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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樓誠] 春風不改(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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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離晚上究竟吃什麽還隔著一整個白天,可以暫時不去想它。明誠原打算陪著明樓——他看起來好多了,但明誠還是有點不放心。兩個人可以找個博物館去逛逛,再聊一聊。

他們年輕的時候無所不談,有一段時間則是幾乎不用說話,到了近年來,又開始談年輕時候已經談論過一遭的東西:也許是他們變化了,也許是他們討論過的東西變化了。但無論是年輕還是現在,無論討論時抱著怎樣的心情,又無論是不是討論,明誠發現對明樓的心境始終如一。他自己早已獨當一面,離開明樓也能毫無破綻地完成任務,但他就是想回到他的身邊。

他曾經把這個想法告訴明樓。明樓怔了一下,方很輕地笑了,搖頭說:“你啊。偷懶。”

當時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也笑了:“你知道不是的。”

“但你不該這麽想。”

“沒關系。”明誠還是笑,“我不會對別人說。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讓我這樣想。”

明樓拿他沒辦法——隨著他們年紀漸長,明樓總是拿他沒什麽辦法。但在工作上,他們之間又總是對自己和對方都過於嚴格的。所以明樓短暫地沈默了片刻,問他:“想過我們會分開嗎?”

“想過。”明誠定定看著明樓,緩慢而堅定地輕聲吐出兩個字。

“那就好。”明樓並不要更詳細的答案,幾不可見一點頭,又輕輕地拍了拍明誠的手,“那就好。”

他們再沒談過任何關於“分開”這個話題。那個時候他們還在國內,事情太多,連這一點交談的餘裕都是偷來的。

現在的他們並沒有分開,又有了許多交談的時間,就是可惜在今天,出行計劃已經安排好的眼下,收拾好自己準備出門的前一刻,電話響了。

放下電話後明誠對面帶詢問之色的明樓說:“我得去一趟辦公室。”

“你去。”

明誠有些抱歉地一笑:“公司運到香港的貨物在檳城遇到些麻煩。秘書處理不來,我自己去處理。”

他們是多年的搭檔,又有伴侶這一層關系在,但都非常遵守工作紀律,更為了保護對方,絕不向對方打聽額外的信息。所以明樓聽完只是一擺手:“去吧。晚上回家吃晚飯嗎?”

“回來我給你打電話。不用特意等我。”

明樓想想又叫住他:“算了,你帶我一程吧,我也去市裏。昨天從柏林回來頭痛,車子扔在火車站了。我取了車子去趟辦公室。”

明誠點頭:“那好……那晚上一起吃飯,我來接你。最近市裏開了家新館子,廚師是上海人,以前也不知道是哪戶人家的私廚,有幾個菜做得可以。”

明樓微笑著答應下來:“好。”

明誠把人送到火車站就去忙了,明樓取了車,過河往學校去。

周末學校裏沒什麽人,但也不乏年輕的同事日以繼夜在辦公室內用功的。上樓時他留心到清潔工換了,那是一個非常瘦小,四十上下的女士。但腰背筆直,神情從容,看起來非常體面。對方向他問好的時候明樓聽出是柏林口音,格外多看了一眼,什麽也沒問。

每一個被迫離開祖國的人都有故事,實在不該問。

辦公室還維持著一周前的樣子,書桌上的書都是一樣的頁碼。明樓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房間,然後去了收發室,取自己“鴿子洞”裏的郵件去。

無非是銀行對賬單、會議通知和他訂閱的學術刊物,惟有一封巴黎來信是計劃外的。他讀完之後,眼波閃了閃,把信塞進上衣口袋裏,便下了樓,找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去。

這個電話為時不長,所以電話掛斷後,他又去了一趟幾條街外的電報局。

這些事情都處理好,他又回到辦公室,繼續做他的論文,順便改了一份研究生作業,等入夜後明誠給他打電話,兩個人吃夜飯去。

明誠帶他去的餐廳叫“春風樓”,裝潢得稀奇古怪,但菜色的確很可以,居然有正兒八經的金華火腿,白切雞也很地道,還有多少年沒看到過了的上海青。兩個人慢悠悠分掉一缽子腌篤鮮,又分吃了一碗禿黃油拌面。中途有明誠認識的人攜太太來打招呼,明誠放下筷子,對生意夥伴介紹:“這是蘇黎世大學的樓教授。”

太太馬上就說:“哦,原來是樓教授,早有耳聞了。”

明樓察覺到明誠朝自己投來的飛快的一瞥,他只當沒看見,客氣地略寒暄了兩句,就再不說話了。

送走偶遇的相識後明誠也坐下,同他玩笑:“樓教授,您這樣是越來越像怪老頭子了。不合群。”

明樓就笑:“我要是特別合群,同別人輕易打成一片,你肯嗎?”

“我有什麽不肯的。”明誠伸手拿過他的碗,給他又盛了半碗湯,“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同我說?”

“是有。吃完飯可以散散步。”

明誠就不問了。

蘇黎世入冬之後又冷又濕,和上海的天氣有點像,但溫度是低得多了。入夜之後人跡稀疏,兩個人都不怎麽怕冷,何況吃飽了,索性就沿著河,從餐館一路步行到市政廳附近。

明樓說的就是他下午收到的那封信。

“夏天我去海牙開會,遇到了聯合國的人,聊了幾場。今天收到他們的信,說有個位子空出來,希望我能去競聘。”

明誠本以為是什麽壞消息,聽到“聯合國”,楞了三秒,才接話:“要去紐約?現在中國的席位還是臺灣那邊的,去當然是好……要是能去,可以把他們的規則熟悉了,將來總有一天,是要恢覆我們的席位的。嗯,中華人民共和國。”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

明樓耐心等明誠說完,笑著看他一眼:“是教科文。”

明誠的眼睛都瞪圓了,半晌,想不到說什麽,竟笑了出來。

明樓也笑,握了握他的手:“我一收到信,就給伯爾尼去了電話,也發了加密電報。下周要抽一天過去一趟。”

“你去不去?”

明樓想想:“這事不由你我。需要我們去,那我就去競聘,如果需要我們繼續留在瑞士,那就推辭了。且等一等。”

“那依你的判斷呢?”

“會去。理由麽,你已經說了。”明樓略一頓,“國際上的事,有自己的游戲規則。如果可以,我倒是願意回去教書,教出一批年輕人來,讓他們在這舞臺上頭大顯身手。但如果要我去,那就去。”

明誠的目光一閃:“你雖說不迷信,但預言十之八九都準了。大哥,我們怕是要回巴黎了。至少你要回去了。”

明樓側過臉,看見明誠的笑臉:“我的背景,別人或許不清楚,組織和你是最清楚的。到了這時節,你如果去巴黎,那我去華沙的可能性最大。”

兩個人並不需要隱瞞什麽,也沒什麽好安慰的,他們本來就是被局勢推著前行,又永遠奮力去改變局勢的人。

可這一次明樓還是笑:“不會的。我們一起回巴黎。”

“理由?”

“沒什麽理由。直覺。”

明誠微微一笑,在他胳膊上很輕地拍了一下:“去哪兒都可以。為了最後的勝利嘛。”

“哦,那上次你還打報告。還裝睡。”說歸說,明樓一直牽著明誠的手,沒有放開。

被揭老底明誠也還是笑:“不管我去不去吧,教科文在哪裏?幾區?”

“七區。”

“那可以租蒙田大道的房子。”

“不住聖日耳曼了啊?”

“明臺以前老想住右岸,住一次也可以。租多大的?”

“你拿主意。”

明誠想了一下:“兩個臥室吧。萬一我真的去了華沙,萬一能去看你,留間客房給我。”

“那要三個。小東西現在攜家帶口的,你我一間,留一間給他們夫妻,再一間,萬一能見到小人,給小人住……算來,唔,小的今年也十二三了。”

恍惚間,明誠想起,可不就是在三十年前,他和明樓接到姐姐的信,說明臺要來巴黎了。他們兩個人也是商量一模一樣的事情,那是巴黎的冬天,藍得發白的天空下,他們並肩走過先賢祠。

明誠轉念一想,也是,分開和相聚對他們來說從來不是個選項,他們明家的男人女人,既然自己選擇的道路,無論是在哪裏,又是以什麽方式,永遠都是要工作到最後一刻的。

他低頭無聲地笑了一下,伸手挽住明樓,和聲對他說:“好的明先生,你說了算。”

“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麽你此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裏,她都與你同在。”

——海明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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