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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嚴消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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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嚴消盡

大會結束,郁留雲到處尋不到期期,問至爨陽房間時,爨陽面色難看遮掩著背後的籠子,郁留雲察覺異常,推開爨陽掀開籠子,頓時汗毛豎立,天崩地裂,那烙鐵頭撐圓的大口正將一只毛茸茸棕色腦袋的的死物含了一半。

郁留雲萬念俱灰抱頭痛哭,爨陽無措放聲道:“對不起留雲,我才知道舅舅在籠子裏放的是期期,對不起哇哇哇……”

郁留雲咬牙切齒將爨陽推倒在地,怒氣之下抽出小刀將那蛇對稱劃開摔在地上,爨陽被嚇得跑出了房門。

抱著期期的屍體便沖向此宵山的家,郁留雲徒手在屋旁紫色唐松草叢裏刨了坑,坑裏鋪滿唐松草,一邊抽泣一邊掩土。

自那以後郁留雲看到爨陽要麽視而不見,要麽悶哼拂袖離開。對於溫沮澤更是恨之入骨,因不想再看到這兩人的面孔,他不顧爨家反對毅然決然搬回了此宵山,除了探望昏迷的母親,日常不如爨家。

十五歲那年,郁留雲第一次被選上聖壇祭祀,因深入人心的流言與不討喜的眼瞳,族民和一眾祭巫因偏見都表反對,但通神巫師和族長力排眾議,要郁留雲像其他祭巫一樣在十五歲獻上儀式。

那天是慶祝豐收節的日子,是占巫火蔔過的吉日。

那秋晨月落星沈,可眺的天邊漫顯魚肚白,崖旁聖壇已做好敬天禮地的陳置,祭巫也各司其職就位,臺下族民熄滅火把,等待幼紅朝陽從青山尖頂升起的神聖一刻。

郁留雲穿戴五色錦羽袍站在祭壇中央附眺高臺下的群峰,他立如瘦松,光風霽月,孤冷出塵,精致的面容在蒙著青冥之色的晨間,在顫動的銀冠下宛若天人,是神在人間遺留的造化。

當東邊天空金光乍現,比平日都要耀眼,爾南在壇邊祭巫緩起首鼓,深沈啟神,其他笙簫管樂隨之奏響,輕喚山川。

再鼓入樂之後,郁留雲腳脖上的銀鈴在頃刻踢擡間響起清脆悠遠的聲音,神秘幹凈,時斷時續。

他像一只神前展翅,舒緩繞飛的五色鳥,點著翅下堆積的雲霓霞光,錯落的峰巒,蜿蜒的川流優雅舞動。

舞姿悅神忘己,力量與柔美共生,美觀和聖潔並存。他讓人忘記放下還在連煙的幹竹火把,神光思緒全在聖壇上那輕盈幹凈的一絲一羽,一踢一擡上。

直到太陽與山峰拉開合適的距離,祭樂聲息,祭舞在最後一聲幹脆的銀鈴聲發出時停止,郁留雲完成了一場所有祭巫都羞愧讚不出口的獻舞。

爾南,爨月和幾位長輩都激動欣喜,郁留雲也會不在乎其他人沒那般熱情,暫收鄙夷的神色。

可世間的巧合多不合時宜。

秋收日午間奇熱無比,太陽灼燒著每一個在田地裏豐收的族民,不久濮族東邊的天空突然濃雲密布,不時就半天異色。

都認為是秋雨將至,可手裏跳上的幾只綠色的蟲子,漸漸地越來越多,頃刻間身旁的莊稼就被吃了空,反應過來才出聲大喊:“飛蝗蔽日!蝗蟲來了。”

飛蝗之災非人力可遏制,半山綠野化為焦色,良田千畝只剩殘樁,連月不雨,旱難折磨,族民損失慘重,青黃不接,度過了最窘迫的一個冬天。

蝗災過後,民皆不甘,幾百年都難有的蝗災如何在豐收之際,祭祀當天襲來?

自有人憤憤不平指難揣測:“定是不該讓那不祥的棺材子,異色瞳上聖壇,玷汙了神明,遂降下飛蝗之災懲罰族人。”

神諭給了災難由頭,大家思忖後紛紛頓首稱是,定下一個可以指怪的人。

他們氣勢洶洶夜舉火把圍了爨家,要求族長和通神大巫師將郁留雲交出來,聖壇火祭以平神憤。

爾南和爨月聞風將郁留雲藏了起來,溫沮澤逼問爨陽時,爨陽什麽都沒說,只惡狠狠盯著這個舅舅。

族長在族民圍狹下提出了一個緩兵之言:“既然都自認為蝗災是懲罰的神諭,那麽就讓神‘親口’指示該怎樣處置留雲。”

對於被寄托了所有超能的神,族人自是同意,族長讓通神巫師,占蔔巫師問天是否應當將郁留雲交出去,如此要事兩位巫師出馬定會得一個能夠平息爭議的結果。

兩位巫師各展其法,共詢天地神靈。

通神巫師準備了一番,穿起詭異的巫袍,詭秘地唱跳一場後將寫滿蔔辭的獸骨擲入火盆,“蔔!”的一聲後獸骨爆裂開來,眾人探頭以待。

通神巫師未摘下面具,透過兩孔觀讀後停頓許久,邁著老腿上前道:“蔔兆異常,語焉不詳。”

此話一出,定然有人質疑吉兇之外還有從未出現過的他兆。

如此便只能將決疑之事交於占蔔巫師,占巫沙德坐以觀天,轉著身子遍陳星宿,眾人亦擡頭觀星,良久,占巫起身大聲道:“濮地空顯青龍,未有吝咎,然北現熒惑守心,其晦波及百濮,非留雲之過。”

既然一位神靈語焉不詳,一位災神在北才造成了此次蝗災,與留雲並無幹系,族長堅定要求族民離去,因不敢再懷疑兩位巫師得出的結論,那要燒死郁留雲祭天的族民便只得舉著火把歸去,此劫也算渡過。

不過帶著殺意的指怪早與呼吸並存,只有死亡才能停止。那些對郁留雲的咒罵比以前更光明正大,他在街上日常會被扔東西,潑漲水,念咒語。

郁留雲也因此摘去了肩上的紅巾,不是一塊,而是兩塊,他開始懷疑身上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只是這種懷疑一久就掩藏在了冰冷的麻木之中,重新彌漫開來需要鋒銳的契機。

爾南言及疏影渡相遇,葉思川所有的疑問都已解開,但好似又有什麽東西在心頭編織成網,緊緊系上。

“如何葉兄?聽完你會認同他是什麽不祥之人嗎?”爾南嘆氣問。

“一切本與他無關,他只是不合時宜地見證過,不該做人心的祭品。”葉思川掩面,眼角緋紅,壓下心疼,鎮定道:“我永永遠遠不會有那荒唐惡毒的想法。”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錯。”爾南聽後狂拍葉思川的背,開懷道:“我本來還忐忑我們的友誼會因為這場對話結束,現在我放心了,留雲沒看錯你。”

“不!我不好!”葉思川激動道:“你早就警告過我,可我還是問到他傷了心。”

“不知者無罪,況且你本來就愛管閑事,留雲心裏肯定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不知他為何會生你氣。”

葉思川捂著頭懊悔道:“現在怎麽辦?我雖道了歉但是不知該不該回去,他定會將我拒之門外……”

“你……放心回去吧,留雲一般不會生硬氣,你道了歉應當沒事了。”爾南上下挑眉道。

青梅竹馬必是了解頗深的,葉思川像是活了過來,再確定:“真的嗎?就是說我不用離開了?南兄你不要騙我。”

“他……也沒趕你啊,真的吧……”爾南滾著眼珠道,“不過你說以後要為他與人爭論,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

“為何不能?”葉思川道。

“族民不是留雲的死敵,既然他不理會,你不能亂出頭。”爾南看著茫茫白雪道:“這偏見早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局外人去爭論只會遷怒於本人,這眾口鑠的金,積毀銷的骨已經夠多了。”

葉思川恍然大悟,是的,除非能殺了所有人,他道:“我明白了。只是他閉門不出,現下該如何與他和好如初?”

“和好?”爾南摩挲下巴,眼波一轉,“留雲刀子嘴豆腐心還吃軟不吃硬,既然他因此生你氣,說明他在乎你,你就用你覺得最軟的方式去道歉就好了。”

葉思川質疑道:“最軟的方式?你沒騙我吧?到時候他趕我走我們就真友盡了啊!”

“我只是提個建議,你如何還想遷怒於我?”爾南起身退到門口道:我反正一死皮賴臉貼他摟他,他從鼻子裏長噴一聲推開我後就不生氣了。”

貼?摟?聽著怎麽不悅又別扭呢,葉思川皺緊眉頭這樣想著。

不料爾南擡腿戴帽就隱到門外風雪之中,聲道:“葉兄告辭,我娘等我吃午飯,來不及上山了,你順便把馬牽回去,等你們兩個和好之後我再來啊。”

“哎……”未等葉思川言語,爾南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思川獨坐廟裏回想爾南講的那些事,除了自責,氣惱還心生揪痛,對比千方百計取得諒解他更想去抱抱郁留雲,這就是他想到的最軟最克制的方式。

他沖出廟門,由不得馬鬧別扭。扯著韁繩踏上了積雪山路,時爾步履生風,時爾頹然止步。

一個時辰後,林中屋外的院子重新被白雪覆蓋,房門上了鎖,乘雷也沒在馬廄,雪上並無足印,上山時也未遇見人,郁留雲應當早就離開了。

葉思川掃去門前雪,拴好馬後將物什放在房門口,踱步盼累了就靠著房門坐下盯視竹林,繼續琢磨該如何道歉才會被原諒。

直到未時,天色灰蒙蒙的,院子裏出奇地寂靜,郁留雲出現在竹林路口,他背著漱冰,鞋頭和紅色衣擺沾染了雪,一臉的失意落魄。

牽著乘雷到院門口,他掃見房門前有幾只麻雀站在一堆奇怪的積雪上,可細細看去又有些黑點。

郁留雲首先喜猜是不是葉思川,但心一沈又想他遍尋不見不知所蹤,當早已離開此宵山,只認為是野豬在門前避風雪。

扯馬入院時的蹄鐵聲讓門前一團微動了一下,他抽出漱冰正沖上前想一擊殺了這頭豬,不料它竟高高聳站了起來,看清黑色帽兜下凍紅的唇後,郁留雲慌忙收起要刺向葉思川的劍。

此刻,郁留雲心驚肉跳又生氣,眼神不明地註視葉思川,當然還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欣喜。

葉思川掀開帽兜呆站著不敢說話,心比麻雀的翅膀振得還快,腦中有人嘰嘰喳喳:“完了你葉思川,這不是你計劃之中的見面方式,留雲要殺了人才消氣原諒你,無論夢裏還是現在,你欠他的,那你讓他刺幾劍好了,死了也不會被記恨,不僅如此,按照約定他會將你記得更牢。”

“好!”他心一橫看向郁留雲道:“來吧!留雲兄 ,我……”

“你失心瘋啊裝成……蹲在門口嚇我?這樣很好玩嗎?我差點刺死你知不知道?”郁留雲氣憤打斷。他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再度驚飛周遭的鳥雀。

“啊……我……我等你,然後……睡著了。”葉思川支支吾吾解釋。忘了沒說完的話。

郁留雲神光閃爍,垂眸上階,聲音軟了幾分道:“等我要答案?不是要招呼都不打一聲離開嗎?”

葉思川在心裏一句又一句地否定回覆又不想打斷眼前紅滾滾的人撒氣。

語罷未等郁留雲取下腰間鑰匙,葉思川便跨步上前將人裹擁進鬥篷,壓背將他的頭放在胸口處。

鬥篷下的人面對鋪面而來的熱烘烘不知所措,驚丟了漱冰,郁留雲眼珠狂轉,慌不擇言:“你瘋了?!又喝了女孩多少酒?你……又抱我作甚?”

葉思川大手按住撫摸著郁留雲的頭,放下輕,慢劃重,低聲柔語帶著歉意道:“對不起,我不該問那些蠢問題,我向天發誓,我從不認為你是什麽不祥之人,你也不許相信,我說過的,你是祥瑞。”

葉思川說著手忍不住緩慢收緊,就像是抱住一朵有感覺的浮雲,他靠著雲的耳朵誠摯道:“從小到大你受苦了。”

那帶繭大手劃過頭發的沙沙聲,這些直抒胸臆的話都讓郁留雲猝不及防,裏外似有萬千蜻蜓掙飛九霄,他哽咽著紅了眼眶,頭自覺死死抵在葉思川的胸口,想不明白為何這人能毫不猶豫說出這些鉆心之語,做出這些親昵之舉,比罵人的話還有威力,比挨了石頭還要悶疼。

良久,矜嚴消盡,只剩溫柔,郁留雲才感受到鬥篷下的窒息感和廚房才有的茱萸味,他不適地柔聲細語:“我……也不該吼你……還將你關在門外,應當明白你沒那個意思,我……”

葉思川雙臂又用力一勒,開心道:“那你原諒我了?”心裏更是對爾南作揖又頓首。

“嗯……”

那一壓一喜,臉也歪了,都快看見葉思川猛跳的心臟了。

雖然熱得喘不過氣,額上的珠子壓得額頭生疼,但郁留雲並不想離開,他好像喜歡被溫柔摸頭發出的沙沙聲,身體欲罷不能,為這個怪癖感到羞澀,郁留雲突然道:“我喘不過氣了,你放開我……”

“哦,對不起,沒克制住。”葉思川不好意思道。他急忙放手退後,摸過頭那只手在鬥篷裏捏得泛白。

“先進去吧。”郁留雲被捂紅了臉,低首道:“你想知道的我講給你聽。”

葉思川眼波流動,俯視溫聲道:“不聽,你不用說了,我現在很欣喜你生氣得未說一個字,殺了我也高興。”

“為何?!”郁留雲擡眸看向那凍紅的臉,心想這人早上還像個學生一樣饑渴待答,為何現在卻一反言辭呢?他不解道:“你不是想知道嗎?”

“不為何。”葉思川笑著扯下郁留雲腰間的鑰匙開門,提起埋在雪裏的物品,他快步進屋道:“就是不聽,也不想讓你波瀾不驚地說出來。”

“你站住!”郁留雲撿起劍追進屋內,依然疑問:“你是不是中邪了?還是被溫沮澤下蠱了?讓我探探。”

“都沒有。”

“那你為何渾身傻氣,嘴角含笑,一反常態?”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起你生氣就很高興。”

“……”

屋外碎玉落地越砌越高,寂滅了一切痕跡,爐火應已紅如瑪瑙,明天則又是個鏟雪,玩雪的好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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