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結百歲盟,許白首約

關燈
第81章  結百歲盟,許白首約

自那天以後, 文昔雀就沒有見到淩昱珩的身影了,短工的活不做了,工錢也是一文錢都沒有領。

她的生活似乎是徹底地平靜了下來, 偶爾出門,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靖安侯府被抄家一事,各種各樣的版本在市井流傳著,說什麽的都有。

比如鎮遠將軍被狐貍精迷惑, 跟家裏決裂,故意在侯府敗落時落井下石,比如靖安侯府沒有人性, 對自己家的孩子也痛下殺手,逼得鎮遠將軍四年前離家出走,四年後大義滅親, 更離譜的還有流言說鎮遠將軍並不是侯府的孩子之類的陰暗猜測。

流言紛紛,對淩昱珩的褒貶不一, 罵他不孝的人很多, 支持他伸張正義的人也很多, 甚至心疼他遭遇的也不少, 雖然那只是傳聞裏他的遭遇。

文昔雀默默地聽著,事情傳遍整個京城,又是各種各樣的說法, 不是她一個人解釋得清楚的, 估計他也不想她去解釋,因為學林巷沒有人議論她, 學林巷外的流言裏, 也沒有跟她有關的具體消息,更沒有好奇者來平息書肆打聽靖安侯府的恩怨。

他說的保護, 不是一句空話。

“這樣真的好嗎?”

她問來書肆買書的鐘玉鉉道。

鐘玉鉉隨意翻了一下書冊,回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什麽不好呢。”

“可我,我什麽都沒做,什麽忙都沒幫上,還置身事外了。”

不應該是這樣的,她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鐘玉鉉笑了笑,說:“不要把擔子都往自己身上攬,事情本該由我們這些食朝廷俸祿的人來處理,而且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的靖安侯府是不可能被審查,你沒有辜負任何人,也沒有辜負任何事。”

所以,放過你自己吧。

最後這一句,鐘玉鉉沒有說出口,因為她還需要時間,不是他一句話就能說通的。

文昔雀又一次聽到相似意思的話,她沈默良久,仍舊沒有頭緒。

眼下的情況跟她預想的不一樣,她身邊的人都在保護她,她的父親,鐘大人,淩昱珩,他們都在努力讓她過得輕松點。

這並沒有什麽不好,只是她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你們都是為了我好,我很感謝,只是,我總覺得自己什麽都把握不住,莫名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鐘玉鉉眼神暗了暗,他懂她的感受,從跟靖安侯府作對的那一天起,權勢傾軋下的無力感,他體會過很多次了,有權的需要更有權的去對付,公道或許在人心,卻不在公堂之上。

“至少結果還不錯,不是嗎?很多不起眼的堅持和努力,看上去是沒用的小石子,但也是在一點一點地將事情引向公正的道路,大道就是如此鋪就的,你已經盡力了。”

盡力嗎?

鐘玉鉉離開後,文昔雀心事覆雜地沈思著。

不對,她不是盡力,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軟弱,逃避自己對淩昱珩的嫉妒和怨恨。

四年了,她放不下他,有對他的愛慕和歡喜,也有她不敢直視的不好的情緒。

她嫉妒他隨便能東山再起的本事和地位,嫉妒他有爭取和抗爭的底氣,也怨恨著他對自己的輕視和不尊重,以及怨恨他飛黃騰達卻把自己遺留在低人一等的境地。

不說恨,是不敢恨,不說怨,是害怕再次被傷害。

真是難看啊。

沒有客人的冷清的書肆內,嗚咽的哭聲久久地回蕩著。

一墻之隔的後院,文徵元捏緊了手裏的書籍,同樣一墻之隔的門口,淩昱珩身形狼狽地離開。

**

兩個月後,靖安侯府的公案落下帷幕,侯府府邸被封,靖安侯夫婦流放邊疆,靖安侯世子貶為庶民,驅逐出京,其他的侯府親戚有罪的被罰,無罪的夾緊尾巴做人。

鎮遠將軍淩昱珩名聲大噪,毀譽參半,與此同時,禦史臺水漲船高,曾經肆意妄為的世家貴族們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欺壓百姓,時刻擔心著自己成為被禦史臺盯上的下一個“靖安侯府”。

在靖安侯府和鎮遠將軍之間的恩怨傳* 的沸沸揚揚之時,鄉試悄然而至,三場考試,每場三天,共耗時九天,文昔雀在考場外也擔驚受怕了九天,雖然考完後文徵元又病了一場,好在沒有大礙,三五天後也逐漸恢覆了精神。

桂花飄香時,秋闈的結果也出來了,文徵元考的不錯,是第三名,順利成為了舉人,也就是在放榜後,淩昱珩主動請命外出剿匪去了,出京前並沒有來送別,就軍師安世欽一人備了厚禮來跟她請罪,態度相當的誠懇,全程恭敬有禮,又在她面前說了不少淩昱珩的好話,見她沒多大反應後只一個勁地嘆氣。

聽說安世欽在得了她的原諒後,又親自前往鐘玉鉉府上道歉,變化如此之大,倒讓她對定遠營刮目相看了。

京城裏沒了靖安侯府,她早就不做以前的那些的噩夢了,不過,直到第二年的二月,出征的將軍依舊沒有回京,她偶爾會夢到鮮血淋漓的戰場,於是她每個月都會去一次寺廟祈福,祈禱神佛庇佑出征的將士們。

二月,會試將近,平息書肆的生意變得熱鬧了,待考學子們都忙碌了起來。

文徵元京中的好友不少,又跟國子監來往很多,且外來的學子裏也有朋友,一時間平息書肆門庭若市,討論科舉考試的,研究學問的,以及結交的絡繹不絕。

文昔雀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淡泊喜靜的父親如此地積極,也是多虧了太醫院的太醫出色的醫術,她父親的身體比以前硬朗了不少。

平靜的生活欣欣向榮,她父親會試和殿試考得都不錯,文徵元文探花成了學林巷的驕傲。

而文昔雀在她父親進入翰林院為官後,就關了平息書肆,改為平息塾,成了女子學堂,除她自己之外,還聘請了三位才學出眾的女先生。

桃花謝了後,平息塾響起了郎朗讀書聲,文昔雀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學生們身上,直到秋葉變得金黃,凱旋的將士們再次風光地通過朱雀大街。

私塾常客,偶爾也負責講學的鐘玉鉉長嘆一聲,終於忍不住了,問她:“今日朱雀大街熱鬧非常,你不去看看嗎?”

文昔雀停下了手中的筆,笑了笑說:“好不容易各自都回到了正軌,何必再去打擾。”

“聽說淩將軍遭了暗算,受了很重的傷。”

她緊了緊拳頭,強裝鎮定道:“既然回來了,傷應該已經養好了。”

定遠營的軍師和副將都對他忠心耿耿,他的傷若是沒好,他們是不會輕易動身回京的。

英雄就去過英雄該過的人生,去擁有與他相配的爵位的光環,出生入死換來的名利和地位,這一次不會再有人逼得他放棄了。

她表面上的冷靜沒能騙過鐘玉鉉的眼睛,比起在她心裏占據更大的分量,她的開心和幸福更為重要,因而,他將過往告知了她:“淩將軍出征前來找過我,他懇求我說,如果你接受了我,希望我能讓你的往後餘生都充滿笑容,為此他願意付出所有,只要我開口。”

“我當時都驚訝了,這一點都不像是唯我獨尊的淩大將軍會說出口的話,文姑娘,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吧?”

她心口一酸,神情也不自然了,小聲說道:“沒有,他其實不是那種人,淩昱珩他……”

剛要解釋,擡眸便撞上了鐘玉鉉落寞的眼神,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回答。

他沈聲道:“淩將軍讓你的生活跌宕起伏,轟轟烈烈,而我帶給你的是平淡如水,但我的感情,一絲一毫都不會輸給他,所以,我也希望你不用訴離殤,更無不平事。”

“我……”

“沒關系,去吧。”

文昔雀猶豫了片刻,而後猛然起身,大步朝朱雀大街跑去。

一年多沒見過他了,他過得好嗎,傷勢怎麽樣了?她想親眼看看他,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瑟瑟風起,楓葉飛舞,紅艷如霞,她擠在人群裏,見到了高大英武的將軍。

然後,淩昱珩勒馬停驂,飛身而下,撥開人群,徑直朝她走來。

他停在她的面前,張了好幾次嘴,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兩人無言地對視著,萬物好似都已褪色,天地間只餘彼此。

**

三個月後,鎮遠大將軍娶文翰林之女為妻,金碧輝煌,做工極為精致的金箔花轎繞過半個京城,引得圍觀眾人的驚嘆。

洞房花燭夜,淩昱珩挑開喜帕,望著令他醉心不已的面容,半跪在她面前,緊握著她的雙手,語無倫次地說:“阿雀,我本來沒想回京,是皇上下旨召我回來,我也打算再不出現在你的面前,不惹你想起傷心的事了,可是,可是你出現在了圍觀的人群裏,我的決心粉碎成渣了,你會怪我上門求親嗎,你以後會後悔今日的決定嗎”

“萬一哪天你後悔了,我隨時都會放你走。”

文昔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問他:“你真的能做到坦然地隨時放我離開?”

淩昱珩飛揚的眉眼瞬間耷拉了下來,猛吸一口氣說:“我能,我再也不願意惹你落淚了。”

“可我不樂意,你欺負過我,得用你的一生來償還,你要當個好官,做個好人。”文昔雀輕撫著他的臉頰,輕笑著繼續道:“以及,成為一個尊重妻子,愛護妻子的好夫君。”

淩昱珩眼睛都紅了,他等到了,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的阿雀主動綁定了他的一生,她選擇了他。

“好,我絕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這一次,一定會幸福的,淩昱珩輕輕抱住了文昔雀,他的生命從今日起,才開始變得完整。

她之情如冰雪,我之心似金石,結百歲盟,許白首約,此生不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