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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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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鐘英

【很久不拿筆了,現在寫字覺得很別扭,字也歪歪扭扭的。

世上活這一遭,我對不起的人太多了,爸媽,上級領導,看著我離開去臥底的同學……但我最對不起的只有一個程柏青,我的小樹。

以往總是別人對我提出要求,我覺得那些沒什麽,很容易就做到了。比如好好學習,比如不要早戀,比如好好長大,甚至我去做臥底這件事,都算得上對得起父母——只有足夠優秀才能去做臥底不是嗎?比如帶著師長的期待參加集訓,拿到好名次,雖然辛苦,但我做到了,並且樂在其中。那些看著我離開的同學們並不知道我去做了什麽,臥底這件事情太機密了,他們沒有資格知道,他們只知道成績不錯的我突然退學,並且杳無音訊,再也沒有聯系過他們。也許意外聽說過我死了。

唯獨程柏青,我答應了他很多事,什麽都沒做到,反倒是他,答應我的事情都好好做完。有些選擇也並不是我喜歡的,但除了生氣和無奈外,我也會覺得欣喜和自豪,看啊,這是我的小樹,他好優秀。

如果人生一定要用前半生和後半生來概括,我二十六年的前半生為別人而活,半年多的後半生為自己而活。

人承載著太多的期待,被要求無私,可人總有自私的時候,或者說,需要自私的時候。

寫到這裏,我驚覺前面寫的都算得上廢話,因為從我做出這個決定起,我註定要對不起我的家人了。但是我又想啊,有什麽關系呢,我已經回不去家了,我沒有家了。

人們常說的回家回家,不是回到那棟房子,而是回到有家人的地方。

對我來說,回家是回國,見見父母,抱抱小樹,認真和叔叔阿姨說對不起,事情並不是那樣,是我當時不能解釋,現在我來道歉,希望能原諒我。

但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毒梟當著我的面殺了小樹,我絕不可能放過她,即便這將賭上我的未來,我也絕不會後悔。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人不能被仇恨捆綁,不能被仇恨操控,但是小樹怎麽辦啊,他那麽委屈,他做錯了什麽,明明錯的都是我。

我選擇了自私,我從押運車上逃離,等待著毒梟的消息,尋找合適的時機為小樹報仇。

那幾個月讓我成長了很多,至少在面對毒梟的時候充滿底氣,有能力,也有決心,將她就地正法。

可我還是不夠理智,我做不到。

後來我有些空虛。

離開金三角,去了一些地方,看了一些景色,也和一些陌生人淺談過,甚至找了小樹的論文讀一讀,只是我數學很爛,專業領域的東西全都不懂,只看了個樂。

後來依然空虛,心裏的洞窟無法被這些東西填滿。

我總能看到小樹,小樹的幻覺無處不在,我無法忍受下去了。

小樹太真實太自然,我總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自言自語,被我後來的同伴們發現,我無話可說,只好搪塞過去。

今天,是個好日子。

鐘英,二十七歲生日快樂。

還有一些別的話想說,但好像也沒有必要了。

我名下所有的錢都打到了賬戶裏,一家一半,以後吃穿不愁,為了方便,還是找個保姆吧,有人照顧總是好的。

希望爸爸媽媽和叔叔阿姨身體健康,日日順遂。】

許同傲收到埃迪森消息時,正在對這一年多跟蹤的案例進行整理和歸納,其中最細致,內容最多,變化最大的,都是“鐘英”。

埃迪森:【你來一下這邊,柏樹自殺了。】

許同傲一時呆楞,匆匆忙忙收拾了東西趕往機場,他得去金三角見一見埃迪森,和鐘英。

屍體已經送往太平間,埃迪森帶他去見了。

青年平躺在床上,身體灰敗,臉色青紫,太陽穴有一個清晰的黑色洞口,血跡已經清理完成,等見完許同傲最後一面就可以火化了。

許同傲:“……”

埃迪森去年接受好友的任務,幫他把鐘英帶出來,帶著他熟悉傭兵團,雖說不上什麽至交好友,但總會有友情存在。

埃迪森沒多說什麽:“什麽時候帶他走?”

“明天吧。”許同傲說,“帶他的骨灰走。”

埃迪森點頭:“他寫了封信放在桌上,一會兒你跟我回去拿吧。”

“嗯。”

鐘英留在基地的東西並不多,他的房間收拾得整齊利索,那三部手機放在一起,平安符放在最上方,最下方是他留下來的信,旁邊有一張小紙條,是額外寫給許同傲的,寫著“許同傲收”,簡單地對折放著。

【如果可以,把我桌上的東西都帶走吧,希望能一直陪著我。

這些東西都幫我帶給我父母,麻煩了,謝謝。】

許同傲非常想拆開信件,看看裏面寫了什麽,但這畢竟是寫給別人的,頓了一下後,從屋子裏找到一個擺放位置明顯的小包,把東西一一收好,帶著它離開。

埃迪森跟著許同傲,帶他走出基地,低聲問:“你想過這個結局嗎?”

“沒想過,但是有所感覺。”

埃迪森:“艷姐死的那天我就有這種感覺了,沒想到,會真的發生。”

分開前,許同傲道:“明天見。”

第二天裏兩人看著鐘英進入木棺,被推入火化爐,工作人員按下啟動鍵。

等鐘英再出來,已經變成一片雪白的,破碎的骨頭。

許同傲帶著鐘英,和他的東西,坐上飛機,到了中國首都。

程柏青的家人還沒有搬家,仍住在鐘英家對面。

許同傲是下午到小區附近的,帶著盒子和背包,坐在小區門口的奶茶店,等待夜晚的到來,他有話想和兩家人說。

他特意找到了鐘英的警察證放到背包裏,這是他曾經最期待想要看到的東西,他也答應了他會給他,雖然現在不能交到他手上,但還可以給他的家人。

許同傲一坐就是一下午,店裏的小妹頻頻看他,一個穿戴整齊,看起來頗為有錢的男人怎麽會帶著個大盒子在奶茶店坐這麽久,只是他看起來心情不好,帶著一股淡淡的悲傷,極有距離感,讓小妹望而生畏。

晚上七點多,許同傲帶著東西,先敲響了鐘英家的門,解釋幾句後,又敲響了程柏青家的門。

兩家人自從程柏青死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總是互相避開走,實在不知道以什麽身份再見面,太尷尬。

程柏青父母見過許同傲,不需要再多作解釋。

兩位老人白發蒼蒼,老態畢現,乍一眼看去以為是七十多歲的老人。

許同傲:“……”

鐘媽媽:“別站在樓道裏了,來家裏坐坐吧。”

這位老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表情和語氣都十分溫和自然,說完還側身讓開了道路。

許同傲和程柏青父母到了鐘英家裏,相顧無言,還是程爸爸粗聲粗氣道:“許警官有什麽事直說吧。”

許同傲心裏嘆氣,把一直蓋著盒子的黑布拉開,露出裏面的骨灰盒,和上面帶著的鐘英的照片。

“……”四位老人齊齊楞住了。

照片是許同傲選的,是鐘英臥底前的證件照,俊俏的男孩對著鏡頭微笑,修圖師不需要大改,只需要微微調亮膚色,擦一擦雜質就夠了。

這張照片的氣質相當溫和,沒有少年時的傻氣,也沒有磋磨後的滄桑和疲憊,只有一個整裝待發的少年。

許同傲依次從包裏拿出鐘英的物品,擺放在桌子上:“這是鐘英最重要的東西,手機是曾經的生活,警察證是他的身份,信封裏是他寫給您四位的信。以及我從警方的渠道查了他的身份信息,他名下的所有資產都已經清空,分為兩筆巨款,打入四位賬戶下,預計今明兩天內可以到賬。”

“……”

鐘英爸爸傻傻地接過那封信,手抖著打開,和自己的妻子逐字逐句地閱讀起來。

信紙並不平整,可以清楚地看出水滴的痕跡,許同傲恍惚地想,大概是鐘英哭著寫的吧,淚水的痕跡太明顯了。

低啞的哭聲逐漸響起,信紙頃刻間有千斤重,鐘英爸媽合力竟然都拿不住。

信紙飄落在地,程柏青爸媽撿起閱讀,眼睛越瞪越大,擡高聲音問許同傲:“這是真的?!”

雖然鐘英的信裏沒有明說,但不難看出他到底在做什麽,程柏青的死明顯另有隱情。

許同傲點頭:“是真的,信件,和警察證,都是真的。”

程柏青爸爸霍然站起:“那你他媽怎麽不早說!?”

“不能說。”許同傲搖頭,他見過更多窮兇極惡的人,程柏青爸爸這點氣勢震不到他。

鐘英媽媽茫然地擡頭,看向程柏青爸爸,呆呆地說:“什麽真的假的,什麽不早說?”

許同傲挑挑揀揀,找了能說的說,老人們臉色越發難看,兩位媽媽泣不成聲,靠在家人身上不停地落淚。

至此,許同傲的任務完成了。

“話我已經替鐘英帶到,便不多留了。”許同傲說話時,老人們已經註意不到了,他沒有重覆,起身開門,離開了。

過了一周,許同傲找到鐘英的墓,陪他坐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有說,臨走在地上灑了一杯酒:“敬你,敬法律,敬正義。”

鐘英沒能和程柏青用同一個墓穴,但緊緊挨著。

白酒灑在地上,橫跨兩座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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