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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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陸知寧沒有再和任何人提過接箭的事,只有當做那件事不存在,他才能安心地面對靈曜和聆雪。

上界歲月悠長,聆雪體質特殊長得慢,他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五年?十年?只記得他和靈曜過了好多個節日,和聆雪玩遍了好多地方。

所以這日聆雪來找自己的時候,陸知寧呆呆地楞了許久。

“陸知寧陸知寧,我們去景陽城玩好不好。”

聆雪抓著他的手,仰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陸知寧一點點回神,下意識往身邊看了一眼,說:“要不我們等......”

聆雪晃晃他的手,像往常一樣撒嬌:“陸知寧,我們就現在去好不好?我太想吃那裏的糖葫蘆了。”

陸知寧出神地在原地站了許久,最後緩緩點頭,勉強勾出笑來:“好,馬上去。”

兩人到了景陽城,輕車熟路地去了糖葫蘆鋪子,老板見到他們,熱情打了招呼,麻利地取下兩個交到聆雪手裏,不經意地問了句:

“今天怎麽只有一個爹爹陪你來啊?”

聆雪拿著糖葫蘆的手一僵,有些用力地拿過了糖葫蘆,拉著陸知寧往另一邊走:

“我們再去看看那裏的芋苗羹。”

陸知寧任由她拉著手,買了芋苗羹,幫她拿著。

“嗯......再去哪兒呢?”聆雪拉著陸知寧四處張望著,顯然也還沒拿定主意要去哪裏,只是緊緊抓著陸知寧的手,一刻都不願放開。

陸知寧看著她手上的糖葫蘆,若是平常早就吃完了,可現在一顆都沒少。

“聆雪......”他出言喚道。

“啊?”聆雪猛地回過頭,緊張地看著他:“還不能回去呢,我們......我還想去......”

“好,”陸知寧輕輕摸摸他的腦袋:“我們不回去,我們去外公那裏好不好?”

聆雪一個勁的點頭。

兩人到了溪鹿山,回了陸知寧以前的家。

他們一家人來過這裏幾次,聆雪推開後院的竹門,走到陸琪聲的墓前,跟以前一樣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外公,我來看你啦。”

說完,利落地除著墓旁的雜草,拿出了自己在集市買的花,一盆盆擺到墓碑前。

“外公,我回去仔細想了想,其實我們是見過面的,只是那個時候我還在陸知寧的肚子裏,陸知寧說,那時候你還做飯給我們吃呢。”

陸知寧忍不住笑了,只是聽到聆雪說的話,笑意又淺淡下來。

當年的自己自負桀驁,總覺得陸琪聲不上進、沒見識,還有些市儈,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陸琪聲無微不至的照顧,還總是跟他吵架。

顧遙死後他的性格變了很多,陸琪聲日日都擔心著他,絞盡腦汁地陪他養傷、逗他開心,有一日陸知寧撲到他懷裏大哭一場,總算是緩和些許。

陸琪聲一介凡人,靠著顧家的聘禮和陸知寧搜羅來的天材地寶,勉強活到了百餘歲,下葬那日陸知寧在他墓前跪了好久,又一次覺得時間對凡人來說太過沈重,這世上將他視若珍寶的人又少了一個。

再後來,就是現在了,陸知寧有了聆雪,終於知道做父親是什麽感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腸,病了傷了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不在身邊時總想著這小家夥現在在幹嘛呢。

而聆雪聰明、身份高,身上又帶著一大堆神器,還不用過於為她的未來殫精竭慮,做她的父親已是非常省心。像自己這樣脾氣大心氣高的毛頭小子,也不知讓身為凡人的陸琪聲操了多少心。

聆雪的聲音又將他拉出回憶。

“外公,你也可以來看看我啊,我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陸知寧笑了笑,拂去墓碑上的灰,溫聲道:“他都進輪回了,不能來看你了。”

聆雪沮喪地嘟囔著:“我知道,我說的是夢裏嘛。”

她停頓了一會,小聲自言自語:“人能進輪回......那神呢?”

陸知寧楞了一瞬,臉上血色立時淡去。

聆雪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連忙站了起來,拉著陸知寧的手說:“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她平時說話總愛盯著人看,此刻微微低下頭,陸知寧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和剛才站起來時眼角的一抹紅色。

“好,去吃你最愛的餛飩。”

陸知寧把她抱了起來,路上聆雪一句話都沒說,像在逃避陸知寧的眼神似的,不停往外張望著。

陸知寧心中刺痛,只當做沒看見,兩人又回了景陽城。

沒走幾步,聆雪蹬著腿要下來,跑向了路邊的面具攤,陸知寧匆匆看了她一眼,見她雙眼已經紅得無法忽視。

她跑到攤子前,徑直指了指一個小兔子面具,拿過來快速戴到了自己頭上。

陸知寧走過去付錢,聆雪戴著面具,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陸知寧,我是小兔子。”

紅紅的眼睛自面具的兩個窟窿間露出來,像兩顆剔透的紅寶石。

陸知寧聽出其中的哽咽,緊緊捏了捏拳頭,摸了摸她面具上的兔耳朵:“你好啊小兔子聆雪。”

兩人拉著手,繼續往餛飩店走,路上聆雪沈默了會,突然擡頭說:

“陸知寧,我是因為要裝作小兔子才故意紅眼睛的,我厲不厲害。”

陸知寧連忙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原來是這樣,聆雪真厲害,跟小兔子一模一樣。”

到了常去的餛飩店門口,聆雪突然站住了,拉著他往另一家走:“我們今天換一家吃吧。”

陸知寧被她牽著走,想到她或許是怕餛飩店的老板和糖葫蘆鋪子的老板一樣問靈曜怎麽不來,眼睛也有些發酸。

坐下等餛飩的時候,聆雪低著頭,時不時隔著面具揉一下眼睛,陸知寧看得難受,便開口道:

“聆雪......”

“我沒有哭!”聆雪擡起頭,認真地看著陸知寧,意識到什麽,又立刻低下了頭。

“我知道,”陸知寧心裏像堵了一塊巨石,柔聲道:“把面具摘下來吧,餛飩上了。”

聆雪楞了楞,點點頭把大碗的餛飩挪到眼前,迅速摘下面具低下頭,舀著餛飩。

餛飩是剛出鍋的,熱氣蒸騰,陸知寧透過那氤氳的熱氣看見聆雪越來越紅的眼睛,本想轉過頭去不看著聆雪,卻不想剛轉了轉頭,就看見一滴眼淚自她臉上落入了碗中。

心裏一陣抽痛,陸知寧強忍住想把她抱緊懷裏的沖動,逼著自己移開了視線。

那頭,聆雪偷偷擡頭看了陸知寧一眼,見他別開了眼,又是一串眼淚流了出來,她極快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低頭認真吃起餛飩來。

陸知寧用餘光看見聆雪擦好了眼淚,又故作看完了窗外的景色回過頭,笑看著聆雪。

聆雪小口吹著氣,把一個餛飩塞進嘴裏,對陸知寧揚起一個笑:“好吃!”

餛飩店老板覺得聆雪長得十分可愛,路過他們身邊時又沒忍住多看了她幾眼,見她雙眼濕漉漉的還紅的嚇人,不禁關心道:“丫頭?怎麽了?怎麽哭了這是。”

說罷,還看向了她對面的陸知寧。

聆雪連忙低下頭,大口吃著餛飩,含糊道:“我、我沒有哭,是餛飩太燙了,我沒有哭。”

那老板楞了楞,哭笑不得道:“乖乖,燙你就吃慢一點吃少一點,小娃娃的肉多嫩,別燙著啦。”

聆雪幾乎把頭埋進了碗裏,不住地點頭。

陸知寧擡頭對老板說:“她沒事,您先去忙吧。”

“好好好。”老板應著聲兒走開,還送來了幾片瓜果放在聆雪面前。

這時的聆雪顯然已經忍不住淚意了,雖然依舊是低著頭,可是小小的身體不住抽泣著,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地砸進餛飩湯裏。

陸知寧的眼睛倏然紅了,他不知現在自己應該做什麽,該不該配合她繼續這個“我不知道”的游戲。

“聆雪......”他聲音發緊,帶著一絲輕顫:“哭出來吧。”

聆雪的啜泣聲停頓了一瞬,最終終於堅持不住一般,崩潰嚎啕起來,過了一會才邊哭邊說:

“陸知寧,我騙了你,我不想出來的,但是爹爹他、他讓我,把你帶到別的地方......陸知寧對不起嗚嗚嗚。”

陸知寧起身把她抱進了懷裏,眼淚奪眶而出。

“沒事的,沒事的,不用對不起,是我們對不起聆雪......”他輕拍著聆雪的背,不斷安慰。

等聆雪的抽噎緩和了些,他又把聆雪抱緊了些,木然地問道:“他是不是......是不是,要去接箭了?”

聆雪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貼近了他的胸膛,陸知寧感到胸前一陣溫熱濡濕,幾乎要透進他心裏。

和靈曜相處的點點滴滴輪番在腦中閃過,那麽多可稱作幸福的時光,竟不過彈指一揮間。

太快了......聆雪都還沒長大呢。

他就這麽怔怔地抱著聆雪,過了許久,似乎開始思考什麽,拳頭捏緊又放開,最後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理了理聆雪的辮子,通紅的眼睛四目相對,笑著說:

“聆雪,我們再去看爹爹最後一眼,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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