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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筆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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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筆落墨

郁留雲道:“前輩有何疑慮?”

“我等從未見過有人服用此丹,用它治病是一步險棋,若用,此丹藥力生猛,不是病弱之體所能承受的,所以還需將病人身體調補好後再服。”草玄嚴肅叮囑道。

郁留雲緊握銀盒恢覆平靜,眼色擔憂道:“我……記下了,多謝前輩。”

“既然如此,”草玄淡雅一笑道:“韜魂鼎你收好,這幾日都是興雨在照顧冉博風,我要回客棧去看看他。”

“師妹,我跟你一起回去,至於川兒……”此時長淩上前道:“川兒,我和你師叔這幾日要啟程趕回琮臺,現下已是十月下旬,若晚歸遇上冬雪覆路年前定難回山,你們下山也夠久了,既然韜魂丹已經煉出,你們隨我一起回去吧。”

回去?現在嗎?葉思川顱內被師父的話震得亂如團麻,思如浮沫,下山至此,他從未想過回去,況且如今對郁留雲仍舊放心不下,杳冥教虎視眈眈,濮地迢迢萬裏,如今拋下郁留雲怎麽可能?

長淩揮手眼前,好奇道:“川兒,你怎麽楞住了?你說話啊。”

對於郁留雲,轉身胸口一悶,抱起了韜魂鼎想逃避接下來的對話,他保持風度,卻陰沈著雙眼,聲音盡量放緩:“今日兩位前輩鼎力相助,留雲感激不盡,二位離開時還請告知晚輩一聲,晚輩為……為各位踐行,我去放置韜魂丹,先回房了。”語罷快步離開了。

葉思川魂歸晚了,一句:“留雲兄……”沒被聽見

爾南疑惑道:“這家夥怎麽了?這麽慌張。”

轉過庭院,郁留雲步伐漸慢,悵然若失,不知為何想要離開,聽下去又怎樣?總是是要分開的,從寂春山重逢,不,從船上萍水相逢開始就一直在連累葉思川,害他只身犯險,讓他兩次跳崖以命相護。

這些都還不起了,他一定也很想擺脫吧。既然他什麽都不要,那作為朋友送別就好了,可是,可是為何想起這一切會惆悵悶郁呢?丹藥已成高興才對啊。

此後兩天,葉思川白天就再沒見過郁留雲,晚上見他披衣站在禪房窗戶打噴嚏本想關心,本想告訴他的決定,但還未開口他便轉身回房了,匆匆又閃躲,眉頭藏著心事。

葉思川百思不解又不敢冒然上前,求問爾南也只猜是大事漸定,心神放松累了而已。

葉思川想等郁留雲休息夠了再去尋他,無聊時又開始在那兩棵葉子所剩無幾的大銀杏樹下綁祈願帶,自從有人認出他是享武大會的天下第一後,一傳十,十傳百,慕名前來讓他上祈願樹的人絡繹不絕。

一日,爾南忽悠著郭興雨,冉博風和著桑上石龍寺許願。

郭興雨聽說後,想都沒想就跑上山,此刻葉思川就在樹下等他們的願望。

郭興雨下筆前問冉博風:“博風,你想許什麽願?許大一點,爾南說這棵千年銀杏很靈的,我師兄每天都要幫許多人綁願望呢。”

冉博風提筆難下,摸著蒙上眼罩的右眼道:“興雨你想許什麽願望?”

看冉博風捂著右眼,郭興雨些許喪氣道:“如果可以的話,想讓你右眼重新亮起來。”

冉博風苦笑道:“就算有神,興雨的願望也應該實際一點。”

聲音清澈稚嫩,情緒卻壓抑深沈。

郭興雨撩開擋在冉博風左眼的頭發,圓眼低垂道:“對不起我未能保住你的眼睛,還疼嗎?”

“你無須自責,現下不疼了,右眼像被忘記了一樣。”

郭興雨摘下左眼的眼鏡望向四周,“忘記?那是什麽感覺?”他不解道。

冉博風提手捂住了郭興雨的左眼:“就是這種感覺,只要不睜眼,就不會認為它該存在過。”

郭興雨細細感受了一會,他拿下冉博風的手道:“我知道了,就連右眼都不記得旁邊的左眼,睜開要多眨幾次眼睛才能看清你的樣子,跟我左眼沒戴眼鏡時差不多。”

“對,就是這種感覺。”

“這中原的巫術怎麽都要寫下來啊。”一旁爾南念念有詞卻提筆未下。

郭興雨框上眼鏡問道:“爾南,你想寫什麽?”

“我還在想,你們兩個小屁孩別煩我。”爾南煩悶道。

郭興雨開始瞎出主意道:“你可以寫打敗我師兄成為天下第一,你一把年紀了,也可以許願找個心上人?”

爾南將毛筆插頭上,驕傲道:“我怎麽說也算是天下第三吧,遲早可以打過葉兄。至於心上人我早就有了,還用許願嗎?”他咧嘴遐想道:“要是她知道我是天下第三,不知道會不會嫁給我呢?”

郭興雨一句:“天下第三,一般一般。”打破了爾南的幻想。郭興雨興沖沖道:“你心上人長什麽樣?有郁公子好看嗎?”

“留雲是男人的好看,這能比嗎?” 爾南一拍郭興雨的頭,然後眼神飄渺道:“至於她,她是聖壇上最好的祭巫,是落日餘暉下的紅蕊白芍,淡而不冷,我要為她敲一輩子的牛皮祭鼓。”

郭興雨被爾南的花癡樣無語住了,著桑聽了爾南的話神思立定,淺笑間揮筆蘸墨寫下“諸天通我意,永眷舞山茶。”棄筆後振袍踏枝毫不猶豫將祈願帶掛上了樹頂。

人漸少,葉思川落至樹下準備掛祈願帶的冉博風面前,問道:“博風有何心願?我來幫你掛。”

“多謝葉大哥。”冉博風靦腆遞了過去。

葉思川抻開帶子一看,不明其意,上面寫著“左眸右眼絕世不忘。”葉思川猜想這孩子在惋惜自己的眼睛,溫柔道:“我這便給你掛至最高處。”

見冉博風已經將祈願帶給了葉思川,郭興雨追著冉博風大喊:“博風,你寫了什麽還沒告訴我呢,你快告訴我。”

冉博風閃躲又大喊道:“我……我不要,葉大哥也不許告訴他。”

“好,我不告訴他。”

樓下打鬧聲怕是佛都不能清凈,驚別說在樹旁二樓禪房中小憩的郁留雲,他的雙眼被窗格漏下的陽光刺開,恍惚著下床

披上外衫,循聲打開了窗戶,一陣清冷西風撲面而來,掀衫撥發,夾塵帶葉,不禁攏了攏衣衫。

他倚窗揉眼時正好被葉思川看見,清絕超凡,遺世獨立。

葉思川認為定是休息好了才出戶,便悄無聲息飛到窗外屋檐靠著,抱手垂首,幽幽地看著。

郁留雲一睜眼便嚇一跳:“你……在這裏做什麽?”然後低頭扯裹著衣衫,擋住胸前譚露的一片雪白。

葉思川睨了一眼太陽,挪了兩步,擋了大半窗戶,依舊扯著嘴笑道:“這幾日沒見著你,想來打個招呼,睡得可好?”

郁留雲看著滿樹的紅帶,淡淡道:“還行。”

這句話就想一堵墻抵在葉思川嘴邊。

語盡葉思川不知道怎麽搭話,心想話怎麽變得這麽少了?他道:“現下丹藥已得,我們什麽時候回你家?”

我們?郁留雲認為自己聽錯了,回頭道:“送走你們我和爾南就回濮地。”

“嗯?”葉思川疑惑道:“你要送誰?”

郁留雲皺眉頷首道:“你不是要跟長淩前輩回琮臺山嗎?當然是送你還有你師父他們。”

“哦,你不用送了。”葉思川反應過來道,“你這幾天不出門應當不知道,我師父和二位師叔昨日已經啟程回去了,知你休息便沒驚動打擾。”

“回去了?”郁留雲心中蕩開一滴墨,臉上出現少有的驚詫,“那你為何……”

葉思川側坐窗臺道:“那日師父說要帶我們回去,但你還沒有歸鄉,杳冥教又對韜魂鼎虎視眈眈,我不安心你與爾南二人趕路,便對師父說想護送你們回去再說。”

郁留雲袖下雙手緊握,眼睫顫動道:“你不眷山門,你師父沒責怪你?”

葉思川抱手,眼神有所意味道:“沒有,師父只說要是到你家後沒人請我吃年夜飯可不要哭鼻子,然後花胡子前輩突然出現,他們就攬肩搭背高興地離開了。”

“潘前輩素日裏對你們管教頗嚴,也允許你游蕩不歸?”郁留雲繼續道。

葉思川道:“至於潘辰師叔,享武大會後一直精神恍惚,說他近日道心受損想回山修行,離開前只叮囑我照看好師弟師妹,他還將乘雷留給了我。”

郁留雲心海澄澈,嘴角微揚道:“想必是懸泉瀑前一戰他對你放心了。”

雖高興還能與葉思川同行,郁留雲心裏亦有所顧慮,是此刻才產生的顧慮,與其在深入了解後被嚇走,倒不如現在給個門檻擋在外面,他低眉垂眸道:“你可別後悔,跟我一起你常會倒黴受災,回族也無人歡迎,了解我後你會後悔,現在走沒準還能追上你師父……”

葉思川凝視郁留雲,附身靠近,聲細且柔道:“有句話叫九死而猶未悔,你歡迎我管我年夜飯就成,我不管他人喜惡。”

面對郁留雲的疑惑臉,葉思川又真誠道:“你一直在我身邊,也不需要從別人那裏了解你。”

“總之……先給你個忠告。”離得太近,郁留雲退坐,起身望向窗下,轉話題道,“他們也一起嗎?”

看向還在打鬧的幾人,葉思川道:“會去但不一起,著桑和興雨早就想去百濮之族看看,但興雨說想在石龍寺治好博風後再去,著桑要留下保護傻師弟。”

“你不會嫌他們吵鬧吧?”

“怎會,不怕被牽連和傷害就好。”郁留雲認真道。

對郁留雲的經歷是愈加好奇,不受歡迎,麻煩,傷害和倒黴之人這種詞匯總是很淡然地脫口而出,明明只是個特別的普通人而已,定是受了苦難。葉思川眼中柔光如夕輝照塘,哄道:“若傷害是隨你一路便成為天下第一,我想無人會怕。”

心中咯噔一下,回首相視不知吐露何言,郁留雲介意的心結都會被這個人巧妙地撬開,刻下痕跡卻不留傷害。半晌,郁留雲道:“你不是不在意什麽天下第一麽?”

葉思川不假思索道:“如果這能讓你放心帶我回濮族,這名頭便也有了它的意義。”

風聲颯颯,見郁留雲耳尖鋪紅,葉思川翻窗進入禪房道:“小雪已過,氣寒將雪,寒風傷身,進屋吧。”語罷便擋開郁留雲閉上了海棠窗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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