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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曾經是他的執念,如今是她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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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曾經是他的執念,如今是她的執念

蒼穹蓋地, 圓月高懸,六娘躺在這船板之上,才覺得自己似乎置身另一世界。

她說, “原來這裏這麽美!我從來沒看過這麽美的夜色!難怪你只貪戀這裏不肯走。”

她仰在船板之上, 徹底放松自己,隨著船板輕輕地搖,那月色漫漫, 星河點點也跟著她輕輕地搖。

她閉上眼睛,夜闌人靜,她只能聽到浪的聲音, 和水鳥的聲音,還有她自己和沈念的呼吸聲。

她忽而覺得沈念不會說話,其實也挺好的。

人總會用刻意的聒噪, 來打破這片刻的寧靜,就像她小時候最喜歡聒噪。

因為她怕不聒噪便會尷尬。

可在沈念旁邊, 永遠不會為這片刻的靜謐尷尬。

她彎著唇角, 感受著晴空的微風, 待夜再深些, 便沒有這般舒適的秋風了。

船就這麽平穩地行了十數日,氣候越來越冷,六娘有時候會站在船艙外吹吹風, 卻不能如那夜般在船板上看風景。

她大多時候在船艙內和芷蘭說說閑話, 日子也過得很快,轉眼便該上岸。

她吩咐船夫將船駛回去, 又寫了一封手書托船夫帶回去, 手書不過多謝楊良驥和王家大哥相送,她已平安到達膠州雲雲。

下了船, 再坐數日夜的馬車,便能到汝寧。

芷蘭她們早已經安排將車馬備好,六娘仍與芷蘭同乘,其他親兵騎馬而行。

他們到汝寧的時候,正值小雪時節,天灰丫丫積了好幾日的雪,這會兒卻是日暮將歇,更是一片落寞。

在膠州下船時,六娘又給親兵們添了許多的冬衣。

此時,六娘坐在馬車中抱著手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雖仍覺得寒涼,但是她卻饒有興致地打著帷幔,看著車外的景致。

“幸而腳程走得緊,不僅一路順利,還能趕上在汝寧過個年節。”芷蘭隨六娘看著帷幔外的街景說道,六娘唇角彎了彎。

膠州是獻王的治地,他曾遣人修書於六娘,說請六娘去膠州郡城小坐,甥舅小聚,以表他的地主之誼。

六娘卻回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敘甥舅之情,不急這一時。長寧此次是回鄉是因思鄉之故,只想在汝寧小住一段時日,舅舅州郡事務繁忙,不用為長寧操持。”

她知他不過是應付她,獻王自大,不把她一個小女娘當回事。

以此回絕了獻王,也並不打算見汝寧當地的縣令一行,只是吩咐車馬向舊居中趕。

此時,這車馬正行在汝寧的小巷。

六娘幼時在這裏生活過許久,又離開這裏好久好久,如今看著這裏卻與她走時別無二致。

仿佛無論她走到哪裏,汝寧都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都在等著她回來……

車馬從前面一拐,便到了舊居的那條小巷,這巷口窄的幾乎都進不去車馬。

她吩咐車馬停了,下了車,便和親兵們行進去了。

連巷口那顆大樹都仍在那裏立著,她幼時好像總會在這裏等著她心心念念的小郎君……

她一時搖頭,笑笑當年的自己。

兩家的舊居原來都有太後和親軍都尉府的人守著,被打理得很好,仍然是當年的樣子,不染塵埃,只是其中住著的卻不是當年的人了。

因為六娘要來這邊小住,所以,特地將顧家和孟家的兩件屋子都整理了出來。

六娘只望了望孟家的老宅,便推開門進了她的舊居。

院子裏的那顆青梅樹仍然在那裏立著,看著快要結花了的樣子。

她很歡喜地同芷蘭和沈念說,“雖然不是結果的時節,但看來過了冬至這樹就要開花了呢,上天總是眷顧我們的啊……”

她嘴邊嵌著兩個笑渦,兩個眼睛滾圓烏黑。

沈念看著她笑了笑,仿佛見到她幼時的樣子,很歡喜,很自在,他便也安心。

其實,對他來說,已經太久沒有踏足這裏,久遠的記憶早已不受控般向他湧來。他指尖其實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還會同她一起站在這青梅樹下。

自知道六娘要回來,這邊的守衛和看管嬤嬤便開始收拾屋子。

如今已經將這院落打理地幹凈整潔,只那青梅樹上仍結著霜露,六娘拿了一個凈瓶過來,將那霜露收在瓶中。

沈念見她要收霜露,便踏了一步,同她一起站在樹下。

他比她高出很多,他幫她收霜露的時候,那樹上的水滴會落到她的發髻見。

他很抱歉地看著她,告訴她,很冷,讓她回去,他來幫她做。

六娘卻只咯咯笑著,說,“無妨的。”她只是將兜帽戴上,原又站在梅樹下,站在他身旁。

她說,“沈念,聽說你們家那裏不下雪的。”

她聲音大大的,因為她帶著兜帽總覺得自己的聲音,別人會聽不見,可其實沈念聽得很清楚,他見她這般大聲說話,只覺得很可愛。

他點點頭。

“看這天氣,不過幾日就要下雪了,倒時可以用這梅樹上的雪水泡茶,你肯定沒有嘗過,那樣的茶水很是甘甜。”她又說。

他垂眸很想說,他喝過。

她幼時,時常會給他泡茶,茶裏放些時興的果子,清香恬淡。

他卻不敢,因為他只不過在這面具之下,用這不堪的手段,才能不被推拒地站在她身邊。

可他看著六娘此時嘴邊的笑意,他嘆口氣,又寧願一輩子在沈念的面具之下……

六娘將這些親兵都安置妥善。

多數住在不遠處的驛館中,她和芷蘭住在顧翁戎的舊居。

只三個親兵住在隔壁孟叔家的院子,她本來是不想讓他們住那裏的,畢竟那是他的地方,是,別人的地方。

可駐守在那裏的親兵說,大人早就向太後稟告過,要將宅子借給郡主小住。

芷蘭又說,親兵住在這裏,離得近些,有什麽事好照應,她也不會有太大的壓力。

六娘便允了沈念和另外兩個親兵住在那裏,只囑咐不能動那裏的東西。

沈念踏進這舊屋的時候,他不住地摩挲著袖口,那個時候,他回到汝寧丁憂,也不過只能呆寥寥數日,而哪怕重生一世,他卻……再也見不到他的阿爹了。

他看著眼前的親兵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今晚下榻在此處,一時有些恍惚,他看了片刻,便也同他們一起收拾床榻了。

他知道,他阿爹說的對,他不能總為過去活著,可惜,當年,他不懂這個道理……

他收拾好床榻,便見芷蘭過來喚他們過去,說是郡主請大家一同用膳。

原來,六娘特意吩咐廚房背了新鮮切的肉,又將顧翁戎舊日用的銅鍋搬來,在堂裏燃著炭火煮起暖鍋來。

他們進來的時候,六娘已經給他們備好了碗筷,卻不分主仆的同桌而列。

“快進來用飯吧,外面冷,你們站在外面受凍做什麽?先吃了這頓飯,我自不攔著你們盡忠職守。”

他們因一路和六娘熟識,知道六娘不太端主子的架子,便也不再推辭,在六娘身邊坐下來用了膳。

外面夜幕落了下來,堂裏卻炭爐暖暖,映著六娘的面龐,那堂中的窗半開著。

風卷動著葉飄進來,又揚撒到地上,六娘輕輕打了個噴嚏。

沈念起身去關了半扇窗。

六娘便將剛溫好的酒遞給他,他看著她遞給他的那杯酒,半晌才接過,“多謝郡主。”他比劃著說。

六娘笑著說,“我得替大家謝你,此行多虧你,大家在船上才少受些苦啊!”

她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著他,他飲了她遞過來的酒,也受了她的好意和感激,可他心知這好意和感激卻不是對他的…… 他心中有些酸澀。

飯後,六娘便去了孟叔的屋中,尋找孟叔之前記載泰山封禪事宜的經折子。

那些親兵就都在外面守著,只她和沈念,芷蘭在屋內。

這房子仍然是她最後一次見的時候的樣子,大概有親軍都尉府的人守著。這些時日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也不允許任何人動裏面的東西。

六娘走到孟叔舊日存書的地方,她記得她潦草地將那些經折子收起來過。

她依著記憶中的地方不多時就將那些經折子找了出來,這些經折子有些雜亂,有些看著則磨損了很多,大概很有年份。

上面有許多孟叔記錄的些要緊事情,有些還寫著年份日子,六娘倒也沒多看,只是去找封禪當年的經折子。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經折子,她歡喜地說,“芷蘭,沈念,我找到了,你們看看是不是?”

兩人便湊過來,見那經折子上寫著,‘武德四年,任工部主事,奉命隨大將軍肖臣毅修建封禪祭壇,其年,多從雲南運上等楠木做梁柱,正值夏日日頭難當,將軍多親赴封禪壇監督工期。’

“還有這本,是提到那個守衛的。”六娘遞給沈念。

沈念見上面寫到,‘武德十五年,於汝寧見祭壇守衛人王二。王二無以為生,我將之藏身汝寧山間砍柴為生,與他提及舊日之事,多感慨天道不公,使肖將軍於祭壇之案蒙冤,牽連眾多無辜。

他住於汝寧安山東坡,若有朝一日,天時地利,吾兒簡之能為祭壇案翻案,此人或有一二用處。’

沈念看完了,輕輕摩挲了下這經折子,然後將它遞給六娘。

六娘重拿回來,說,“王二,是當年守祭壇的人,他必然知道很多,不然孟叔也不會將他安置於汝寧,還給……給,孟大人,留這樣的字句,我們明日便去山後尋他。”沈念望著她,點頭。

六娘見芷蘭看得認真,便湊過去看了看芷蘭手中的經折子,上面寫著,

‘前朝成泰年間,任工部主事,負責兵器匠造,有諸多軍民在多地起兵,僅一年間,失五座城池。聖上命工部加速造兵器充庫,當年所鑄之鐵器,長弩,長戟,火石為往年之萬倍,然武器之力雖能抵一時之刀兵,卻難敵民心之所失。’

六娘看著這經折子所記,想著學府裏讀書時說過,前朝成泰年間有一著名工部主事,本是匠人出身,卻因能制得一手好兵器,提去了工部做主事,因他所制之火器,頗為前朝續了些年月,原來,這個匠人竟是孟叔……

她將經折子從芷蘭手中接過來,蹙著眉頭想,難怪孟叔手很巧,擅長做些物拾!難怪他又對此事閉口不提!

她一時心中震撼,這些年來,顧翁戎和她都不曾過問過孟叔他們的事情,他們也沒有主動提及。

她只當他們是在那幾年戰亂間流離失所,失了親人,過得不順意。

只當他做一個普通的行腳醫生,從來不敢想孟叔竟然牽扯了這麽多事情。

六娘蹙了下眉頭。

她又將孟叔別的經折子拿過來一一看過,一冊上寫著,‘因前朝鑄器之名遠揚,大周立國後受武德帝特赦,任大周工部主事,願國泰民安,妻兒順遂無災。’

她飛速地又翻過一冊看,上面寫著,‘武德四年,因涉封禪案,被誣告刻意損毀祭壇,褻瀆天命,汙蔑正統,謀害聖命,協同妻兒被下大理寺,與肖臣毅分別受審。’

六娘知孟叔是牽涉當年案子的,所以她也只是匆匆翻過,又見後面寫著,‘肖將軍被兩位王爺斬殺於東華門外,陛下盛怒之下,欲殺二王,朝臣勸阻。

‘二王被放回封地,鎮守封底叛亂,收整各地兵權,然,封禪案暫時擱置,何時才能為此被牽連之數萬人昭雪?’

‘吾與妻兒被下大理寺期間,愛妻因不堪獄中侮辱,自戕死於家中……

臘月初雪,再見吾妻,只有一冰涼之屍體,而無半點生機!

稚子年幼,親見母親之慘死之狀,只怕郁結於心,卻!如何釋懷?……’

六娘捏了一下這經折子又飛速翻過下一頁。

‘稚子於大殿外跪求陛下處置福王,

陛下說,若稚子能考取功名,有朝一日,位列三班,或許能親為母親覆仇。如今,卻要以大局為重……

稚子下跪於大殿之下,問陛下,‘何為大局?若大局是需以娘親的枉死為代價,我不要這個大局,我只要公道。’

陛下道,‘朕說了,若有朝一日,你能站在這大殿之上來見朕,朕就給你討回公道的權力。

公道……只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除了你自己,沒人能給你公道!

你跪著求朕,也無濟於事。要知,朕亦想向那孽畜討回自己的胞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朕可以等,你有何不能等?’

六娘楞了一下,又飛速地翻了一頁。

“愛妻已死,我心灰意冷,請命告老,陛下雖應準,卻命我,若朝廷有名,有召必回……”

六娘將手中的經折子緩緩放下,卻被沈念撿走。

她緩了許久,才又從旁邊取了一冊看,‘武德十五年,隔壁家老哥新收養的一兒一女頗為真誠可愛,或許簡之能有玩伴。’

‘簡之一心在他娘親身上,只死命讀書,我雖念亡妻故仇,可亦擔憂簡之一世為仇恨所縛,悔時晚已,我死後有何面目同亡妻交代。’

又一冊上寫著,‘六娘生性真誠明媚,是少見的好女娘,可惜簡之既無法面對自己內心之情感,亦無法放下當年母親之仇怨,認定前路艱難。只怕兩個孩子此生,難免錯過,吾兒愚魯,我亦無能為力!’

六娘將手中的冊子放下,她眸中有些紅,她不想再看了。

她明白,為何當年她怎麽都看不懂他了。

她明白,為何他說,在這人人傾軋的世道,喜歡二字會否太過輕飄了。

他心中有他的執念,執念像是一把刺,非死不能拔除。

所以,他一次次推開她,他是想要自己去走他命定的路,尤其,在他領命親軍都尉府校曹後……更是和顧翁戎斷了關系。

六娘垂下眸。

可……她病得那些時日,他跪在郡主府求她相見,全京都都知道了。

若他要一個人走這尋仇路,為何這會兒又要明目張膽和她同行呢?

因為她如今是郡主,也不得已成了當年這封禪案中的一枚棋子嗎?

可她……總覺得他在京都後的變化有些大,她在他身上看不到曾經的少年之氣;

也看不到他當年被仇恨遮住滿是執念的眼睛;

甚至當時她向他示意,不希望他插手封禪案的時候……他也只是默應了。

好像……這案子曾經是他的執念,如今,卻成了她的執念……

她癱坐外地……

良久,她搖頭哂笑,就算命運再如何作弄,兩個人都回不到過去了……

她也無法再以過去的心性待他,她又何必再想這些呢?

她站起身,整理好她的衣擺,微微嘆口氣,推開窗,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了雪,雪花不大只偶爾落下一片。

這,是今年的初雪。

六娘攏了攏帽子,將手伸出去,接著雪花說,“芷蘭,沈念,下雪了……”

她忽然想起,剛才好像看到,他阿娘死的時候,也是一個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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