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再見。”

關燈
57“再見。”

京城。

三月的春雷從天邊滾來,綿長低沈。

揚帆被吵醒,支起身,從窗簾縫中透過的光判斷,大概五點左右。

印象中,京城的三月少有這樣的雷,他也有十年沒在這個時節回京了。

這次回來是送葉繾回瑞典,她的媽媽突發腦幹出血,去世了。

他低頭看沈睡中的人,她是蜷縮著睡的,額頭抵著他。

揚帆以手托住她的頸子,輕輕把人放到了枕頭上。

葉繾醒來的時候九點多,一晚上睡睡醒醒,斷斷續續也沒睡多久。客廳浴室有動靜,應該是揚帆在洗漱。

喉嚨像被刀劈過,葉繾轉頭找吸管杯,剛拿起桌上的杯子,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李崇打來的。

她按開杯子蓋,劃過接聽鍵。

揚帆剛打開浴室門,就聽到葉繾在咳嗽,他快步走回床邊,接過她手裏的吸管杯。

葉繾把手機放回桌上,抻了張紙捂住嘴,低頭又咳了兩聲。

他輕拍她的背,“嗆著了?”

葉繾沒回答,門口傳來敲門聲。

“酒店早餐送來了,起來洗漱下吃點東西,嗯?”揚帆說完轉身去了客廳。

他把餐桌推到沙發邊,剛想叫葉繾,突然聽到臥室衛生間傳來嘔吐聲,他兩步跑到門邊,握住門把手,門被鎖住!

“繾繾!”

因為情緒導致的生理性嘔吐難以控制,揚帆怕嚇到她,沒再喊她,等在門口。

一刻鐘後,葉繾打開門,站定在揚帆面前。

她的頭輕輕靠著門框,眼圈紅紅,視線不在揚帆身上,開口卻是問他,“揚帆,你有沒有什麽要對我說?”

揚帆伸手想攬她入懷,葉繾側過身,推拒了他。

他的手從她的鬢便劃過去,仔細觀察她的表情。他看出她臉上的難過,似乎還有些別的情緒。

他想了想才道,“繾繾,腦幹出血20毫升,直接去了未必……ICU裏那些躺著的……”

揚帆話語裏沾染了澀意,“你見過吧?”

葉繾不知道以什麽表情來回應,他考慮事情總是過於理性,或者從事情的合理性來判斷,而不是從情感的角度。

她忽然覺得他們是如此的不同,他們的世界除了愛,沒有任何交集了。

她突然沖進他懷裏,抖著肩慟哭起來。

揚帆的襯衫頓時氤氳了一片,那淚似乎有溫度,燙進了他心裏,他輕扶著她的腦後,“哭吧。”

從葉繾剛得到消息大哭一場,後來就沒再哭過,整個人像被抽離了靈魂的稻草人。

揚帆不放心葉繾獨自回瑞典,可北歐幾國即便是旅游簽批覆得也比其他家國慢,臨時申請根本來不及。

他只能送葉繾來京城搭乘不用轉機的一趟航班,飛機起飛時間是下午兩點半。

揚帆安撫好葉繾,餵了她幾口粥。葉繾自己端了粥碗坐到小吧臺,手裏無意識攪著碗裏的粘稠液體,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靜靜站在她身後望了她一會。就這個年紀來說,葉繾確實比醫院那些驟然失去親人的家屬表現地平靜一些。

究竟是不常和母親在一起情感淡漠,還是壓抑了痛苦,揚帆無從判斷,這讓他更不放心。他一遍遍叮囑葉繾,如果在飛機上發生生理性嘔吐的應對方法。

臨別前,葉繾擁著他,手插在他的兜裏,臉貼著臉跟他低聲說著話。

“揚帆,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這一路上基本都是揚帆在說,她在聽,各種安慰的、逗人開心的話輪番說個遍,揚帆已經快詞窮了,剩下的也只有些事務性的安排。

他說,“回來的時候,盡量買直飛羊城的。如果要轉機,也來京城轉,不要去多哈或者慕尼黑轉。或者,你多呆些日子,等我的簽證下來,我去接你。好嗎?”

“還有嗎?”

“早點回來,我會想你的。”

沒等揚帆有動作,葉繾墊腳印上了他的唇。兩唇相貼旋即分開,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這兩天疏於打理冒出一些青色胡茬,有些紮人。

葉繾把手從他兜裏拿出來,啞著嗓子說,“再見。”

回去的出租車上,揚帆心裏悶悶的,他降下車窗向外看。

初春的樹木依然寥落,細細的枝子似乎掛不住孤零零的鳥巢。

車內的空氣冷起來,揚帆不想關窗,把手放進了兜裏。手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葉繾的那一枚對戒。

揚帆捏住它在手心。

他倏然擡頭,一架飛機從頭頂劃過,空中只餘一條白白的線。

三年後。

京城醫院,院長辦公室。

孫鐵軍進了辦公室,回身撞上了門,“哐”地一聲嚇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揚帆擡起頭來。

“誰又惹您了?”

孫鐵軍把文件扔在桌上,“你!”

“我不就好好坐這?您不讓我去酒吧駐唱,下了班我就來辦公室靜坐。還不行?”

“酒吧駐唱。”孫鐵軍哼了一聲,“你自己說,你有多離譜!”

“……我去酒吧不喝酒鬧事,也不去跳脫衣舞,有什麽離譜?還不能有點愛好了?您這老師當得比家長還專制。”

孫鐵軍太陽穴突突地疼,揚帆的轉變令他感到費解,他最得意的學生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孫鐵軍現任京城醫院的院長,他帶揚帆的時候正值壯年,事業蒸蒸日上,揚帆是他最後一個手把手教的學生,堪稱關門弟子。

在他所有的學生中,揚帆不是取得成就最高的那一個,但卻是他最心愛的學生。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有學醫天賦的學生。

如果不是王馨那件事讓他突然決定出國,回國後也沒回京城就職,他會取得比現在更令人矚目的成績。

孫鐵軍沈聲道,“之前那個項目,你肯申請的話,現在傑青都到手了!你怎麽想的!”

揚帆的視線停留在橫屏的手機上,“卷夠了。我又不喜歡搞這些科研。您別雞我了,我雞您怎麽樣?去年院士提名沒評選上,今年您一定可以。您孫子上初中了吧,我替您管,輔導作業、接送都沒問題。您只用專心事業,今年選上院士,我也是院士的學生了。這不比我自己評傑青,選院士效率高?”

“……”孫鐵軍一時啞然,揚帆學生時代八年都在他身邊,國外博後的成績做不了假,在羊城工作的十年他雖然沒親眼看著,他也是實打實靠自身能力在圈裏有一席之地,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有些示弱般的可憐。

他不禁想,他學生是遭遇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