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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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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塞壬

“不知道。”應綿無動於衷。

卡車一路將他們帶到了臨時營地,原來這次過來的人不少,營地的軍用帳篷分布在空地上,看這些帳篷的數量和體積應該能容納幾百人。而旁邊竟然建起來了一座新的鋼筋哨塔,占據防禦視野高位,堅不可摧,在白日看來,那冷硬的外墻有些異樣的光芒。

看到這陣仗,方修塘表情也沒波動,徑直把他帶到了一個帳篷前面,這空地上的每個帳篷都是有固定編號的,應綿和來的那些人的安置去向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麽特別。

這一路上應綿都沒有看到溫澈森,溫澈森是負責這次勘探行動的總指揮官,一直在前方,只能從單線廣播裏聽到他的聲音。

這個帳篷按容積是能住好幾個人的,但這裏面只放了一張床,還有一些桌子椅子,一個蓄滿了水的水桶,組成一個挺簡單的住宿環境。

“還不會那麽快進雨林,你先休息幾天。”方修塘看著他。

應綿看著空蕩蕩的內部空間,心裏不安,“那你們去哪兒?”

“我就在旁邊,不過我可能要參加一小段時間的狩殺實訓,不一定一直都在。”方修塘說,“到那時你可能也找不到我。”

應綿不是個一定要人陪的性格,只是一到了這裏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以前的事。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離開了幾年,回來之後這裏依舊沒變,只是聞到那熟悉的氣息,都恍惚,他的精神在遭受汙染。

果然人不能脫離原來的環境,對於他來說,這裏就是原來的環境,只是去了幾年聯盟,他就已經習慣那種平穩,回到這裏一點生物嘶叫,空氣中一點氣息波動都能讓他恐慌。

“你一來到這裏,就沒怎麽說話。”方修塘斯斯文文的,一字一句對他詢問,“你之前住的地方在哪裏?”

應綿搖搖頭,耳目都封閉起來,口舌幹燥,他不想回答任何人任何問題。

也沒關系,反正進了雨林大家都一樣。方修塘這樣想,這裏就是應綿的家鄉,之前還不信,來過才知道,這確實是一座充滿腐臭氣味的死城。

方修塘走了,應綿睡在那張床上,久違地做了一場噩夢,夢見那些黑暗像濃霧一樣吞沒他,夢見他赤著腳踩在一堆黏糊糊的東西上,那東西散發著惡臭味,他只好想逃離那底下的東西,誰知怎麽都跑不開。這時見到了月光,他瞇著眼睛,看清了腳下的東西,原來那是具巨大的皮囊腐爛的內臟脫落的動物屍體,他正踩在上面。

醒來的時候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和半個小時響一次的短警示聲。

應綿從床上翻起來,喉嚨緊窒,一些積壓的氣息無法出來,他只能跪下來,用拳頭一下下撞擊著自己的胸口。

在幾次撞擊之後,終於吐出一口氣,暫時能喘上氣了。

在空氣不流通的帳篷裏,他感到煩躁,於是走出了帳篷,夜晚營地就只能看到就巡邏兵的身影,還有那個哨塔的影子,如一棟黑影,毫無氣息,只有高層那輻散的監控紅光在提醒地面的人,那不是無中生有的霧影。

應綿看向很遠處的某處,他還記得他之前跟媽媽住的房子就在那邊,現下卻沒有勇氣回到那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是那樣過去,吃了幾天罐頭,睡了長覺。一來到這裏,他就不能和溫澈森有私底下的聯系了,溫澈森是指揮官,他卻只是來輔助他們執行任務的,不是軍隊的人,自然不允許越過那權位與人密語。

可到了這時才知道自己有多需要溫澈森,如果早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變得那樣低,他一定不來了,不能又只有孤立無援。

差不多一個多星期之後,方修塘回來了,風塵仆仆的。

還給他帶回來了一包野果。

“溫洵給你帶的。”方修塘說。

一袋子像是青蘋果一樣的東西,溫洵應該是到了雨林邊緣的安全區,那裏沒受汙染,沒有異化的生物痕跡。

“我們什麽時候進雨林?”應綿已經沒耐心了。

“不開路怎麽進去?”方修塘嘆了口氣,“現在地圖都還沒給我呢。”

應綿在水桶裏舀了一點水洗幹凈袋子裏的果子,從刀套裏拿出匕首給削了皮。

“給你吃。”

“謝謝。”

方修塘看著他那張幾天沒見就蕭索了一些的臉,這裏可真是不養人,饒是從小在這裏長大,一旦有過抽離,再回來體質也要變差。現在再看著應綿,第一次見他也沒覺得他有多特別,不知道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我今天隨隊去看了一下,才發現那些房屋建築裏面並不是沒有人。”方修塘啃了一下那果子,竟然汁水飽滿,他抹了一下嘴角,狀似無意地提起這幾天的發現,“還以為都移民了,原來不是,是都死了。”

估計都死了五年以上,還專門做了模擬還原,有的屍體蜷縮在床上,有的摔在門前,有的以倒伏有的以俯臥的姿勢僵直在地板上。身上衣物都有不同程度的剝落,臉上有詭異的微笑,那是凍死的癥狀。

“真可憐。”方修塘看了一眼他。

應綿還在幹巴巴地啃著果子,臉上沒見動容,他一定早知道這件事。

“所以在幾年前的某天這裏斷了供暖。”方修塘站了起來,“他們才會一夜全部被凍死。”

“你怎麽……”

你怎麽沒死,你怎麽逃過一劫,方修塘就沒差將這陰惻惻的話吐出。應綿看上去人畜無害,但按他調查過的事,這人有著最深沈最堅硬的內心,眼下連他那藏著尖刺的試探都無動於衷了。

應綿停下咀嚼的動作,看向他,話鋒引向別處,“你知道嗎?我知道你在痛苦什麽。”

方修塘神情怔楞了一瞬,應綿和溫洵不同,溫洵有著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好心腸,應綿卻出生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不知道何時松開看顧,全部人就會無聲死去的地方。只倚靠那熱氣取暖,卻是暖的極暖,冷的又極冷,他更能明白應綿要付出許多心思才能脫身。

多年前應綿靠著那寄送地圖的交易和媽媽離開了這裏,不久之後這裏的人就全死了,說其中沒有貓膩是不可能的。他是怎麽操作的,又怎麽罔顧人命,這些疑問充滿沈重。眼前應綿卻毫不遮掩他一早就知情的真相,他的這份坦蕩讓方修塘有了些疑問。

“你說我在痛苦什麽?”方修塘輕聲問他。

“你覺得你害死了你的隊員。”應綿說,“當然只是那一個。”

方修塘表情變了,“誰告訴你的?”

應綿低著頭把果核包在紙巾裏,眉眼平和,看這副樣子根本看不出是在講什麽過激的事。

“沒人告訴我。”應綿說,“你不用緊張,沒什麽事大不了的。”

方修塘越看他越覺得他跟以前不同,“回到你老家,你返璞歸真了是嗎?”

“我知道他們都要死。”應綿說,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不是很緊要的事,“這裏每年都會死人,本來就只有幾百個人,新生兒長不大,年長的人通常也活不過五十歲,一次氣候變化就能殺害一批人。”

“那一樣嗎?不想活和不能活是一個概念嗎?”方修塘低低地看他,“我看他們死時的狀態,都是不甘的,根本是不知道當晚供暖會停止。”

應綿依舊冷靜,淡淡看了一眼他,“你想責怪我為什麽和媽媽能活下來,你怎麽不問問管制的人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們?”

方修塘感覺心臟被重擊了一下,應綿說的沒錯,操作執行一切的人不是應綿,再天大的交易,可再怎麽樣他本身也是力量微薄,怎麽能左右那些人的決策,向逃生者討伐,方向似乎是錯了。

“我決定不了他們能不能活下來。”應綿說,“其實我本也該死的,因為我沒按照約定完成交易,他們要收回我和媽媽的命,情有可原。”

如若不是藺柯,應綿那輛命令他遣返的移民車不知道會駛向何處,媽媽被丟在蝴蝶園,如若不是那場大火,也逃不掉,他們非死不可,像弄死兩只相依為命的螻蟻。到那時他只多活了一年多。

不知道算不算詭辯,反正都死無對證,現下的證據是顯示應綿對這裏的人的集體死亡很漠然,這件慘案解讀起來很覆雜,是多方作用下的結果。或許其中還有隱情,但應綿怎麽都不說,只坐視不管。

方修塘沈默了下來。

看他說不出話,應綿呼出口氣,多心道,“直到我回到這裏,我才發現其實也沒什麽,所以只要你進到雨林,你也會發現過往的那樁事故根本也不算什麽。”

“你覺得這些人被凍死不算什麽?”方修塘突然尖銳起來。

應綿低垂下眸子,“他們跟我沒關系。”

方修塘松開語氣,“你這些話有想過要跟上校說嗎?”

“沒有。”應綿否認道。雖然他遲早會知道,遲早都會知道。

“那你覺得他會怎麽想?”方修塘話中有話,“他也是個在掌控權力的人。”

“總之我不會開口。”應綿說,“我不會親口講出來。”

方修塘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把一個內部微型終端放到了桌子上,上面有信號紅點在閃爍。“可惜了,他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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