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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列寧格勒/Ленингра?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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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32年那個夏日後,他們一起工作,共同戰鬥,坦誠以待地討論過許多的話題,但明樓從未表露過一絲半毫對於明誠這個選擇的個人態度。一切仿佛都是那麽水到渠成,理所應當。明誠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明樓為什麽不去討論這個話題,又是為什麽沒對自己的選擇表達出任何驚訝,連一點疑慮都找不到痕跡。他設想過許許多多的答案和可能性,卻怎麽也沒想到,明樓的答案竟然是這個。

對明樓來說,他只是在一個合適的機會下,說了一番再直白沒有的大實話。所以說完之後,他又繼續讀起了手裏那份手抄稿。這當然不是一份簡簡單單的告同胞書——革命是熱血是天真,是最熱烈真摯的愛情,可是政治又是另一回事了。

革命是他的信仰,隱藏其後的政治卻是他的工作。

明誠在聽完他的話後很久都沒有開口。房間安靜下來之後,明樓很快地就徹底把註意力集中到這封通告的每一句話的言下之意中去了。全神貫註的他並不知道,剛才自己的那番話,到底在明誠心中引發了怎樣的漣漪。

仔仔細細地把宣言看了三遍,明樓這才想起來房間安靜得有些過頭。他還在奇怪自己是怎麽漏掉了明誠出門時的響動,下一刻,就看見明誠站在房間另一角的窗前,悄無聲息地望向窗外,目光遼遠,表情絕不透露任何內心所想。

不知何時起,他已經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的氣息了。

同時他亦機敏如豹。幾乎是明樓看向他的同一瞬間,明誠就轉過了臉:“……大哥?”

明樓笑了笑,把宣言還給他:“我看完了。在彼得堡總有錯覺,會弄錯時間。居然這就六點半了。”

明誠看一眼表:“晚餐七點半結束。大哥你還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我聽說蘇聯現在都是食物配給制,用餐有固定的鐘點,原來是真的。”

他們住的招待所離青銅騎士不遠。革命前是沙俄貴族的一棟大宅,收歸國有後被改造成招待所,用以招待來自其他國家共產支部的同志。他們到餐廳時人並不多,出乎意料的是可以點餐,而更讓明樓意外的是,可選的菜色竟不比巴黎的許多高檔餐廳遜色。

對此明誠有些欲言又止,明樓卻沒說什麽,頭盤的魚子醬上來時還開玩笑:“這是為每個來這裏的法國來客特別準備的加餐嗎?”

明樓指的是在共產主義陣營內部曾經有人批評過的法國的共產主義者“一邊吃著魚子醬一邊喝著香檳開展革命”這件事。明樓當然熟悉這種批評,但他只是說:“不。凡是住在這裏的客人都有。”

可隨著菜肴一道道地端上來。明樓不再開玩笑了。

這是頓異常豐盛的晚餐:三文魚,松雞,鹿肉,品種繁多的、來自歐洲各個國家的奶酪,加了大量幹果和新鮮水果的俄式餡餅,佐餐酒來自法國和意大利,餐後還有足年份的幹邑或是雪莉任選。

眼前所見明明是滿目琳瑯,明樓卻想起當年明誠和他談過的有關烏克蘭的那些傳聞,他看了一眼桌子對面不知何時起面無表情的青年,拿起刀叉,說:“吃吧。不要浪費。”

這頓飯他們吃了足足兩個小時。吃完飯後天還是亮的,明誠就問明樓是不是想出去走走。明樓註意到明誠在晚餐中幾乎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怎麽擡頭,他心裏大概有了數,很快就答應了:“是應該走走。我們上去拿件外套就出門。”

他們披著風衣走在這個城市著名的白夜中,一側是滔滔而過的涅瓦河,另一側則是宏偉無雙的建築,莊嚴地佇立在瓦藍的天空下。走過青銅騎士時明樓特意停下了腳步,仔細看了看那條被踩住的蛇,笑著對明誠說:“如果這是在話本裏,看到這尊雕塑時,應該有一根箭飛過來,正中我的後心——‘天要亡毒蛇於此’……”

“大哥!”明誠阻止他說下去。

“阿誠,真正的共產主義者,應該都是無神論者才是。”明樓還沈浸在這個假想裏,神情幾乎說得上是興致盎然的。

“是。”明誠眼底的焦急並沒有因為明樓的這句話而消失,“但這裏是俄國。俄國人是很迷信的,他們不把壞事說出口,也不把好事說出口。大哥,請不要說。”

青年眼中的關切和不愉快那麽鮮明,明樓忽然想起了他們的姐姐,也是不喜歡他們把任何的壞事掛在嘴邊。

他點點頭:“行,不說這個。那就說點別的吧。”

他們沿著河岸向西走去,經過海軍大樓,經過冬宮,這時忽然有人向他們走來,明樓還沒聽清對方究竟在問什麽,只見明誠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證件,輕聲解釋了兩句,對方就退開了。

見狀,明樓沖著明誠挑眉,明誠笑著把證件遞給他:“只是七大的代表證。大哥,你看起來和這個國家太格格不入了。”

明樓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去看明誠——他向來是不太註意明誠的衣著的,對他來說明誠就是明誠——在發現彼此穿著的差異後,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有人跟著我們,但是沒想到他真的把我們攔下了。”

“不要緊。例行盤查。”明誠想了想,還是說,“在莫斯科開會時他們說自從去年12月起,彼得堡的治安就收緊了。”

“基洛夫?”明樓立刻問。

“嗯。”

“兇手不是當即就被制服了?”

明誠四下一望,確定四周再無旁人,才壓低聲音說:“是的。我也以為就是這樣……但是……”

接下來的話變得有些難以啟口,亦或是明誠自己也不願意相信,故而格外難以訴諸言表。可所見所聞,那些公開的言論,私下的討論,他認識的人,聽說的人,他們遭遇的一切,可能遭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結果。

他長久地沈默了起來。明樓看著他的眼睛,再沒有催促,陪著明誠繼續向前走,一直到走過夏園,明誠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河對岸遠方的一點對明樓說:“大哥,你看,那就是阿芙樂爾號。”

那傳奇的船艦靜靜地停在涅瓦河畔的港口一角,又平靜又莊嚴。

明誠的聲音有些飄:“我第一次來彼得堡,就來看她。那是冬天,1933年的1月。走之前我也來看她,也是冬天,1934年的新年前夜。”

明樓靜靜聽他說完,問:“阿誠,你需要和我談談嗎?”

明誠轉過臉來,他的眼中忽然被淒楚和悲傷籠罩了:“是的大哥,我非常想和你談談。”

也許談話是需要機緣的——有些話必須到了某個特定的地方,在一個特定的場合,才能訴諸於口。不然它們就是無主的游魂,無根的樹木,還沒出口,就全消散了。

一旦說出這句話後,明誠覺得自己的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了下來。他看著明樓了然的面孔,內心又有些莫名的解脫。可他不知道如何開始,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兄長。

明樓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停下。我們邊走邊說。你來帶路。”

這是明誠熟悉的城市,他愛她甚於莫斯科,大概是因為這個城市留給他的全是最好的記憶。他帶著明樓穿過夏園,沿著帝國時期修建好的水渠向涅瓦大街走去,9點了,這個城市還是難分晨昏晝夜,一切都袒露在亮白的光下,北方的風溫柔地裹住他們,吹走他們的交談,不讓第三個人聽見。

“……我第一次來彼得堡,是受學校裏教官的邀請。他見我一個外國人在學校,就邀請我去他家過新年。我在他家住了差不多兩周,七號那天,他們全家都聚齊了,有一個比新年夜還大的晚餐,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天是東正教的聖誕節——政府禁止了一切宗教節日,但人們還偷偷慶祝。”

明樓想起明誠給他寫的信,信上有那位教官的名字,可是他一時之間起不起來了。

“我這麽喜歡這個城市。莫斯科的培訓結束後,教官們提議我再來列寧格勒受訓,我第一時間就答應了……我一直覺得,除了上海,這世上再沒有比彼得堡更好的城市了。上個月我回到這裏,想去看看他。可他不見了。”

說到這裏明誠看了一眼明樓,眼底有些困惑似的,又怕明樓沒聽明白,輕聲地解釋:“不見了。消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是為什麽消失。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不知死活,也沒有結論。

“不止是他。還有當年許多的同學和朋友,也一樣沒了消息。在大會上我見到一個同學,他在克林姆林宮工作,也許知道什麽,但我除了問候,什麽也沒有多問他。”

明樓輕輕點頭:“你做得對。”

“33年的時候,我知道的、幾乎所有的烏克蘭同學都因為這樣或是那樣的原因退學了,從此沒有了消息……發生了什麽,後來我們都知道了。”明誠頓了一下,“這次,在莫斯科的每一天,每一頓飯,我都想起他們來。我不知道這一次又是什麽讓人消失了。”

“你過什麽樣的生活,和你選擇什麽樣的信仰,這不矛盾。阿誠,你到底是想說什麽?”

明誠很罕見地回答“我也不知道”,過了一會兒才說:“這是我的第二祖國,雖然我只在這裏生活了一年多。大哥,你剛才說,如果經歷了你所經歷的,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一個人怎麽不會成為共產主義者呢?我最近卻是在想,我那些消失了的老師、朋友和同學,他們的經歷,他們的所見,如果我經歷我看見,我還會是一個共產主義者嗎?”

“這個答案,只能你自己去尋找。”明樓冷靜而嚴肅地回答,“主義選擇了你,也給你舍棄的機會。”

“我當然不會舍棄她。”明誠下意識地反駁。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涅瓦大街上。街燈亮了,街道兩旁的建築在自然光和燈光的映襯下,仿佛也在發光。他們並肩走過喀山聖母教堂,現在它已經改名為“無神論與宗教歷史博物館”,教堂的圓頂和立柱像琴弦又像旗幟,讓他們駐足了片刻,才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折向北,朝著冬宮廣場的方向而去。這是十月革命爆發的城市,或許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地方,比在這裏更適合去討論革命和信仰。就在他沈思時,明樓的聲音傳來:“阿誠,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殺過人嗎?”

明誠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吃驚地望向明樓。

可明樓非常平靜坦然,只是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明誠輕輕點了點頭:“在伏龍芝。軍校的學生會參加處決犯人。”

“感覺怎麽樣?”

“不太好。”明誠坦白說,“但我的手沒有發抖。”

“我也殺過人。”

明誠的腳步頓住了,直到明樓停下腳步回身等他,他才如夢初醒地追上去。他下意識地去看明樓的手,看不出任何持槍的痕跡。

大概是看出了他目光中的震驚和詢問,明樓緩緩開口:“我戴手套。而且我的匕首比槍用得好。”說完他摘下眼鏡,手上輕輕一用力,眼鏡片被卸了下來。

“大哥……”因為過度震驚,明誠失語了。

明樓戴回眼鏡:“第一次,是在東北。30年冬天,我和我的前教官也是前搭檔。我們兩個人殺了十七個人,他九個我八個。有日本人,也有中國人,那次我們不能開槍,只帶了刀。哦,我的前搭檔是個瘋子,他還在自己身上捆滿了炸藥。

“革命是要死人的。你小時候崇拜譚嗣同,他就說過,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變法如此,革命更是如此。武昌的血有了民國,十月革命的血是蘇聯,大革命也流血,我們失敗了,然後是三大起義……革命就是無數人的血,我們的,敵人的。我從來都覺得最幸福的革命者是死去的革命者。骯臟和黑暗離他們都遠去了,光明和希望卻是他們帶來的。我知道你在為什麽而難過……你所困惑的,我也曾經困惑過,然後我找到了共產主義,但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以我愛她的方式去愛。所有偉大的主義都允許質疑,接受懷疑,惟有去懷疑她,你才會更加理解她,更加愛她,更清楚自己究竟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以及能為她付出什麽,又從中得到什麽。阿誠,真相是無法死去的,誠實、忠貞的人以另一種方式永遠活著。不畏懼真相和真理,就永遠不會害怕死亡。”

明樓說到這裏,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明誠的臉——以前的他曾經無數次的這麽做過,每當他的弟弟需要安慰和鼓勵時,他都沒有吝惜過任何一點可給予的溫暖。他展露一個嶄新的微笑,幾乎是耳語一般地說:“我一直相信,任何一種主義,如果不允許每個人以各自的方式去愛她,那麽她就不值得所有人的愛。”

他掌心下的青年人的皮膚非常溫暖,有一絲莫名的顫抖。明樓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竟然無法抽手。

而下一刻,他就真的無法抽回手了。

離他只一步之遙的青年抓住了他的手,在掌心留下一個親吻:“明樓。”

抓住他的那只手顫抖得厲害,嘴唇冰冷而幹燥,仿佛那是一個陌生的人,陌生的病人,在被瘧疾無情地折磨著。

明樓的眼睛睜大了,連帶著眉心蹙起,但這同樣也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他全明白了。

果然,下一刻明誠定定看向了自己。他的身後是河水,是碧樹,俄羅斯的土地和她高遠的藍天。北方來的風吹來明誠的聲音,他的嘴邊是笑,眼底卻是恐懼,可這恐懼並不足以讓這青年退卻,他舔了舔嘴唇,又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明樓。”

明樓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如號角,比槍聲更加震耳欲聾,直叫人頭暈目眩,汗流浹背。

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怎麽走到這一步?

明樓飛快地思索著,提心吊膽地等待著。

他聽見他的青年對他說,明樓,我愛你。

他不再想了。正如他收到信的第二天什麽也沒想就開啟了這一次的俄國之行時那樣。

這本就無需想。

這麽突兀,這麽矛盾,又是這麽渴望。

明樓開口,但半天都沒有任何聲音。他笑了起來——原來自己也是這樣的緊張。

他不再去試圖找一切的來處,連去處也不想管了,此時此刻,今生今世,他終於明白了這種瘧疾的名字。

它的名字叫愛。

夏季的列寧格勒沒有夜晚。

因為無人需要睡眠。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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