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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結局一 畫地為牢(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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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結局一 畫地為牢(HE)……

午後陽光和煦, 靜謐地灑滿這一方空間,窗外傳來啾啾鳥鳴。

姬珩靠在竹躺椅上,雙目微闔, 朦朦朧朧墜入了夢鄉,似醒非醒之際,依稀聽見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睜眼, 只道:“不是說了,別來打擾朕麽。”

來人沒有回話, 半晌, 他覺察出不對,睜開眼, 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映入眼簾。

神思恍惚片刻, 他自嘲地嗤笑:“竟然都出現幻覺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想要觸碰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可當指尖觸及那溫熱的皮膚時, 他恍然意識過來, 這不是幻覺, 沒有哪個幻象能如此真實。

“你……你不是走了麽,怎麽回來了?”

驚慌之下, 他一時問出了傻話:“可是落下了什麽東西?”

婉瑛搖搖頭, 小聲說了兩個字:“風箏。”

“……什麽?”

她擡起淚眼看他:“今年的風箏,你還沒給我。”

“……”

姬珩半天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內心五味雜陳, 激動, 緊張,悵然,失而覆得的歡喜……俱化作一陣苦笑。

“風箏?是啊, 風箏……”

昔年他曾承諾,往後她每年生辰,都做一只風箏給她,年年都守約了,只有今年的還沒送。

婉瑛被他笑得有幾分不安,擡眼偷偷去瞧時,笑聲突然停了,緊接著,她被一只大手擒過去,眼前天旋地轉,還沒回過來神,唇就被人堵住了,舌頭擠了進來,後腦被他的手強勢掌控著,動彈不得。

婉瑛猶豫片刻,雙手輕輕搭住了他的肩膀。

這微弱的回應令姬珩幾欲瘋狂,吻勢愈發兇猛,他大口吮吸她的嘴唇,就像個渴到極致的人,迫不及待地吞咽掉她分泌的所有津液。

婉瑛開始窒息缺氧,本能地去推他的胸膛,他一手圈住她的兩只手腕,不允許他們之間有絲毫縫隙存在。

“嗯……呃……”

婉瑛急促地喘息著,臉憋得通紅,像擱淺在岸上的魚。

他終於舍得放開她的唇,但吻沒有停止,繼續在鼻翼、臉頰、下巴處流連。

新鮮空氣湧入肺部,終於能夠呼吸時,他又狠狠地吻了上來,他們看上去不像在接吻,而像兩頭野獸在互相撕咬。

不知不覺間,衣裙散落了一地,婉瑛躺在他的身下。不知為何,有些害怕,她蹙起眉頭,眼角紅成一片,似要哭的樣子。

姬珩安撫性地親吻她的眼睛。

“抱緊我。”

他將她的兩條手臂懸掛在自己脖子上。

婉瑛不自覺地纏緊,兩人上半身緊緊貼著,毫無縫隙,但很快,她的手又掉了下去。

“不好好抱著嗎?”

嚴厲的話語傳入耳朵,語氣有點兇,帶著訓斥意味。

婉瑛嚇得睜開眼睛,看見他陰沈的臉。

事實上,姬珩在床上經常表現出控制欲過強的一面,無論是興奮到發紅的眼角,額角蹦出的青筋,還是過於粗暴的動作,都非常嚇人。

“呃……”

婉瑛發出哽咽,淚水迅速在眼底凝聚。

他嘆息一聲,俯首下來吻她:“要好好抓著我,對不對?這樣小九就不會掉下去。”

婉瑛委屈地點點頭:“嗯……”

“所以手應該放在哪裏?”

這回也不用他教,婉瑛自顧自摟緊了他的脖子。

“做得好。”

他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以示獎勵,吻很溫柔,卻惡狠狠地質問:“小九都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婉瑛泣不成聲:“因……因為風箏……”

“答錯了。”

這句話之後,是對她的懲罰,婉瑛痛苦地發出呻.吟。

“是不是因為小九舍不得朕,所以才回來?”

身下的人沒有回答,兩眼失神,他又逼問:“是不是?”

婉瑛咬著唇哭道:“是……”

“那小九說一句喜歡朕。”

“喜……喜歡……”

她的頭腦已經完全一片空白,只能跟著他呆呆地重覆。

“喜歡誰?”

“陛下……”

“重新說,喜歡誰?”

婉瑛楞住,在他陰郁的目光下,終於反應過來:“阿照……喜歡阿照……”

姬珩這才滿意,低頭與她交換了一個長到窒息的吻。

直到窗外夕陽西下,屋子被霞光籠罩,他們才從這種抵死纏綿的狀態中停下來。

婉瑛趴在他的身上,早已累得昏睡過去,因為渾身沾滿汗水,所以看上去閃著光澤。

姬珩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她光滑的脊背,揉按著那凹陷的腰窩。

似乎是覺得不舒服,睡著的人發出細弱的聲音,腦袋向上動了動,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喜歡的位置,呼吸變得平緩悠長。

姬珩梳理著她被汗水打濕的頭發,親吻她的額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既然回來了,就不能再走了,要永遠喜歡朕,知道嗎?”

*

婉瑛是被熱醒的。

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堵精壯胸膛,她被皇帝夾著雙腿,粗重的手臂如藤蔓般緊緊纏繞著,整個人被他摟在懷裏,難怪會被熱醒。

她揉揉眼,看見窗外漆黑一片,但床頭點了一盞燈。

其實她已不怕黑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為她點燈。

心情有些奇怪,但婉瑛習慣性地不去多想。

借著燈光,她看見男人赤.裸的胸膛上遍布陳年舊傷,還有一些比較新的劃痕,縱橫交錯,是他親手割的。

她忍不住摸了摸,指尖下的觸感凹凸不平。

怔怔出了半晌的神,可能是之前哭得太久了,忽然有些口渴,想要下床去喝茶。

她小心翼翼地搬開腰上的胳膊,方欲起身,腰間驀地一緊,像被蟒蛇纏住,她摔了回去。

“去哪兒?”

頭頂傳來的嗓音冷得能凝成冰。

婉瑛擡頭看向他,不知怎麽緊張起來:“喝……喝茶。”

他緊繃的神態放松了些,眼神也重新變得親切溫柔:“小九口渴了嗎?”

“嗯。”

“一起去。”

他也不讓婉瑛下地,直接將她抱到桌前,摸了摸桌上茶壺,皺起眉,低頭問懷裏的人:“是冷茶,你能喝嗎?”

婉瑛點點頭,她實在是渴了。

姬珩便提壺斟了一杯茶,連著餵她喝了兩杯,這才說不要了。

他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抱著人原路返回,讓婉瑛壓在他的身上。他喜歡這種不舒服的睡姿,身上的重量能讓他清楚地感知到,婉瑛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他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

他撫摸著婉瑛的長發,又用手掌蓋住她的眼睛,低聲說:“睡罷,還早。”

眼前一片黑暗,婉瑛卻覺得安心,她恍然發覺,無論是那粗糙的掌心,還是低沈絮語的聲音,自己竟然有幾分懷念。

眼皮越來越沈,將睡未睡之際,忽然聽見他說:“以後要叫醒朕,不管是去哪裏。”

意識徹底墮入夢鄉之前,她記得自己點了頭。

又回到了承恩宮,婉瑛覺得,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麽不好,反正已經習慣了,外面的世界雖好,可對她來說,太可怕了,她害怕熙熙攘攘的人群,害怕孤身一人,害怕天地之大,她卻不知何去何從。

有時她會想,出宮那天,她站在丹鳳門外,為什麽要頻頻回首?她在等待什麽?半路遇見那列以為是來抓自己的侍衛時,她的心底究竟是害怕多一些,還是期待多一些?

也許是這座宮廷最終馴服了她。

日子平靜無波,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只是皇帝越來越黏她,不允許她走出他的視線範圍之外。他不再去上朝,在禦書房處理政事的時候,也要婉瑛陪在身側。

“陛下真的不去上朝麽?”

有一日,婉瑛坐在他的膝頭,終於忍不住問道。

他一手攬著她,全神貫註地看著奏折,語氣一本正經:“朕還要養病。”

婉瑛略有些無語:“不是都好了麽……”

昨天晚上還龍精虎猛的呢,半點不像有病的樣子。

他突然笑了,放下奏折,捏著她的下巴問:“嫌朕煩了?”

“不……不是,”婉瑛紅了臉,支支吾吾,“就是覺得這樣不好。”

其實大楚有內閣這套運轉體制,天子上不上朝也不甚要緊,他只是不上朝,並不是不處理政事,但早朝畢竟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況且臣子們需要陛見天顏。

她絞盡腦汁地想了想,說:“陛下是明君,古往今來,明君都是要起早貪黑上朝的。”

姬珩聽了撲哧一笑,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嘆道:“誰說小九是妖妃,分明就是個良於勸諫、堪比房杜的賢妃,朕若不去,豈不是辜負愛妃忠君體國之心了?”

“……”

第二日,他就上朝去了。

但焦慮的病癥沒有絲毫減輕,他夜裏開始睡不著,婉瑛半夜偶然醒來時,總能對上一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他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所以有時會被他嚇到,小心地問:“陛下不睡麽?”

他靜靜凝視著她,目光執著,陰暗,黏膩,像幽深的沼澤,藏著太多讓人看不懂的感情,令人感到不適。

“朕睡著了,小九偷偷走了怎麽辦?”

“……”

實在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自己都主動回來了,難道還會逃跑嗎?無法說服一個瘋子,所以婉瑛只好搖頭:“不會的。”

“真的?”

“真的。

“那牽手罷。”

他伸出寬大的掌心,婉瑛猶豫著放上去。

當晚就這樣牽著手睡了。

後來他漸漸地能在她身旁入睡,但睡得很輕,稍微動一下就會驚醒,再後來,能睡得沈一些了,但手腳還是牢牢地鎖住她,只要一動就立即收緊。偶爾起夜忘記叫醒他,他會突然坐起來,在背後冷冷地質問她去哪裏。

在他做出改變的同時,婉瑛也有了些小小的變化。

她開始試著跟女兒接觸。

起初只是姬珩抱著孩子來找她,一個春天過去,孩子又長大了些,因為乳娘奶.汁豐富,養得白白胖胖的,眉眼長開之後,瞧著越發像婉瑛了,是個天然的美人胚子,依稀可以窺見日後的絕代風華。

這個時候的小孩是最可愛的,表情也更加豐富,姬珩又十分擅長逗小孩子,有時將孩子逗得哈哈大笑,婉瑛總忍不住偷偷去瞧,被姬珩發現了,就將孩子遞給她。

“要抱抱嗎?”

她一楞,搖搖頭。

姬珩便也沒說什麽,繼續拍著孩子哄她睡覺,只是神色有些許低落。

“我不會抱,怕摔了她。”

不知怎麽,婉瑛脫口而出一句解釋的話。

他怔了怔,隨即笑了:“朕知道的。”

他從來不勉強婉瑛抱孩子,也不逼著婉瑛同孩子親近,只偶爾帶著孩子過來給她看看。小孩子長得飛快,一天一個樣兒,他擔心錯過了這些,日後婉瑛想起來會後悔。

後來有一日,他因有急事出去了一趟,孩子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間大哭起來。乳母一時又沒跟在身邊,寢殿裏只有婉瑛一個人,她急得不知怎生是好,見搖籃裏孩子哭得小臉通紅,似要背過氣去,又不能不管,最後只能一咬牙,像取燙手山芋似的,插著孩子的兩腋,將她抱起來。

說來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天生血緣上的吸引力,還是這個陌生懷抱的氣息很好聞,孩子一被她抱住,立馬就不哭了,嘴裏啊啊叫著,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稚嫩的小手在她的臉上胡亂地摸。

婉瑛心頭一動,似被什麽給擊中,眼神剎那變得柔軟起來。

姬珩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母女兩個其樂融融的場面,他一時腳步滯住,直到婉瑛的一綹頭發被女兒抓住,疼得叫出聲來,他才趕緊走上前去,哄著孩子:“朝陽乖,不能扯阿娘的頭發。”

孩子已經到了認人的時候,看見父親,張開雙臂要他抱。

姬珩將她接過來。

婉瑛站在原地猶豫片刻,說:“她哭了,我才抱她的。”

姬珩溫和地笑了:“朝陽也是你的女兒,不用跟朕解釋這些。”

這之後的接觸便順理成章了,她逐漸可以抱孩子,親孩子,帶著孩子睡覺,偶爾心情陷入抑郁,而孩子又放聲大哭時,會有輕微的煩躁,這時姬珩便會讓宮人將孩子抱走,也不會責怪她。

孩子滿周歲那年,他正式將她冊封為公主,封號“朝陽”,終大楚一朝,封號與名字重合的公主,就只有這麽一位。

這一年,天下改元“永安”。

永安元年春正月,帝大祀天地於南郊,親饗太廟,下諭宣告臣民,咨爾美人慕氏,婉娩有儀,秉性柔嘉,宜進封皇貴妃。

皇貴妃有冊寶,僅次於皇後之下,位同副後,因為過於位高權重,容易對中宮造成威脅之勢,所以向來不予冊封,只在死後追封。

自先皇後逝世後,皇帝虛懸後位多年,如今又遣散六宮,只留慕氏一位後妃,眾臣民本以為她封後是遲早的事,卻沒想到,最後封的是皇貴妃,一時都大感意外。

“會不高興嗎?”姬珩私底下問過她此事。

婉瑛只是淡淡搖頭。

她從來不在意名分這種東西,姬珩知道,哪怕他將她冊為皇後,她也只會是一副寵辱不驚的神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婉瑛才是真真正正的淡泊名利之人

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向她溫聲解釋:“皇後不好當,當你坐到那個位子上,你便不再是你自己,而是億兆子民的母親。你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要接受全天下人目光的審視,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禮制,稍有不對便會受到抨擊,這副擔子太過沈重,先皇後就是累死的。”

說到這裏,他微微笑道:“小九,朕要讓你做朕最鐘愛的皇貴妃。”

婉瑛聞言,也沒多想,點點頭。

無論是皇後還是皇貴妃,對她來說都相差不大,但心裏卻陡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他還在意克妻這種荒誕不經的話嗎?

正月初九,婉瑛生辰,為了恭賀皇貴妃千秋芳誕,禦花房派人送來了幾盆精品牡丹,供皇貴妃賞玩。

據說宮裏最近來了個新花匠,是洛陽人,最擅蒔花,他也真是花了不少巧思,還未到牡丹花開的季節,可這幾株牡丹卻一朵朵大如海碗,嬌艷動人,最難得的是還花開並蒂,前來送花的宮女是個伶俐人,笑說這象征著帝妃恩愛無雙。

這話便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當即龍顏大悅,對她大加賞賜。

這裏一片歲月靜好的恬淡光景,那邊卻陷入了混亂狀態。

再好看的花到了孩子眼裏,也是不知珍惜的。朝陽公主正是貪玩好動的年紀,見那花開得鮮艷,便毫不猶豫摘了往嘴裏塞,嚇得一幫太監宮女臉色都變了。

剛剛還在說花開並蒂象征帝妃呢,現在摘了是什麽意思?

眾人忙道使不得,紛紛制止小公主辣手摧花。

他們越是阻攔,朝陽公主越覺得有趣,咯咯笑起來,將花瓣淩虐得滿地都是。

“讓她摘罷,”忙亂中,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摘幾朵花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宮人們循聲一瞧,紛紛跪了下去。

“三殿下。”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胸前繡著金龍,氣質溫潤,如一塊無暇美玉,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正是剛下了學的三皇子。

他在妹妹身旁蹲下,溫聲道:“今日是慕娘娘生辰,朝陽,我們就摘一朵,送給慕娘娘當禮物好不好?”

幾個哥哥中,朝陽公主同這個哥哥最親近,見他到來,十分開心地撲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脖子,吧唧親了他一口。

三皇子笑著擦掉臉上濕漉漉的口水,問她要哪一朵。

公主指了其中一朵。

他便掐下那朵開得正盛的姚黃,塞進妹妹手裏,隨後抱著她去找慕娘娘。

婉瑛正坐在秋千架上,皇帝低頭小聲同她交談,兩人緊緊挨著,親密得旁若無人。

朝陽公主看見他們,拍拍哥哥的胳膊,要自己下地走。

三皇子將她放在地上,卻不敢走遠,小心翼翼地在後面護著她。

公主才學會走路沒多久,走得還不是很穩當,她邁著小短腿,蹣跚著挪到婉瑛跟前,將手裏的花遞給她。

婉瑛吃了一驚:“給我的?”

朝陽公主剛滿周歲,還不怎麽會說話,“啊啊”叫了兩聲,固執地將手裏的牡丹往婉瑛眼前遞。

她的手又小,那朵花幾乎比她的臉還要大,也不知她是怎麽一路捧了來的。

婉瑛哭笑不得,將花接了過來,摸摸她的臉蛋,柔聲說:“謝謝。”

朝陽公主便擡起肥嘟嘟的雪白下巴,仿佛很驕傲似的。

姬珩見了,笑瞇瞇地逗她:“朝陽,只有娘親有花嗎?爹爹呢?”

朝陽公主一下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婉瑛手裏的花,又看看爹爹貌似很傷心的臉,她握緊小拳頭,決定了,再去摘!

於是還沒來得及請安的三皇子被她牽著衣角拉走了,牡丹花們又迎來了新一輪的摧殘。

待一大一小兩人走遠,姬珩笑著問婉瑛:“你覺得阿洵如何?”

阿洵便是三皇子,單名一個洵字。

婉瑛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起這個,便說:“挺好的。”

頓了頓,又說:“他對朝陽很有耐心。”

姬珩點點頭:“他資質平平,唯獨有個旁人百般不及的優點,便是脾氣溫和,是個有孝心的孩子。他的生母早逝,這些年在宮裏,過得很是孤苦。朕想讓他認你為母,養到你的膝下,你認為如何?”

這轉折來得猝不及防,婉瑛不由得詫異:“為什麽?”

收養個小的倒也罷了,三皇子都這麽大了,不太合適罷?

姬珩見她不明白自己話裏的意思,幹脆笑著挑明:“朕有意立他為太子。”

當年先皇後並未留下個一男半女,中宮沒有嫡出孩子,三位皇子都是庶出,他又自恃年富力強,多年來未曾考慮過立儲一事。但這回重病一場,想法自然也就變了,認為還是早立儲君為好。

幾名皇子當中,三子不是最適合入繼大統的人,但他看中這孩子心性純孝,又因年幼失恃,懂得感恩,所以才讓婉瑛認他為養子,待自己百年之後,或許他能感念當年恩德,善待婉瑛母女倆一二,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留給妻女的一條後路。

夜裏,雲雨過後,婉瑛精疲力竭地靠在他懷裏,輕輕喘息。

“我們去放風箏罷。”

他親手替她穿好衣衫鞋襪,牽了她的手出門去,到奉天門下,正要習慣性地去背她,婉瑛卻輕輕推開他。

“我想自己走。”

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石階上結了冰,兩人攜著手,小心翼翼地登上城樓。

姬珩將今年的風箏交到她手裏,那是一只浴火重生的鳳凰。他如今做風箏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骨架端正,色彩濃烈,連鳳凰的翎毛都描畫得纖毫畢現。

婉瑛拿在手裏看著,竟有些不舍得放了,恰巧此時一陣風起,將手裏的風箏卷了去,她怔怔望著風箏離去的方向,不免覺得有些可惜,嘆息了一聲。

“風箏做好就是用來放的,不要難過,明年還有。”

低沈的聲音鉆入耳朵,一如既往的,身後的人總是能輕易察覺她所有微妙的小情緒,並能很快化解。

婉瑛仰頭問:“真的每年都有嗎?”

他笑道:“未來十年的都做好了。”

婉瑛覺得奇怪:“為什麽是十年?”

他似噎了一下,半晌才說:“朕年長你許多,壽數是最說不好的事,說不定哪一日就先你而去了。”

可為什麽偏偏是十年呢?

婉瑛疑惑不解,心裏有點沈悶,像壓上了一塊巨石。她陷入自己的思緒,連姬珩在耳邊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過了好半天,才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我想你活得久一點。”

“……”

霎時間,姬珩心頭百感交集。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婉瑛不太容易被打動,因為幼時處在一個貧瘠匱乏的環境裏,所以對她來說,生存高於一切,她的心門封閉得太緊,能真正走入她內心的人,也許只有和她相依為命的阿娘,從小一起長大的春曉。

她曾經有過離開的機會,卻甘願畫地為牢,繼續留在他身邊,那不是因為她有多愛他,而只是因為她習慣了,她不敢去嘗試未知的生活,那對於她來說太孤獨,太可怕,所以她選擇回來,她不是愛他,只是離不開他。

時隔多年,姬珩早已平靜接受了這個事實,愛情裏本就沒有公平可言,付出不一定會得到相等的回報,他是一敗塗地的輸家。

他不再去祈求更多,只要她願意留下,他便餘生充滿感激,可在聽到她這句話時,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熱。

“好,我們一起長命百歲。”

起風了,風箏越飛越高,直上雲霄。

他將剪子遞給她:“飛得夠高了,來,剪罷。”

“喀嚓”,手中線應聲而斷,風箏被風吹遠,逐漸化作一個看不清的黑影。

*

永安十年冬,帝不豫,崩於西嶺翠微宮,朝野大慟。

帝沖齡禦極,緯武經文,威服四海,澤被蒼生,上承高祖之志,下啟百年太平,群臣上尊謚明皇帝,廟號世宗,葬長陵。

翌年春,皇三子洵克承大統,奉皇貴妃慕氏為皇太後,加朝陽公主封號安國,食一萬戶,賜公主第。

帝性仁厚,侍母至孝,太後每嘗有疾,必親侍湯藥,朝夕視膳問安,十年如一日。景德十一年,帝崩於上陽宮,年三十有六,廟號孝宗。皇太子即位,尊慕氏為太皇太後。弘光十五年,太皇太後崩,享年七十一,謚曰純懿,與世宗合葬長陵。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空了三十餘年的長陵地宮,終於迎來了另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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