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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你比邢夙要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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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你比邢夙要聰明。

浮圖的最底層, 除了邢夙,一般無人造訪。

今夜卻等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肖思宜是很少來浮圖的,即便是進來, 也最多只會下到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往下, 有好幾個大型填埋池。雖然邢夙近年來已經逐漸拋棄了禮法秩序, 但他在她面前總還是想保留最後一絲人性, 會很註意不讓她接觸太過血腥的場面,總將她看做一朵嬌花, 或者是,一只靈寵來疼愛。

這種過度的保護在年少時給她帶來過不少麻煩, 也引發過不小的流言。起初她也覺得屈辱, 但邢夙意識不到,她便也只能說服自己去適應——

不可能有完美的人, 她享受著他的好, 便要習慣他的掌控。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

但人總要長大的,也總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理解這個世界。

外公哪裏還有什麽舊部呢?那場清洗當中,精銳盡死, 沒死的那些不過是早就得了風聲,連夜出逃的鼠輩,這麽多年來早已落草為寇。

勉強聚集起來,又能成什麽大器?

不過是為了榨幹他們的最後一點價值而已。

那她呢?

她對邢夙來說, 是否終於一日,也是被榨幹價值的客體。

——被用作義體實驗的這些人的今日, 是否會成為她的明日?

她已經不確定了, 只能趁早為自己做好打算。

肖思宜小時候其實很羨慕元汐桐,羨慕她一直很會表達情緒與不滿,似乎這世上不存在任何人值得她費心去討好。這對於一個寄人籬下的姑娘來說, 是完全無法想象的場景。

所以她偶爾也會覺得,這些皇家貴女們的苦惱真的很平庸。元汐桐是郡主,爹爹寵她寵得全大歧都知道,頭上還有一個那麽厲害的未來大神官哥哥。就算沒有靈根,不能修行,又有什麽關系呢?

後來,她在得知元汐桐的真實身世,以及邢家想在元汐桐身上得到什麽之後,才恍然明白,為什麽一點點微小的不順就能惹得這位郡主怨氣沖天,大發雷霆。

她們或許永遠都成為不了朋友,但她相信,她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共識。

涼州城的酒樓內,她對元汐桐說:“邢磊想借助你的骨血讓死人變活,而邢夙想讓活人變鬼,這些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直到這一刻才得知她真實身世的元汐桐,對她的選擇表示困惑:“你不想讓你的親人覆活嗎?”

“我想,”肖思宜說,“小的時候,無時無刻不在想。但是這世上是不存在起死回生這種東西的,用違背天道的術法,帶回來的也是違背天道的生命。”

這樣淺顯的道理,難道邢大將軍不懂嗎?

他當然懂,但他必須抱著這樣的執念才能活下去,即便已經再也活不成個人樣,也將無辜的人養成了畜生的模樣。

“冤有頭債有主,我的仇家,只有大歧的皇帝一個,這一切的錯誤皆因他而起,如今他快死了,那麽,如果可以,我想將仇恨斷在這裏。”

浮生事,苦海舟。

她不想再看有人無辜枉死。

逝者已逝,九泉之下他們有什麽想法,她也管不著。今後,她只想不背負任何人的期望,遵循自己的意願朝前走,活下去。

“大歧天子的身體究竟如何,你們比我清楚,估計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等著你們回去清君側吧?”元汐桐低笑一聲。

但肖思宜的確有一點,和她所圖一致。

她們都不想再擴大犧牲,將無辜之人的性命卷進來。

“所以,”元汐桐端起桌上那杯肖思宜親自替她斟的茶,輕抿一口,“你把昭天玉給我的要求是什麽?”

肖思宜看向她:“元虛舟沒在你身邊,他是已經去帝都了對嗎?”

元汐桐眼神動了動:“你比邢夙要聰明。”

看得清如今已經攻守易形。

“不是我聰明,而是,我既已決定抽身,總歸比局內人看得清形勢。”

元虛舟要保帝都不亂,落星神宮勢必會和大公主一系聯合,而元汐桐和她身後的南荒則會將邢夙狙擊在西北。縱使邢家還有江南水師在手,但勢力被切得稀碎,兵敗是遲早的事。

“我想請少主,無論如何,留下邢夙一條命,交給我。我會保證他永遠不出現在你們面前。”肖思宜以茶代酒,敬向元汐桐。

-

玉勝仙師頭頂的金針是長生派的鎮派法器之一,元海定魂針。此針最大的作用,顧名思義自然是定魂。中此術者,無論是修為多高的大能,都只能對施術之人言聽計從。

玉勝仙師在將掌門之位傳於七弟子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定魂針會用在自己身上。

但正如他預料不到自己的五弟子會死在那次甲級歷練中一樣,很多事情其實根本經不起深究。

他老了,對於長生派來說沒用了,但長生派上下還要繼續生存。也許是落星神宮的存在實在逼得他們難以為繼,也許是邢家許諾了他們什麽好處,答應事成之後,能舉大歧之力將其打造成第二個落星神宮……

總歸是有利可圖,才會走上這條欺師滅祖的道路。

被關進浮圖之後,玉勝仙師清醒的時候很少,大多數時光都在回憶往昔。他回想起自己在當掌門時,其實也沒給過這些弟子們多餘的關愛。

所以如今落到這個田地,也委實怪不了任何人。

他只希望邢夙在得到他所有的修為之後,能盡早給他一個解脫。

肖思宜走到這個渾身插滿了管線的老人面前,圍著他轉了好幾圈,才最終確認他的狀態與其說是身體虧空,倒不如說是精神力被摧毀。

他的修為在被關押的日子裏,已經順著管線匯入了一個個材質特殊的小方塊中,這些小方塊有些已經被邢夙安裝在了他的手臂上,成為了他的力量來源,有些因為暫時用不到,被邢夙收藏了起來。

這就是邢夙口中所說的“掠奪”。他不再花時間修煉,不再去吸收天地靈氣,而是將修行之法放在搶奪別人已經練成的功法上。

玉勝仙師不是第一個被他搶奪功法的人,若放任邢夙繼續下去,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肖思宜在玉勝仙師面前站定,伸手結印,將金針取出。

這拿回了神魂的老頭空洞洞的瞳孔驟然聚攏,整個身子在這一刻猛烈掙紮起來,瘦得像鬼爪的手扣在桌面上,堅硬的木頭竟被他直接捏了個粉碎。

這還沒完。

他在捏碎桌角後站起身來,一邊扯下身上的管線,一邊環顧四周。最終他將目光定在肖思宜身上——這姑娘身著雪白狐裘,形容精致體面,在這西北苦寒之地連發絲都沒有亂。

使用元海定魂針的方法除了小七,就只有邢夙知道。她能這樣堂而皇之地進入浮圖的最底層,抽出他頭頂的定魂針……

她必定是邢夙的同夥!

所以他並起手指,一句廢話也沒說,徑直攻向她的脖頸。

卻在快要碰到她時,整個人抽搐幾下,虛脫著倒回了椅子上。

他身上的管線墜了一地,端口處有靈力回流,但他的身體狀況太差了,已經完全無法聚氣。

現在的玉勝仙師已經成為了一個普通而衰弱的百歲老頭,在全身經脈迅速老化的情況下,即便是靈力回流,這副身體也承載不了一丁點的靈力,強行聚氣只會爆體而亡。

肖思宜拔出配劍,一劍將他身上的管線揮斷。

管線另一端,微弱的靈力在空中漂浮了片刻,很快就消散了。

玉勝仙師一臉頹然地屈了屈手指,感覺到自己連指關節都在一頓一頓地,發出老舊的聲響。

“如姑娘所見,老朽這副身體已經不禁用了,”他看著肖思宜說道,“無論你要什麽,都晚了一步,還是直接去找那邢夙吧,你們看起來是一夥兒的,要分贓還是幹什麽,坐下來好好商量便是。”

肖思宜卻沒有回應他這句話,她只是問道:“玉勝仙師,你是不是有個徒兒,名叫林誠?”

聽到這句問話,原本已經癱倒在椅子上的玉勝仙師瞳孔動了動,垂下眼皮說道:“噢,是有這麽個人,但他與我沒有師徒之名,算不得我徒兒。這人悟性低,又老是闖禍,早和我沒關系了。”

四周空氣靜了靜,肖思宜亦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他若是知道你這麽保護他,也一定不會後悔這麽多天來的努力。”

一個看起來與邢夙站在同一陣營的小姑娘,突然跑過來說一堆似是而非的話,並不足以令玉勝仙師卸下心防。他不再和她廢話,直接問道:“你究竟有何貴幹?”

肖思宜攤開手,沖他露出掌心的元海定魂針:“我只是來借用一下貴派的法器,順便告訴你,你徒兒來救你了。”

-

用在義體軍團上的沐骨之術,因牽連人數眾多,要想將他們盡數轉換,需要漫長的過程。他們每天都需要服用添加了咒術的烈酒,一連服用七七四十九日,直至今夜,最後一封咒術入體,便能完全為邢夙所用。

百裏之外的高崖之上,元汐桐正在凝神練氣,傳音螺懸掛在她面前,幽幽地在夜空中發出微光。

傳音螺的通訊始終開著,她可以聽見對面一直不太平,時不時就要傳過來刀兵相接以及術法施展的爆裂聲。

像是終於找到一個空檔,元虛舟在對面說道:“沐骨之術是玉勝仙師獨創,原本是用來配合機關術,讓意外斷肢的修士能繼續修行而創造的術法,但後來這法子容易被有心人鉆空子,所以玉勝仙師自己也將其視作禁術,沒想到邢夙這樣喪心病狂……”

“有辦法解除嗎?”元汐桐問,“浮圖之內至少關著幾千人。”

“精神控制可以解除,將施術時的咒語反寫即可,但他們被砍掉的肢體卻無法再長出來,今後只能用義肢來生活。”

機關家的義肢,需要用專門的養料來養護。被用作義體實驗的這些人,都是孤苦無依的底層百姓,沒個正經穩定的收入來源,今後遲早也會因為無法負擔昂貴的養護費用而變成殘疾。

“這些事,雖是邢夙造的孽,但總歸是因我而起,這些人若不妥善安置,我心難安。”

元虛舟雖已經不再當神官,但流淌在經脈裏守護世間秩序的本能還未消散。五年前那場試煉造成的惡果,他既已決意擔下,便會擔責到底。

他不是那種只會空口許諾的人,說出這種話,說明他已經想好了善後的措施。

元汐桐點著頭道:“要這樣算的話,我也有責任。”

對面的元虛舟似乎笑了笑,想再說些什麽,卻被近在眼前的要緊事打斷。

一道銳利的光芒沿著螺峰一閃而過,在傳音徹底結束之前,他簡短地說道:“我這邊快結束了,結束之後,我會立刻趕到你這裏,你一切小心。”

“放心吧哥哥。”元汐桐將傳音螺收回來,貼近胸口收好,“我也快結束了。”

-

肖思宜走出浮圖時,邢夙正立在門外,看著兵將們運來一車車的酒水和牛羊肉。這些是每日必須的犒軍物資,地上一份,地下一份。只不過地下的那份,要由他親自經手。

他看到肖思宜從浮圖出來,笑著迎上去,還未開口,便發覺自己手中被遞回來一塊玉佩。

是他方才給肖思宜進入浮圖的昭天玉。

邢夙將玉佩收進袖口,體貼地問道:“故事都聽完了?”

“聽完了。”肖思宜點點頭,裹緊了身上的狐裘。

見她一張臉被北地朔風刮得僵紅,邢夙趕緊催促她回營帳:“這裏交給我吧,你早點休息,明早還得趕路。”

“好。”

肖思宜從善如流地應了一聲,握了握他的手,才轉身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剛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來,想再看看他一眼。

如果可以剛好碰上他的目光,她會很開心。

但這時邢夙已經將註意力轉向了那一車一車的烈酒,只留給她一個如兒時般清俊的側臉。

她盯著看了片刻,確信自己不論再等多久都無法獲得他的回視後,才自顧自地笑笑,捏緊袖中的元海定魂針,轉身走回營帳。

營帳前有只肉滾滾的家夥一直在趴著,軍營內人多,雪被踩得臟兮兮的,襯得這只小雪獅更是毛發雪白。

“松松。”她蹲下身去,將腦袋抵上它的額頭,摟著它的脖子抱了一會兒。

在被它蹭得一臉毛之前,她終於從袖中掏出一個錦袋,塞進它的嘴裏。

雪獅一口含住錦袋,穿過營帳,穿過人群,跑出駐地。在茫茫雪原上幾乎完全隱匿行跡,快若閃電。

一口氣跑出一百裏路,它還沒到目的地,口中的錦袋便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召喚,竟然直接飛向空中。

耀目的光芒將錦袋撕裂,露出被包裹住的昭天玉。這塊承載了炎葵最後一份妖力的靈器,在岑寂的暗夜中呼嘯著落入元汐桐的掌心。

至此,六分妖力在她的體內完全聚攏。

她左後肩上的六片羽毛印記閃著光從她的衣服中透出來,熠熠地匯聚成六只巨大的火翅,嘶鳴著要將夜空都撕裂。

火舌浮泛在空中,被猛烈的北風刮散。

尚在軍營輕點輜重的邢夙擡起頭,只見墨藍色的夜空竟然顯現出黎明的曙色,仔細看,那是羽毛的形狀,整整六片,光徹千裏。

空氣中有烈焰燃燒的味道,一只帶著翅膀的鳥類都別想接近的營地四周竟然響起了群鳥振翅的羽音。

突如其來的變故,起初只讓邢夙覺得荒唐。

他盯著遠方那片聲勢浩大的火雲,心臟咚咚地直跳,跳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有火星落在他臉上,令他感覺到了痛意,他才眨眨眼,將手伸進袖口,拿出那塊肖思宜方才還給他的昭天玉。

卻只看到了,一片屬於鹓雛的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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