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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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白樹興奮地給許哥打電話,準備拿著獎金請他和舅舅吃個飯,或者買菜去家裏給他倆做,星期天下午有半天假,時間充裕。

他計劃得很完美,打過去電話卻關機了。

起初他沒在意,想著許哥之前愛玩,現在又忙著搞錢,沒註意到電話沒電了也很正常。結果整整一天過去了,許哥都沒有回電,白樹再打過去,對面依然關機。

他開始有些慌,給許哥的那些兄弟發消息問。

【大貴,許哥最近發生什麽事了嗎?】

【勇哥,你最近跟許哥在一塊兒嗎?】

都沒得到回覆。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星期天上完半天課之後,他午飯都沒吃就急匆匆出了校門,直接跑到大貴常去的網吧堵他,大貴看到他,大驚失色躲躲藏藏,白樹好不容易才抓住他,問他許哥出什麽事了,大貴咬死不說。

白樹無賴道:“你不說,我就告訴這裏所有人,我在追你,反正別人都知道我的性取向,我不怕丟人!”

大貴憋紅了臉,沒想到還有人比自己更無賴,他拿這小子沒辦法,被逼著說出了真相:“陳總沒了,上禮拜他突發心梗,沒救過來。”

白樹手一松,瞪大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他身體一直有毛病,前幾年就發作過,把許哥嚇壞了,好在那次命撿回來了,但這次就……”大貴嘆了口氣,“哎,人生無常,雖然陳總一直不待見我,他活生生一個人就這麽走了,我還是挺難過的。”

白樹的腦袋裏仿佛有個被棉花包裹的鼓槌,在他的耳朵蒙著布敲打,整個人都陷入了混亂和惶恐:“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

“許哥不讓說!”大貴有些冤,“那幾天你們學校高三模擬考,陳總的朋友王利鴻說的,那是場很重要的考試,而且你也快高考了,這時候分心的話代價就大了。許哥平時最緊張的就是你學習被影響,他給我們所有人下了死命令不要去打擾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許哥的脾氣,他的話我們敢不聽嗎?”

“許哥呢?我聯系不上他!”

“在家睡覺吧,”大貴摸了摸頭,“前幾天喪事辦完了之後,他就消失了,我們的人都註意著他的,他一直在家沒出門,你不用擔心他。”

“我去找他。”白樹轉身就要走,被大貴拉住了。

“他不會開門的。”

“為什麽?你們找過他沒開門?”

“對啊,舅舅不在了,他心情肯定不好,我們想著組局拉他出來玩,不要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結果丫的根本不開門!”大貴悶悶地說,“我們每個人都去敲門了,輪番上陣,還在門口叫他名字,鄰居都被我們叫出來了,他楞是不出門。”

“他不會出事了吧?”白樹臉色蒼白道。

“我們的人盯著的,他點過外賣,我們樓下攔住騎手問了,是本人開門拿的東西。你放心好了,他就是嫌我們聒噪,不想見我們,讓他自己靜一靜也好。”大貴安慰他。

舅舅走得很突然,一個禮拜前他像往常一樣吃了早飯,換了身幹凈的衣服準備去賓館守一會兒,突然感覺胸痛,呼吸困難,身上直往外冒汗,他本來沒在意,以為是最近熬夜太多,又加上昨晚喝了點酒,所以才不舒服。

他準備躺在沙發上準備休息會兒緩一緩再出門,誰知道癥狀沒有緩解,他越來越難受,疼痛難忍,大汗淋漓,直犯惡心,渾渾噩噩地起身想去給自己倒一杯水,卻跌倒在了地板上。

在外通宵了一夜的許哥這時候推開大門,滿身的酒氣和煙草味被風卷進來,他看到躺在地上的舅舅,酒意瞬間醒了,眼疾手快扛著他去了醫院。

到醫院之後,醫生給他診斷出急性心梗,並立即準備了手術,可惜的是,上手術臺後沒多久,舅舅就猝死了。

突如其來的噩耗,許哥久久沒有緩過來。

在許哥那群兄弟幫著張羅下,從醫院到殯儀館,然後下葬,後事處理得很快。

許哥幾天瘦了不少,眼睛都凹陷了,沈默著沒怎麽說話,聽著街坊鄰居竊竊私語說他是天煞孤星,克走了父母,連舅舅都跟著倒黴,現在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越是落後的地方,人們嚼舌根越是起勁,許哥從小到大在這裏長大早就見怪不怪了,他沒力氣反駁,每天渾渾噩噩意志消沈。

六歲那年母親投河自盡,他太小了,還不理解死是什麽意思。

接著繼父被捅死,親生父親鋃鐺入獄,他對這些記憶都是模糊的,痛也是模糊的。

經歷了家庭重大的變故,外公一病不起,和外婆先後離世。他開始感到命運的無常,自己的親人就突然剩下了舅舅,孤孤單單的,兩人相依為命了十幾年,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

誰知道舅舅突然也沒了。

這像是老天給他開的一個巨大的玩笑,好像真的就都印證了那些長舌婦對他的定論,是他克走了所有親近的人。

來吊唁慰問的人,許哥大多臉熟,有些是舅舅的麻友,還幾個遠道而來的女人,大概是以前跟舅舅好過又無疾而終的前任,送了花,一言不發呆很久才離開。

許哥在一群黑色裝扮的人裏面看到一個胖乎乎的穿著講究的中年人,一眼認出是王利鴻,過去跟他多聊了幾句。

王利鴻自然而然就聊到了之前那個開奧迪回來顯擺,然後被許哥揍進了醫院的嚴凝。

“嚴凝這個人成績蠻好的,我一直覺得他會有出息,所以也比較關照他,後來他也不負眾望成功考到了好大學,如願離開了這裏。他這個人吧,成績好是好,就是性格不太好。”

許哥冷哼:“他要是性格好,就不會在大馬路上挑釁我們了。”

“是啊……他考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要不是後來你舅舅在麻將桌上提到他,我都快忘了這個人存在。其實我一直覺得,學習好的人不代表人品好,反正我遇到大多數厲害的人都挺精致利己的,比如我們老師一直很驕傲的好學生,畢業後一般都不會回來看望老師,也並不覺得自己的成就與老師有多大的關系,一切都是自己的天賦和努力。”

許哥沈默著聽他感嘆。

“反而那些混得一般的學生,或者那些調皮搗蛋的,畢業之後還都挺尊敬老師的,一直念著對方是教育過自己的人。”王利鴻頓了頓,“所以當初你舅舅來請我吃飯讓我幫忙去調節的時候,我沒立馬答應,因為我們所有認識嚴凝的人都知道,他看不起陳鎮,看不起這裏的每一個人,而且他畢業這麽久了,我已經沒辦法拿老師的身份壓他了。”

許哥皺眉:“那你後來怎麽……”

“你舅舅知道我有很重的麻將癮,他就陪著我打,常常打到半夜,每天放水輸錢給我,這麽過了兩個月,我拿他沒轍了,才答應了聯系嚴凝去試試談和解。”

“什麽?”許哥沒有血色的臉上寫滿了愕然,身體徹底僵住了。

王利鴻兀自說著:“我本來以為嚴凝已經忘了我,結果我聯系上他的時候,他很激動,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初我為了他專門開班會教育那些欺負他的人,他很感激,還說我是他青春時期唯一的支柱。”他說著,開始回憶起來,“當年他性格孤僻,常常被同學欺負,我發現之後,因為知道他性格的問題,怕他做出極端的事情,便對這件事比較關註,給了那些人處罰,順便開了個班會教育他們,之後嚴凝的日子才好過些。哎,我挺意外的,這孩子居然還記得我隨手做的一件小事,記了這麽久。”

許哥腦子嗡嗡的,聽不進他滔滔不絕的話語,突然有些耳鳴。

“那天談得很順利,你舅舅賠了他醫藥費,他也同意了和解。”王利鴻說,“哎其實你舅舅挺愛你的,別看他老是跟你吵架,看不慣你這裏那裏,但他真的事事都把你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王老師。”許哥聲音啞啞的,氣息有些弱,連日的忙碌抽走了他所有的精力,艱難地扯了一個笑容出來。

“哎,你以後一個人好好生活,別讓他在天上擔心。”

“好。”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全世界都靜下來了的時候,許哥佇立在掛著的黑白照片的墻壁前,沈默良久,終於泣不成聲。

哭累了,他甚至覺得有些缺氧,大口呼吸了幾下,便覺得昏沈,他好幾天沒怎麽睡過了,用最後的力氣走到沙發上便昏睡了過去。

此後好幾天,他都這麽沒日沒夜地睡覺,醒了隨便吃點東西,麻木地靜靜坐一天,又接著睡覺。

最初還有人來敲門喚他出去玩,他在屋裏覺得吵,幹脆帶上了耳機聽更吵的音樂,餓了就叫外賣,累了就直接在沙發睡覺,每天就這麽麻木不仁地熬著。

冰箱裏的酒被他掃蕩幹凈,喝空了的酒瓶橫七豎八滾了一地,煙灰缸也滿到溢出來。

不知道這麽熬了多少天,難得他有一次恍惚睜開眼的時候不是夜裏,外面太陽很大,看樣子像是中午。

他就著醒來的姿勢,一動未動,仰頭癱在沙發上,像是在等待誰來帶走他的靈魂。

頭疼欲裂,昏昏沈沈的,半夢半醒間,他好像產生了幻覺,居然看到白樹從窗臺爬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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