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竟然還留了一手。

關燈
第48章 第 48 章 竟然還留了一手。

飛禽齊齊哀響, 獸鬼乘風而下。密密麻麻的妖軍如同天網,掠過天幕,掠過雲層, 次第向著地面籠罩過來, 黑雲壓城一般, 欲填滿游屍九野之內的每一處縫隙。

四下變得一片昏黑, 散落四方的靈力波動漸漸停止,像是已經齊齊放棄抵抗, 繳械投降,絕望地等待著肉身被啃噬殆盡。

只有中央均天的四方結界, 仍在巍然不動地流瀉著金光。似黑暗當中的一簇燭火, 燈油燃盡時,便會徹底熄滅, 歸於黑暗。

結界內其實很寬敞, 但人們在絕境之時,往往喜歡聚集在一起,以圖在和自己一樣弱小的夥伴身上獲得堅持下去的勇氣。

隸屬紫微殿的小星官看著一米之外不停撲過來, 又被光墻給彈開的數條大蜈蚣,大嘴一張滿口都是萃著毒液的尖利獠牙。他被嚇了個激靈,抱著肩膀往裏挪了挪屁股。

神宮之內氣息潔凈,四處都刻著避塵避蟲的符咒, 這小星官又是個平日裏不出門的,在神宮待久了, 他連一條蟲子都沒見過, 更別說是這種……大得不像話的醜東西。

“就說今日不宜出行吧。”他小聲嘆了一口氣。

今早他就給自己蔔了一卦,卦象大兇。但神宮的任務壓下來,又不得不接。和他一起當值的同僚, 出門前突然腹痛難忍,為了不誤時辰,和人換了班,回過頭來看,竟然就此躲過一劫。

真羨慕啊。

“你卦這麽準,要不占占我們什麽時候出去唄!”說話的是那個原本不該她進來的倒黴蛋。分明她比誰都該哭,這姑娘卻還跟個傻子似的,樂觀得很。

“沒有沐浴焚香,一身汙穢,占不了。”他說。

姑娘沒有勉強,她朝四周環顧了一番,註意到方才發動奇襲的飛獸,已經停止了攻擊,只高高地在裂縫下盤旋,不知道究竟是被什麽威懾住,還是單純因習性使然,在等待著獵物倒下後,才會俯沖過來分食屍身。

不遠處,廚娘已經升起了火,正在慢慢熬一鍋羊肉湯。香氣飄散在空氣中,因著這香氣,圍坐在一起的星官們情緒倒也沒那麽恐慌。

至少能喝上一碗羊肉湯呢。

她撞了撞小星官的肩膀,問道:“要是我們能回去的話,你第一件事打算做什麽?”

這問題把他給難住了。回去?看看四周,這結界眼見著越來越衰弱了,也不知道還能抵擋得了多久,就算突圍也是插翅難飛。他們還能回得去?

他呆了好一會兒後,將肩膀塌下來,慢慢說道:“如果能回去,我應該會一個月不出門吧,你呢?”

“跟你正相反,”倒黴姑娘說,“我要多出去走走,跟姬照神官申請外派的任務,爭取早日能像她一樣——”

她指了指正東方的壓陣星官——這道四方結界,東西南北方位各有一名星官來守陣,從方才起,這四名星官就一直在原地盤腿坐著,維持著結界運轉,並且會一直維持到靈力耗盡。

被她指到的那一個,是個身形高挑的女星官,背脊挺拔,但額角已經滲了點汗。

她站起身來,正打算走上前去,卻突然看到那位守陣星官從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子。

與此同時,一直擔心著大蜈蚣會不會突破結界攻進來的小星官,應當是今早避厄沒做到位,出門忘走喜神方。守陣星官吐了一口血之後,他身邊那塊結界剛剛好就變薄了。

丈餘長的大蜈蚣嗅到了突破口,尖利的獠牙刺破結界,上百只腳齊齊發力,動作迅猛地襲過來,一口便咬斷了他一條胳膊。

這變故發生得太快,在痛覺傳到腦海之前,那條胳膊就已經在蜈蚣嘴裏被撕得稀碎。小星官的慘叫聲卡在嗓子眼裏,剛嚎出一個音節,便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人往後一拉,這讓蜈蚣的第二口咬了個空。

蜈蚣的獠牙有劇毒,小星官被咬斷的那支胳膊上冒著黑氣,並且有迅速蔓延的趨勢。他已經痛得快失去意識,耳邊嗡嗡嗡地,似乎是星官隊伍裏的老人,臨危不懼,將結界內還有餘力戰鬥的人臨時分成了兩隊。

一夥人去堵結界,一夥人將自己的靈力用來支援那因靈力枯竭而吐了血的守陣星官。

有醫修趕到了他身邊,一邊給他餵解毒丹,一邊沈著冷靜替他處理傷口,嘴裏還沒什麽情緒地說道:“這條胳膊廢了,以後裝個機關手吧,更好用,咬掉了還能再換一個。”

該死的醫修。

在徹底暈過去之前,他在心裏想,他們果然是一群冷血動物。

還在幽天的元虛舟感應到了結界的異動,他人沒有挪動腳步,只是擡起手,看著掌心浮現出來的四四方方的光柱。光柱已經有一面變得薄弱而黯淡。

四方結界由他的靈力發動,陣眼在他手上。

他們被困的時間太久,沒有天地靈氣作為補充,每個人都呈現出了靈力衰竭之相。守陣的星官是,他也是。

這裏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元汐桐。

羽族之主的力量對上古時期的飛獸竟也能起到威懾作用,再加上她方才妖力失控外洩,壘在周圍的妖獸屍身如一道天然屏障,涇渭分明地劃分出一塊安全區域。

元虛舟咬破指尖,重新以血註入靈力。

正在齊力抵擋妖獸攻擊的星官和修士們,撐到了結界重新築起。他們癱坐在地上,眼望著那道抵擋住妖獸的光墻正在滲出道道血光,心裏不知道該想些什麽,只是希望趕緊結束吧。

不論是生還是死。

突然廚娘大聲說了一句“開飯了”,眾人才驚覺,這人竟然沒受外力影響,一直在堅守著自己的職責。

楚怡星官第一個走過去,端了兩碗滿是羊肉塊和蘿蔔片的羊湯,她將其中一碗遞給一直在替人修理機關的容語,又走回去。停頓片刻,還未開口說話,廚娘就說道:“汐桐星官和其他壓陣星官們的那一份,我另外留了一鍋。”

“有心了,多謝。”

元汐桐聞不到遠在鈞天的結界內的肉湯味,也看不到結界內的情況。她只能看到咬破了指尖加固結界的元虛舟,食指的傷口已經沒辦法自行愈合,似乎連凝血功能都受到了影響。

“你已經沒有多餘的靈力來療傷了,”她提醒道,“我可以用妖力去驅逐它們,能撐一時是一時。”

現在她的半妖的身份暴不暴露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要活下去。

但她在短短一個月之內,連續吸收兩件靈器,力量根本沒有得到消化。飛獸們雖然暫時停止了攻擊,但同時也在環伺。一旦察覺到她露出破綻,便會俯沖而下,發動更為殘暴的征伐。

“不行,”元虛舟搖搖頭,“你的力量不穩定。”

借助於她還無法自控的妖力,就跟把一桶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火藥扔進人堆裏,雖然妖魔暫時不敢近身,但萬一爆炸,便是全軍覆沒。

不論是她的性命,還是神宮上百號人的性命,元虛舟都不願意去賭。

明明已經是地獄般的處境,元虛舟卻表現得異常鎮靜。

他不再管那道小傷口,面容肅穆地看著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像被一刀一刀淩遲過的天頂。天頂在陡然增加了數道裂縫之後,竟然不再有擴大的趨勢。這才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回頭對元汐桐道:“你也註意到了,是嗎?”

“嗯,”元汐桐的眼睛雖然還泛著紅,但她的確學著冷靜,學著認真思考,“裂縫停止了。”

“所以,你剛才並沒有輸,甚至是快贏了,”元虛舟說話的語速快而清晰,“千頡才會惱羞成怒,把捕神蝶殺死。”

恍惚中,元汐桐好像回到了秦王府裏,元虛舟得空給她當教習的時候。

秦王花了大價錢請來教習專門教導她,起初也只是想給她找點事做,本著一碗水要端平的想法,讓她和未來要做神官的哥哥之間,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差距不要那麽大。

她沒有靈根,其實學什麽都學不會——教習也是這樣想的。每次他來府裏,都只是象征性地哄她幾句,然後放任她自己在那裏玩。

元虛舟結束了他的課程之後,如果有空,會過來檢查她的功課。他心裏知道教習拿了錢沒辦事,但這是秦王默許,是為給妹妹營造出她不是異類的“用心良苦”,所以他便也什麽都沒說,只耐心細致地重新替她將功課梳理一遍。

那些她自己想不明白,別人也不耐煩教的東西,從他嘴裏說出來,她總是更加願意聽。

因為即便是再小的孩子,都能隱約能感受得到,誰才是那個沒拿她當笑話,願意認真對待她的人。

就像現在這樣。

元汐桐在這瞬間就明白了元虛舟的意思——不能為千頡所用的東西,他寧願毀掉,也不願落在別人手上,成為別人反將他一軍的武器。

“他做這麽大的局,自己卻躲著不出現,說明他師出無名,無法以南荒的名義單方面向中土宣戰,因為其他三荒的妖主不會坐視不理,”元汐桐看著天幕上成倍湧進來的妖獸,內心卻莫名燃起了一股希望,“捕神蝶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底牌,而這副底牌,他已經用了。”

“嗯,這樣的情況反而對我們有利,而他如果想要生擒你……或者帶走那個死士,至少他會留個門,在趁人不備的時候出手。既然捕神蝶已死,他們還想順著原路回到南荒,手上必定有什麽東西。”

元虛舟的視線在妖軍中逡巡,突然,他像是鎖定了什麽,臉色竟然有笑意閃過:“比如三界令牌。”

“羅青桑,”他打開傳音陣,對著虛空叫出一個名字,“南荒那個死士還在你手上吧?”

元汐桐有些詫異地擡眼看去,只見元虛舟面前似乎產生了一股小範圍的靈力波動。接著,那裏響起來一道聲線略沙的女聲:“在,昏著呢。”

“星線圖上的羽族,看到了嗎?”

“看到了,一個七人小隊…爸1四八一流9流散…來的這塊令牌,氣息有點淡了,應當不是近幾年發出去的。我查查看,是屬於一個叫——”

元虛舟卻對令牌原本的歸屬不感興趣,時間緊迫,他截斷她的話頭:“都交給你,清理幹凈後,將令牌奪回來。其他人原地待命,我需要你們最大程度的保存體力。”

“是!”

傳音陣中的其餘壓陣星官回話的速度很快,只有羅青桑,在沈默了片刻後,說話的語氣竟然多了股咬牙切齒的意味:“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嗎?元虛舟!我麻煩你,下次,快一點下令,把我憋死了我找你要工傷費!”

“工傷費當然有。”元虛舟在下屬工錢上向來大方,這一點完全不必擔心。即便他們回不去,神宮的撫恤金也會按時發放至他們家人手裏。

元虛舟升任神官時間短,指揮神宮內常駐星官或許因為資歷尚淺而束手束腳,但這些常年外派的同僚,是他在星官時期就出生入死,形成了極高默契的夥伴。

羅青桑嘴巴雖然沒個門,在這種關頭卻可以稱得上令行禁止。

“這群狗雜碎,真的是,沒完沒了了!”

一段極其密集的激情輸出,伴隨著術法鋪開的劈啪聲一齊在傳音陣中響起,整個打鬥過程中,她那張碎嘴幾乎就沒停下來過。每放個大招就得問候一下人祖宗十八代,是個行事作風極為彪悍的女子。

她接替的以前明霞的星官之位,在這位置上待久了的星官們,幾乎都是暴脾氣。

刀劍相接聲、電光劈啪聲和慘叫聲不時傳來,在等待著羅青桑完成任務的間隙,元虛舟將立體星線圖展開至元汐桐面前。

那裏分了好幾層。

最表層的星點是密密麻麻的入侵者,幾乎要將星線圖擠爆。

第二層是參與試煉的修士,經過了一番奪路奔逃之後,大部分修士都已經成功靠自己殺進了結界,只有一小部分,實在是疲於奔命,選擇點燃符紙,明年再來。

第三層顯示的才是星官們的星點。大部分星官都擠在鈞天的結界處,四名壓陣星官守著結界,另有五位散落在各地。

羅青桑所在的朱天,正橫亙著大批的妖軍。但在灰黑色的星點當中,卻突兀地顯出一點綠。

元汐桐問:“那便是三界令牌?”

“嗯,”元虛舟解釋道,“每一塊三界令牌都有其獨特的編號和氣息,所以一旦進入到神宮勢力範圍,就會被定位到。”

關於三界令牌,元汐桐曾聽炎葵詳細說過。

妖族天生就能修行,力量與壽數掛鉤,對於咒術、機關和武器的研究不屑一顧。而人族壽數短,為了與天爭壽,經常會研制出一些超出“人”本身力量的玩意兒。

三界令牌就是其一。

制作工藝十分覆雜,首先要將捕神蝶的鱗粉刻入引路的迷谷木,再由各殿神官依次施以天衍咒,之後沈入若水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才算制成。而各殿神官都不會完整的咒術,每一殿只會一部分。就跟虎符要分為兩半,各自保管一半似的,其中一塊對不上,都無法完成。

這便導致了外界無法通過買通其中一位神官來進行仿制,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內鬼的出現。

這東西只有修士才能掌握,妖族可沒那個耐心從頭開始研制,他們想要的話自然會武力掠奪。近百年來,和中土約定互不侵犯條約後,他們無法在明面上使用武力,便開始嘗試文雅一點的方式,比如在黑市高價收。

但元汐桐沒想到,神宮對於三界令牌,居然還有未公開的情報,能讓他們僅憑一絲氣息,就能定位到原主的存在。

游屍九野外的千頡也沒有想到。

“呵,”擱在矮案上的指尖握住一只玉盞,“竟然還留了一手。”

他的語氣聽起來沒什麽起伏,但玉盞卻在他掌心應聲裂開,化做一堆粉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