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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蠢蠢的醫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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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蠢蠢的醫學生

粵北醫院,心外辦公室。

葉繾一上午沒沾凳子的屁股坐下就沒再起來。

除了周一在人事科和一大幫實習醫生集體培訓了一天,從周二來科室到今天周四,恍恍惚惚的三天,葉繾不太記得具體做了點什麽,只記得自己的狀態,大約可以用東奔西跑來概括,以至於手表數次以為主人在鍛煉,三個圈圈中午就閉合了!

葉繾抓起手機,信息數量已經過了兩位數,隨意掃了一眼,她點開大學學姐徐薇的頭像。

一長列的語音信息,每條只有三五秒。

葉繾隨機點開一條,就聽到了一把沙啞的聲音。她嚇了一跳,跳到最後兩條聽了聽,大概意思是徐薇熱傷風,嗓子說不話來,請她幫忙支援一個德語翻譯的私活。

她們的相識源於一個德國老教授的文學課。華南大學的醫學院和外語學院在一個校區,那時葉繾大二,徐薇大三。

這種請老教授來授課的公共課屬於福利課,可惜慧眼識珠的人不多,德語系來的人都稀稀拉拉坐不滿一個小教室,葉繾這個面生臉孔就更吸引人了。

徐薇坐她旁邊,在老教授休息的間隙低聲與她交談,“你是大一的?”

葉繾搖搖頭,說自己不是德語系的,見對方驚訝地望著她,葉繾補充道,“我學醫的,今年大二。”

醫學生的課排得很滿,葉繾還是擠出時間來聽這德國老教授的課。

她在學校的公眾號發出的通知上看到這位長得實在像她的繼父,一個用德語講神話故事哄她入睡的老頭兒,一個和老教授一樣有著花白的頭發,還有長長胡子的老頭兒。

她小時候還想,喝湯的時候好惡心,然後拒絕他的親吻。老頭兒並不介意,依然把她舉高高,把她放在比他自己的孩子還重要的位置。

那時候,她並不理解這種重組家庭覆雜人際關系中難能可貴的真情,覺得那是理所應當,也是到十一歲發生那件事迫使她回國和親生父親一起生活後,才頓悟繼父每封郵件最後那慣例的一行“我很想你”背後的情緒。

她也很想他。

“葉繾!”

聽到自己的名字,葉繾反射性從椅子上彈起來,看向門口。

她的帶教老師石磊伸進一只胳膊扯了墻上掛著的白大褂套上,接著語速很快地說,“我去趟急診,等11床那個新來的病人吃完飯,你就去問病史。”

葉繾點點頭。

石磊消失在門口,沒一秒又探出頭,問,“你吃了吧?”

葉繾又點點頭。

這個帶教老師真的很不錯,爽朗利落,人也比較隨和,葉繾來這幾天,還沒有挨過罵。

但這完全不能減輕她的焦慮。

石磊是主治醫師,門診多,病人多,每天都有新入院的、有要出院的、有要進行手術的、有術後要拆線換藥的,光是病歷夾子就一大摞。

葉繾被外科的快節奏裹挾,甚至沒有太饑餓的感覺,中午只沖了一袋蛋白粉。

她喝了最後一口蛋白粉,回了徐薇一個“好”,約定晚上具體再聊,就放下手機往病房去。

剛進病房,就見那位三十來歲的男患者拿著他自己床頭的酒精消毒液。

葉繾有些疑惑,整個兒拿起來是能更好摁出來嗎?已有經驗讓她能少說話就少說,只提醒道,“用完記得放回去啊。”

她走到隔壁床的床頭打算用那裏的一瓶,摁了幾次,摁不出。

葉繾低頭看了看,果真空了。忽然的不安感在心裏湧動,她不覺就看向了那個病人。

那人緊了緊手裏握著的瓶子,神情緊張。

第一反應,葉繾幾乎斷定這位已經把她身前的一瓶喝了,正打算喝他自己手裏的那一瓶。

喝手消!這酒精成癮有些離譜。

那人知道已經被醫生看穿,護住手裏的瓶子,抱在懷裏,葉繾則把病歷夾子扔下伸手就去搶。

兩人撕扯間,男人的力氣占絕對上風,那人一把將葉繾推到了墻角,她的頭撞到了墻上,“咚”的一聲,接著有些天旋地轉。

護士們聽到病房有動靜,趕了過來。幾個人拉住了那位患者,搶過了他手裏的瓶子。

護士易晴天見葉繾還靠著墻,走過去扶了她一把,“沒事吧?撞到頭了?”

葉繾手撐住墻壁,晃了晃頭,又閉了眼。

“葉繾?”易晴天搖搖她。

她緩了口氣,“我沒事姐姐。”

對方低聲跟她說,“別硬來,有事就跑啊!”

這姐姐是個真性情,葉繾來科室第二天去看望奶茶店門口撿的那個病號老袁的時候,剛巧碰到她,才知道她是老袁的管床護士。

她望向老袁的眼神裏都是刀子,跟葉繾一起離開病房的時候,還發狠地說,“真想拿胸管抽他,現在的病人都瘋瘋癲癲的!”

都瘋瘋癲癲的,醫護的精神狀態也不太正常。不僅需要大腦多線程處理問題,還要有武力值護身!

在科室呆了幾天,葉繾覺得自己也向著被同化的方向一路狂奔。

周五晚上的夜班,多麽令人絕望。更絕望的是,葉繾面前還有徐薇給她發過來的一百來個工業德語單詞,什麽 kun ststoff 、Anodize。

電腦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將近淩晨,葉繾“啪”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同時在心裏大罵這狗醫院,要求實習醫生和帶教老師一起值夜班!

醫院每年一波一波的畢業生、規培生、下級醫院的進修醫生,還有像葉繾這樣對口合作醫院來的實習醫生,都是科室的牛馬。

那麽多規培、主治每五天一個夜班,還要安排實習生充數,實習醫生什麽權限都沒有,真真兒就是陪著熬夜,大家都別好過。

初入醫院職場的葉繾對熬夜還沒出現生理性厭惡,更不會去睡共用的女值班室,夜裏就跑來這個小資料室耗時間。

葉繾頭抵著筆記本電腦,冰著已經沸騰的大腦,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嘆息。

她提著一口氣,挺直腰板往四周看了看。

這個小資料室在走廊的盡頭,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個屋子,一眼就能掃完整個房間。

對著門是一排擺滿專業書的書架,書架斜對面是一張電腦桌,桌子靠門,葉繾此時就坐在桌前。

她有些哆嗦地擡手看了看表,已經過了午夜12點。

胳膊還沒放下來,背後又傳來輕微的書頁翻動聲。

葉繾一個大跨步就到了門前,甚至省去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步驟,接著奪門而走。筆記本電腦都沒拿。

走廊裏白晃晃的燈,一個人沒有,寂靜的氛圍像是某個恐怖片裏的場景。

葉繾貼著左手邊的墻疾步快走,剛轉過轉角,迎面撞上一個人。

她被迫停住,驚惶過後,反射性地用手掃了下那人的胸膛,“嚇死我了!”

揚帆盯著那毛茸茸的丸子頭,一嗓子既軟又脆的女聲,帶有埋怨的語氣,聽著居然很悅耳。

這個聲音叫他,“揚帆?”

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叫他了,揚帆“嗯”了一聲,也叫她,“有貓餅。”

那夜他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揚帆社交賬號的名字就是自己的真名,葉繾則是個二次元的名稱。

葉繾微微仰著頭,說,“我叫葉繾。”

“慌什麽,見鬼了?”揚帆不過是想調侃她兩句,像只受驚的小綿羊。

葉繾卻認真地問,“你見過?”

她的表情,緊張又好奇,就像偷看恐怖片的小孩兒,害怕又不想錯過精彩場面。

這怎麽回答,揚帆沈吟不語。

如果醫院監控室的工作人員在認真工作的話,一定能看到大屏上眾多畫面其中的一幅。

一個女孩擡著臉狀似崇拜地看向她對面的男人,男人也低頭看她。接著女孩卻往後退了退,左手反手扶上墻。

可惜他在打盹,沒瞧見這詭異又搞笑的一幕。

墻裙冰涼的觸感沿著指尖傳到手上,葉繾手指不自覺抖了抖。

揚帆比她高十來厘米,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向遠處依然空蕩蕩的走廊,回憶像放電影一般在腦海中穿梭,她來科室這幾天,一次都沒見過揚帆。

葉繾記憶的精細程度令人發指,她想到那晚遇見揚帆的情形,老袁一句話都沒說,全部都是揚帆單方面的質問;而老袁的主治醫生也不是揚帆,是一個姓路的醫生。

當晚揚帆送她回去時也沒有遇到別人。

難道,只有她能看到揚帆?

葉繾被這驚悚的推測刺激得呼吸都急促起來,她的心幾乎要跳出腔子,醫院裏各種玄之又玄的傳聞在腦海裏輪番滾過。

她緊捏手機,盼望著有個勤快的護士姐姐路過,或者打個電話問下她的帶教老師,誰來告訴她,科室究竟有沒有揚帆這個人啊!

可惜這個方向只有小資料室、逃生通道和主任辦公室。

這該死的醫院,簡直跟她氣場不合!

緊張的空氣在葉繾四周湧動,她的尾音帶著顫抖,“揚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揚帆的眼神流連在她的臉上,將她變化的神情看在眼裏,在他說出“你問”的時候,就見葉繾一手捏上自己的臉,另一只手向他襲來,像是也要捏他。

揚帆本能地偏了下頭,葉繾的指背就擦著他的臉頰掃了過去。

“你……”

“是活人啊!”

這兩聲幾乎同時發出,接著是長達三秒的靜默。

揚帆的眉心跳了跳。

葉繾臉上的小酒窩又出現了。

揚帆平了下氣,“葉繾,也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葉繾兩手交握,溫熱的觸感好似還留在皮膚上,她心情霎時恢覆晴朗,點頭說,“昂。”

“你怎麽考上大學的?”

“……”葉繾假裝聽不懂他話裏的諷刺,“我英語滿分啊。高考和研究生考試都是。”說著得意地比了個OK的手勢。

揚帆學著她的樣子做了個同樣的手勢,把手送到她面前,“這不是0嗎?”

葉繾的視線順著他的手臂動作落在他的手上,腕骨明顯,手指白皙修長。

這種低劣的、刻薄女生的行為配不上這雙好看的手!葉繾扭頭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氣沖沖地往護士站方向跑去。

再見的方式如此奇特。

揚帆微微彎腰,幾乎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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