會覺得他“手段陰毒”，會覺得他“內心自私”，或者說什麽“算了，放下吧”諸如此類。沈書離那長期被冰雪覆蓋的心忽然被一陣春風拂過，冰雪融化，萬物覆蘇。
蘇安然又思索了良久，再次看向沈書離，這次，她確信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沈書離，如果沒有李文叡，我應當會選擇你。”
正發呆的沈書離聽到蘇安然的話，剛剛覆蘇的心裏霎時萬物喧囂，曠野如風，他好像看到了黑暗裏綻放的漫天星辰。身子上的那雙無形操縱他的大手此刻陡然卸去，他感覺到束縛自己的沈重枷鎖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真正的本我終於回歸身體。
沈書離腦海裏走馬觀燈地閃過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原本創立聖蓮教的初衷是【拯救如他般苦難的人】，可是這些日子他都用自己的能力做了些什麽啊！自己在暗中推波助瀾，導致中洲動蕩，硝煙四起，百姓流離。
沈書離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洶湧，他低下頭，身子慢慢佝僂起來，眼淚順著臉龐滑落，肩膀微微抖動，他不想讓蘇安然看到他這樣。
“可是感情是自私的，沈書離，你知道現在我已經有了李文叡，我們之間是不.......”蘇安然正說著，就看到沈書離莫名奇妙的低頭，心裏咯噔一下，不會自己這話又傷到了他吧？罪過，罪過！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沈書離。蘇安然不安地拍拍沈書離的肩膀，“沈書離，你怎麽了？”
“沒事。”沈書離抹了抹自己臉頰的淚水，看向蘇安然，笑著道：“安然，謝謝你。”
還未幹透的淚花流轉在沈書離淡漠的眸子裏，在火光的掩映下晶瑩的閃著光，那笑容溫和如同照亮黑夜的月光，又像雨夜裏灑落滿地的金黃桂花。蘇安然一時間看得呆楞，心裏“咚咚咚”悸動起來，面色不知何時染上一層紅暈。
蘇安然慌亂偏過頭，連連擺手，“沒，沒事就好。”
看到蘇安然驚慌如迷路的小鹿，沈書離眼角掛淚，嘴角上揚，滿心滿眼都是她。
沈書離想到了祝由術，若是抹掉蘇安然腦海裏李文叡的記憶，蘇安然會不會真正屬於他？沈書離暗暗拿出了藏在袖中的銀針，看到蘇安然清澈見底的眼眸，又躊躇著：可是用了祝由術，蘇安然還會是現在的蘇安然？倘若不是真實的蘇安然，那一切又有什麽意義？沈書離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舍不得，最終默默收回了銀針。
火焰依然在昏暗中跳動著，沈書離長嘆一聲，背靠在冰涼的石壁上。上天真是不公平，明明是自己先遇見蘇安然的。
沈書離握緊雙拳，即便不甘心，他又能怎麽辦？他不願傷害蘇安然。
“沈書離，”蘇安然不知道沈書離究竟在想什麽，但是她心裏依舊有個疑惑，小聲開口：“你會祝由術嗎？”
沈書離驟然身體緊繃，腦海裏須臾間飛速掠過一些事情，他害怕蘇安然會討厭他，可是.......沈書離緩緩點頭，“我會。”
“那，那我爹......”蘇安然心提了以來。
“安然，你爹的情況並不是我造成的。”沈書離搖頭：“在我之前，還有一位無生蓮母。雖然我是教主，但聖蓮教教眾之間身份各異，並不互相認識，只是分散在各地，默默守著自己的信念，然後一呼百應。”
聽到沈書離的答案，蘇安然心中稍稍松了口氣，若沈書離是將她老爹變成傀儡的兇手，那她肯定無法再安心地面對沈書離。
“安然，你有沒有想過......”
“什麽？”
沈書離眼神虛無空洞，看著搖擺不定的火焰，喃喃道：“天地如棋盤，眾生皆棋子。我深陷其中，好像被天地牢籠所困，渺小而不能隨心所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安然眸子閃耀，看向沈書離，作為小說作者，她清楚的明白這個世界虛假且真實。而沈書離發出這樣的疑問，莫不是.....莫不是如同李文叡一樣覺醒了自我意識？不妙，不妙！
“沒什麽。”沈書離只覺得自己瘋了。
現在，此刻，他才發現他的記憶似乎被什麽東西動過手腳，強行塞入了某些斷斷續續的片段。此前所做種種在冥冥之中皆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讓他失去思考的能力，讓他不得不那麽做。可笑，若他真的是什麽心思歹毒之人，怎麽會有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他覺得自己太過於矛盾，或許他瘋了，他真的瘋了吧......
沈書離輕笑一聲：“安然，剛剛的話，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
“嗯。”蘇安然不敢再去刨根問底，她已經弄不清楚現在的沈書離是不是以前的沈書離？還是覺醒意識後的沈書離？蘇安然神色發虛，只得靠在一旁的石壁閉上眼不再說話。
夜色濃重，深秋的冷風在外呼呼咆哮著。蘇安然雖然腦中一直緊繃著一根弦，不知道是因為昏睡癥，還是過於勞累，竟然毫無知覺地陷入沈睡。
均勻的呼吸聲在幽靜的山洞裏輕輕回響，沈書離無奈地抱起一捆火柴在蘇安然旁邊點燃。明艷的火隱約照亮蘇安然恬靜的面容，沈書離湊近蘇安然，面頰幾乎要相貼，溫柔的呼吸聲交纏在一起。
要結束了，就讓沈某自私最後一回。沈書離眼神微暗，小心翼翼地將嘴唇貼了上去，柔軟冰涼的感覺在沈書離腦海裏炸開，如同輕柔的水波泛起點點漣漪。沈書離註視著蘇安然緊閉的雙眼，嘆了口氣，輕輕靠在蘇安然身上，閉上眼睛貪婪地吸吮著屬於蘇安然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沈書離最終緩緩起身。他精神恍惚，似乎看到了第一次他與蘇安然真正見面的那一刻。若是那一次他奮不顧身地接住摔下墻頭的蘇安然，這一切又會有什麽不同？！
“蘇安然，再見了。”一聲輕嘆，融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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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如野草般蔓延。
借著火光，蘇安然仔細打量沈書離忽明忽暗的側臉，空中彌漫淡淡的血腥氣，蘇安然這時才看清沈書離黑色衣服上破了好些個洞，黑色衣服有一部分緊緊貼在身上，顯現出一種暗紅色，似乎是流過血後形成了層層血痂，而露出的那些肌膚全是血痕，在昏暗裏與衣服已經渾然一體。
他受傷了？是為了保護我？
“為什麽？”蘇安然縱然心裏千般疑問，最終變成了沒有一點份量的三個字。
“如果真要說為什麽，或許是......【新仇舊恨】。”沈書離笑道，笑容苦澀，“安然，其實我不姓沈，我姓殷，殷書離。追溯起來，應當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沈書離陷入回憶中：“十幾年前，江殷兩家還是世交。”
等等，江家？蘇安然怔楞了一下，這又和江家有啥關系？不會是那個所謂的......真相!蘇安然認真起來，仔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爹殷胥和江家家主江燁千本是至交好友，但是他們政見不合。江燁千在中洲二年發動了改革變法，我爹站在江家的反對面卷入政治旋渦中。”
“後來......江家為了保全自己陷害我爹勾結外賊。而聖，而李文叡不辨是非，不分真假，最終將我爹貶到了北荒之地！我爹在途中.....因病去世。那一年，我九歲，只剩我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我......”沈書離低下頭，“我成為了人人喊打的乞丐，我吃過臭水溝裏丟棄的食物，後來我被抓去從軍，受到他人的毒打，我......”
沈書離不敢再回憶下去，那是一段黑暗的不堪回首的日子，如果不是有仇恨支撐著他，他無法度過那段漂泊在外的日子，“在十三歲那年，我奄奄一息之時被一位白發先生所救，他教會了我醫術、劍術。之後我創立了聖蓮教，救死扶傷，拯救苦難之人。”
沈書離自嘲道：“人的欲望是無窮盡的。仇恨就像種子一樣在心底生根發芽。我漂泊四方，最後改頭換姓回到了安城，去當了江家的小廝。趁聖蓮教教眾在中洲國四處活動時，我暗中制造了江家與聖蓮教和外賊勾結的證據。聖.......李文叡依然冷酷無情，沒想到他一紙下令，江家滿門抄斬。”沈書離冷笑，“天下有如此狠辣果決的君主，不知是好是壞。”
聽到這裏，蘇安然冷汗連連。李文叡以前狠辣果決，冷酷無情，都是自己給他寫的人設，但是現在的李文叡與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蘇安然心虛得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思來想去，無論怎樣，還是因為自己用筆寫出的那些話.......而江家滅門的真相.......不會是因為自己上次在畫卷上強行寫的那句【江家滅門真相慢慢浮出了水面】？
罪過，真是罪過！蘇安然扶額低頭，不敢看沈書離。
“十七歲我入朝為官。”沈書離覺得可笑，“明明知道伴君如伴虎，我還是走上了我父親的老路。”
“舊仇已經得報，我並未有何不甘心。只是。”沈書離眸光閃爍，“安然，我說過，若是聖上有一天對你不利，我會......”沈書離沒再說下去，反而灼灼地註視著蘇安然清澈的眸子，當他聽到蘇安然被打入冷宮時，他心裏莫名重新燃起一股想要吞噬一切的火焰，一個無形的枷鎖束縛了他，讓他不受控制地去做一些事情。
“阿叡他......其實我，我從未被打入冷宮，不過是一些迷惑人的.......”
“我知道，”沈書離打斷了蘇安然的話，眸子裏似乎有晶瑩的光在轉動，“如果是我，我定不會這麽做。”
“你......”蘇安然註視著沈書離炙熱的眸光，如同近在咫尺的星辰，讓人無法忽視。
“安然，如果......如果沒有他，你會選擇我嗎？”
蘇安然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他，而是微微低下頭，認真思索沈書離和她之間的關系。她曾經也問過自己，若是沒有李文叡，她會選擇沈書離嗎？從第一次見到他，到後來明晃晃地看到他熾熱的心意。沈書離對她而言到底是什麽存在？她知道這一次自己無法逃避。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問題不會消失，只會越陷越深。
沈書離看到蘇安然又一次沈默不語，眸子的光暗了下去，明明知道答案，他何必自討苦吃？沈書離忽然害怕聽到蘇安然的答案，蘇安然已經知道他這麽多的不堪的過去，又會如何看待他？沈書離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勉強擠出一絲笑，擡頭看著幽暗的石壁：“我就像陰暗裏長出來的蟲子，手上已經沾染了罪孽。”
“不是這樣。”蘇安然深知【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搖搖頭道，“沈書離，我從來不認為覆仇有錯。有些傷害是一輩子的痛，怎麽可能算了？如果是我，我或許也會和你一樣的選擇。一些事情有因必有果，只是，”蘇安然看向沈書離，“上一代人的恩怨不應該讓你來承擔。”
嗚嗚嗚，都是因為我。蘇安然在心裏補了一句話，早知道當時寫小說就不該寫什麽江家滿門抄斬的開頭，都是些什麽事啊！打打殺殺，尋找真相，真是腦袋有坑。自己隨手強行加的投機取巧的結局，居然讓沈書離付出了代價。嗚嗚嗚，沈書離，對不起，這並非我本意。蘇安然思緒發散，她不明白，到底是因為自己寫了那句“真相浮出水面”的話才導致今天的局面，還是真相本身就存在那裏，只是因為自己的話才撥開雲霧見月明？
沈書離怔住，他原以為，蘇安然會覺得他“手段陰毒”，會覺得他“內心自私”，或者說什麽“算了，放下吧”諸如此類。沈書離那長期被冰雪覆蓋的心忽然被一陣春風拂過，冰雪融化，萬物覆蘇。
蘇安然又思索了良久，再次看向沈書離，這次，她確信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沈書離，如果沒有李文叡，我應當會選擇你。”
正發呆的沈書離聽到蘇安然的話，剛剛覆蘇的心裏霎時萬物喧囂，曠野如風，他好像看到了黑暗裏綻放的漫天星辰。身子上的那雙無形操縱他的大手此刻陡然卸去，他感覺到束縛自己的沈重枷鎖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真正的本我終於回歸身體。
沈書離腦海裏走馬觀燈地閃過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原本創立聖蓮教的初衷是【拯救如他般苦難的人】，可是這些日子他都用自己的能力做了些什麽啊！自己在暗中推波助瀾，導致中洲動蕩，硝煙四起，百姓流離。
沈書離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洶湧，他低下頭，身子慢慢佝僂起來，眼淚順著臉龐滑落，肩膀微微抖動，他不想讓蘇安然看到他這樣。
“可是感情是自私的，沈書離，你知道現在我已經有了李文叡，我們之間是不.......”蘇安然正說著，就看到沈書離莫名奇妙的低頭，心裏咯噔一下，不會自己這話又傷到了他吧？罪過，罪過！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沈書離。蘇安然不安地拍拍沈書離的肩膀，“沈書離，你怎麽了？”
“沒事。”沈書離抹了抹自己臉頰的淚水，看向蘇安然，笑著道：“安然，謝謝你。”
還未幹透的淚花流轉在沈書離淡漠的眸子裏，在火光的掩映下晶瑩的閃著光，那笑容溫和如同照亮黑夜的月光，又像雨夜裏灑落滿地的金黃桂花。蘇安然一時間看得呆楞，心裏“咚咚咚”悸動起來，面色不知何時染上一層紅暈。
蘇安然慌亂偏過頭，連連擺手，“沒，沒事就好。”
看到蘇安然驚慌如迷路的小鹿，沈書離眼角掛淚，嘴角上揚，滿心滿眼都是她。
沈書離想到了祝由術，若是抹掉蘇安然腦海裏李文叡的記憶，蘇安然會不會真正屬於他？沈書離暗暗拿出了藏在袖中的銀針，看到蘇安然清澈見底的眼眸，又躊躇著：可是用了祝由術，蘇安然還會是現在的蘇安然？倘若不是真實的蘇安然，那一切又有什麽意義？沈書離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舍不得，最終默默收回了銀針。
火焰依然在昏暗中跳動著，沈書離長嘆一聲，背靠在冰涼的石壁上。上天真是不公平，明明是自己先遇見蘇安然的。
沈書離握緊雙拳，即便不甘心，他又能怎麽辦？他不願傷害蘇安然。
“沈書離，”蘇安然不知道沈書離究竟在想什麽，但是她心裏依舊有個疑惑，小聲開口：“你會祝由術嗎？”
沈書離驟然身體緊繃，腦海裏須臾間飛速掠過一些事情，他害怕蘇安然會討厭他，可是.......沈書離緩緩點頭，“我會。”
“那，那我爹......”蘇安然心提了以來。
“安然，你爹的情況並不是我造成的。”沈書離搖頭：“在我之前，還有一位無生蓮母。雖然我是教主，但聖蓮教教眾之間身份各異，並不互相認識，只是分散在各地，默默守著自己的信念，然後一呼百應。”
聽到沈書離的答案，蘇安然心中稍稍松了口氣，若沈書離是將她老爹變成傀儡的兇手，那她肯定無法再安心地面對沈書離。
“安然，你有沒有想過......”
“什麽？”
沈書離眼神虛無空洞，看著搖擺不定的火焰，喃喃道：“天地如棋盤，眾生皆棋子。我深陷其中，好像被天地牢籠所困，渺小而不能隨心所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安然眸子閃耀，看向沈書離，作為小說作者，她清楚的明白這個世界虛假且真實。而沈書離發出這樣的疑問，莫不是.....莫不是如同李文叡一樣覺醒了自我意識？不妙，不妙！
“沒什麽。”沈書離只覺得自己瘋了。
現在，此刻，他才發現他的記憶似乎被什麽東西動過手腳，強行塞入了某些斷斷續續的片段。此前所做種種在冥冥之中皆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讓他失去思考的能力，讓他不得不那麽做。可笑，若他真的是什麽心思歹毒之人，怎麽會有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他覺得自己太過於矛盾，或許他瘋了，他真的瘋了吧......
沈書離輕笑一聲：“安然，剛剛的話，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
“嗯。”蘇安然不敢再去刨根問底，她已經弄不清楚現在的沈書離是不是以前的沈書離？還是覺醒意識後的沈書離？蘇安然神色發虛，只得靠在一旁的石壁閉上眼不再說話。
夜色濃重，深秋的冷風在外呼呼咆哮著。蘇安然雖然腦中一直緊繃著一根弦，不知道是因為昏睡癥，還是過於勞累，竟然毫無知覺地陷入沈睡。
均勻的呼吸聲在幽靜的山洞裏輕輕回響，沈書離無奈地抱起一捆火柴在蘇安然旁邊點燃。明艷的火隱約照亮蘇安然恬靜的面容，沈書離湊近蘇安然，面頰幾乎要相貼，溫柔的呼吸聲交纏在一起。
要結束了，就讓沈某自私最後一回。沈書離眼神微暗，小心翼翼地將嘴唇貼了上去，柔軟冰涼的感覺在沈書離腦海裏炸開，如同輕柔的水波泛起點點漣漪。沈書離註視著蘇安然緊閉的雙眼，嘆了口氣，輕輕靠在蘇安然身上，閉上眼睛貪婪地吸吮著屬於蘇安然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沈書離最終緩緩起身。他精神恍惚，似乎看到了第一次他與蘇安然真正見面的那一刻。若是那一次他奮不顧身地接住摔下墻頭的蘇安然，這一切又會有什麽不同？！
“蘇安然，再見了。”一聲輕嘆，融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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