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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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霽山
於觀南動身的那天，正逢暴雨，他褪去了一身黃袍，換上了以往的穿著——墨青色長袍，黑色流星靴，長發高束，恍若少年。
馬車將其送到了東海邊上，於是他在海邊上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等雨停後再準備出發。
那間客棧很是破舊，但方圓百裏他又實在找不到另外的客棧，即使自己住的屋子風一刮就吱呀響個不停，屋頂破了洞，雨水灑下來時，他無奈只能用木桶接著。過慣了君王的生活，一時間身無分文，他難免不適應。
這一夜，輾轉反側，始終不眠。
羅盤指的方向是東海東南部，他向海邊的漁民打聽過，東南部常年被氣壓影響，風浪很大，稍有不慎就會被大風吹倒，若是運氣再差一些那就會遇上海上漩渦，直接連人帶船沈入海底。
好在國師在給他羅盤時，順手給了他一顆避水丸，不至於還沒到那雲霽山就被海水淹死。
國師畢竟於心不忍。
“公子！公子，不好了！”客棧的小二大半夜來敲於觀南的房門，他道：“公子，你白天剛買下的那艘船被雷劈了！”他說著比劃得有些誇張，“那麽大一艘船，方才雷聲大作，直接劈在船上，劈成了兩半啊！”
於觀南直接翻身下了床，直奔門外。
在巨大的礁石邊上，他買下的那艘豪華精裝版帆船，就那麽被一道雷從中間整整齊齊的劈成了兩半。
於觀南當場就要崩潰了，那是他花了大半盤纏才買下的，恍惚間，他突然想起了國師笑盈盈的臉龐，而後對他道：“你去不了。”
“呵，孤偏要去！”
第二天，雨停了。於觀南一大早就到碼頭重新買了一艘帆船，既沒有之前那艘精致，也沒有它大，不過好在簡約大氣。
於是他稍作休息，開著那帆船朝著東南方向行駛去。
不過，行程並不順利，第一次出海，他被大風刮回了岸邊，第二次出海，帆船零件出了問題，第三次出海，他半路上遇到了一群海盜，被綁架搜刮幹凈後，丟回了岸邊……
他試了很多次，但心有不甘，“我一定會到那雲霽山的，半天妖我也會拿到。”
最後一次，一切順利，他出海了。
茫茫大海上唯有他這一艘帆船，他受羅盤指引，一路上也並未見到大風大浪。
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終於見到了那山峰的影子，等到於觀南欣喜若狂之際，狂風怒吼，黑雲壓來，不遠處卷起了龍卷風。
他自知無處可逃，趕緊將那避水丸吃到了嘴巴裏，拼了命的調轉船頭，可是眼看著風暴來襲，他還是撞了上去。
“了塵上神何在！救命啊！！”
“了塵……”他被激起的浪花潑了滿臉，嗆得難受，“了塵！”
他喊了半天，嘴裏的上神依舊沒有出現。
帆船和他都被卷進了龍卷風中，於觀南頭暈目眩，被那散架的帆船零件撞得脊骨斷裂，身無完膚，最終直接溺在水裏，不見了身影。
*
雲霽山被雲霧繚繞，半懸於東南海上，此處草木稀，傳來陣陣鶴唳猿聲。
了塵的居所是一座簡單的庭院，建於雲霽山頂，可見夕陽西下，也可見海上明月。院子裏種著一棵梨樹，得了塵身上法力的影響，常年花開，一片雪白。
一位身著墨青色衣裳且長相俊美的男人，大早上起來就開始了忙活，他先是將院子中的落葉打掃幹凈，又跑到庭院外葡萄藤下的水井裏打了兩桶水，一桶拿來澆灌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一桶提到了裏屋給還在休息的上神洗臉用。
他做這些事情時，手臂和脖頸處包著繃帶，一瘸一拐的不是很靈活。
於觀南將水提進裏屋時，滿臉笑意的看著從榻上起來的神仙，“上神，您醒了，我這邊給你準備了水，你洗漱用。”
了塵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一聲，隨後道：“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謝上神相救。”於觀南道。
那天他被卷進了龍卷風中，又被砸的到處是傷，還好他吃了避水丸，沒被淹死在水裏，才能被了塵救上岸。
如今修養了幾天，傷也逐漸好轉，“上神，那個……半天妖，你這邊什麽時候……”給我啊。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直到連了塵也聽不見為止。
了塵穿好衣裳後，在水盆裏凈了一下手，擦幹凈後，才溫聲對身後的人道：“跟我來。”
於觀南聽聞便被了塵帶到了庭院外另一邊的一座略微精巧一些的木屋外，等他打開門，於觀南一臉震驚——裏面全是一些了塵從人間收集而來的“精品”，包括但不限於青銅酒器、玉器、粗陶、還有各種破銅爛鐵，甚至於他在酆都虞二娘手裏帶來的那幾個杯子和碗，如今擺了一大片。
真是琳瑯滿目，讓人眼花繚亂呢。
不過，那幾個長得像小鬼一樣的木雕是什麽鬼？他不是上神嗎？為什麽要收集小鬼木雕？
於觀南摳了摳臉頰，幹笑道：“額……上神，好品味。”
了塵頭一次一臉驕傲的看著於觀南，讓面前的人以為自己叫錯了人，然後他道：“這些可都是寶貝，你要的東西在這其中，自己找吧。”他看著那一大堆雜亂不堪的東西，思考後又道：“不過，你將我這裏收拾一下，收拾好了也比較好找。”
於觀南嘴角抽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心想著，拿到半天妖後，就能救母後了，忍忍算了，於是笑顏如花兒，“嗯呢，好的上神，這小木屋，我定會幫你打掃得幹幹凈凈，一點兒灰塵也不可能有！”
了塵笑了，轉過身後，背對著於觀南，依舊是熟悉的語氣，他道：“你以前也是這樣嗎？你確實沒有忘記我。”
於觀南一怔，何止是他沒有忘記了塵，了塵同樣也記住了他。
“我說過，我不會忘記上神，您救了我那麽多次，我怎麽會忘呢？”於觀南道。
“是嗎？看來不是我想的那樣。”了塵丟下這麽句話就往院外去了，院外有一葡萄架，他坐在下面的搖椅上，晃悠悠曬著太陽。
而於觀南一時間臉色通紅，心裏躁動不安，就好像了塵說了一句多麽了不得的話一樣，這該死的神仙，真是會撩人心弦。
黃昏時，整個庭院籠罩在柔光下，於觀南將了塵那精品屋收拾得十分幹凈，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半天妖。
他往院外一看，那神仙在搖椅上睡著了，他被夕陽灑了一臉，衣間的梨花紛紛飄落，於觀南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白衣方外人，高閑溪中鶴。
他不禁走近看看，然後蹲在那神身邊，心裏早已決堤淹沒出一片深情，再難以克制，不由自主地俯下了身子。了塵的唇很薄，卻濕潤而飽滿，他僅僅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那一下卻足以讓其回味無窮。
心跳得厲害，似乎不肯放過他。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後，於觀南落荒而逃似的溜進了院子裏，趕忙找了盆涼水使自己冷靜下來。
涼水溫熱，他的面容緋紅，情欲迸發而出，滾燙而熱烈，他終是情難自禁……
了塵緩慢地睜開了雙眼，深邃的瞳孔幽幽泛著波光。
第二天，於觀南撿了些梨花，不知怎的在那簡陋的廚房裏做起了吃食。
等了塵從院外回來後，他便拉著人坐在了廚房的方桌旁，然後從鍋裏拿出一碟精致的點心。
“上神，人間的東西您肯定很少吃的，不過這梨花糕是我在長樂宮時，經常叫庖丁給我做的，我偷學了一些，您嘗嘗看。”他笑道：“至少看上去很精美，不至於難吃。”
那梨花糕確實被於觀南做得很好看，晶瑩剔透，梨花形狀，宛若琉璃翠玉。
了塵好奇地夾起一個看了一下，淡然道：“做工不錯。”而後放進了嘴裏。
“怎麽樣？怎麽樣？好吃嗎？”於觀南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了塵平日裏在這雲霽山也就喝點清水，要麽就是等葡萄結果了，摘幾串嘗嘗，除此之外便不會吃什麽東西了，說白了也並非他不想吃，而是雲霽山就這麽點東西。
有時候閑來無趣，跑到人間買幾壇酒喝喝也就算了，而這梨花糕，說不上太好吃，清甜軟糯，淡淡的梨花香味，其實和人間許多點心一樣，但了塵卻從中吃出了點不一樣來。
他思來想去，覺得興許是配上了這麽一個寂寥的風景，又或者做點心的人別有用心。
“呵。”了塵輕笑一聲，將手上剩下的也給吃了，吃完後擦了一下嘴巴，道：“很好吃，也很特別。”
於觀南半信半疑地拿著一塊放在了嘴裏，嚼了半天沒覺得“特別”，但確實不難吃，他咽下梨花糕，“那下次給上神做個別的嘗嘗，上神可有什麽想吃的東西嗎？”
了塵轉動眼珠，示意他看看周圍，“我這裏，還能有什麽食材可以提供給你的？”
答案當然是沒有了。
“下次我來拜見上神時，可以給您帶些東西，您只需告訴我需要什麽，我長樂宮什麽都不缺。”於觀南道。
了塵溫聲道：“不必多此一舉，我其實不太喜好人間的美食，況且，我活了那麽久，想吃的早已經吃膩了。”
於觀南道：“我做的和別人的哪能一樣？梨花糕本身就是為了上神才特意學習的，管我宮裏吃食的那庖丁，得知我要親自下廚，還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呢。”他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得前仆後仰，“他當時也不敢教我教得太嚴格，放水的樣子可太好笑了！”
他笑了一會兒後，看了塵依舊面不改色，又立馬收了笑容。
“你一個君王若要親自下廚，是個人都該是他那樣的表情。”
了塵看他自從來到雲霽山就一副要極力遮掩什麽的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於觀南好不容易離開太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有說有笑，他應該不想讓了塵看到他那副瘋子般的模樣吧。
“我可沒那麽隨便，這梨花糕我就只做給上神吃過，其他人想吃還沒有呢。若是您喜歡，我以後每次來都做給您吃。”
了塵看著他，微微一笑。
到底是個凡人，以為雲霽山想來就來。
雲霽山太荒涼了，荒涼到，哪怕你坐在院中，落葉和風聲都會關進耳朵裏。
於觀南好不容易在不知哪個山旮旯裏抓出了兩只兔子，二話不說就要拔了烤了吃，結果被了塵中途截了下來。
“上神，難不成，您這地方也不能殺生嗎？”
了塵抱著其中一只兔子，“我這沒有釋空那裏那麽多規矩，不過，”他將兔子擡到於觀南面前，“這麽可愛的兔子，你確定要吃嗎？”
於觀南看了一眼，眼裏全是對食物的欲望，“我、要、吃！”
了塵轉過身，“不行，我在這邊三千年，這荒涼地好不容易給我養出幾只動物來，被你吃了，以後就不會再有了。”
“會有的，我抓兔子那洞穴裏可不止這兩小只，還有很多，你相信我！”於觀南伸手就要將兔子奪過來，結果手還沒摸到兔子，擦著了塵的脊背，落了個空。
“那也不行。”
見了塵那麽絕情，於觀南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直接趴地打滾起來，他一邊打滾一邊裝哭，“我不管，我好幾天沒吃肉了，凡人不吃肉會營養不良，會生病的呀，我要吃肉！”他摸著自己的脖頸，“我的傷還沒好，不補充營養怎麽行？”
了塵見他這般無賴，抱著兔子的手松了松，蹲下身看著於觀南，“你的傷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不吃也不會有事。”
“有事的，會有事的！”
“那你說，能有什麽事？”
於觀南忽然起身，見了塵有些警惕的將兔子往懷裏塞了塞，他道：“我來這才幾天，上神，您好好看看我，是不是餓瘦了？”
“沒看出來。”了塵用他那雙冰藍色的鳳眼，緊緊盯著於觀南，“阿南，你確定要吃它嗎？”
阿南……
於觀南的腦子嘭的一下炸開了，他腦海裏重覆著了塵嘴裏叫出的名字，他居然叫他阿南，他可是上古神仙，怎麽能，怎麽能這番……蠱惑人心。
他一個凡人，哪能受得了。
最後沒辦法只能妥協了。
半天妖被了塵放置在一個精美的盒子當中，看上去和雜草沒什麽區別，若不是盒子外面寫著半天妖三個字，於觀南大概也不會認為這是可以救人命的珍貴藥材。
釋空說的沒錯，雲霽山這地方，這世上也只有了塵受得了，他待了短短幾日而已，心裏仿佛也落了空，一片寂寥。
那天夜裏了塵把玩著兔子，對於觀南道：“其實，你那老國師說的是真的，你救不了王太後的，哪怕你拿到半山妖。”
他終歸是個神仙，於觀南為何來尋他，他早就知道了。
於觀南眼裏沒有一絲情緒，他甚至說起話來也是淡淡的，“不瞞上神，我從動身開始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拋卻一切冒死過來？”
海上升明月，那月光灑在海裏，熠熠生輝，雲霽山最好的風景就是這月色了。
於觀南看著那輪殘月，“為什麽要冒死前來？大抵是國師說的那般吧。”
“到底是天命難違還是人定勝天？以前我總是順從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後來我才發現，我之所以做成那些事情，不是我有多厲害，而是有人在替我承受著本該屬於我的痛苦。而我失去了那些人，再沒有做過順心之事。終究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人，哪會是天的對手？”
他未能閑雲野鶴，未能做那逍遙游俠，他甚至也做不了那民心所向的君王。
凡人一生不少蹉跎，愛別離、貪嗔癡、怨憎會，到頭來也還是一個人走走停停，變成一捧黃土埋葬地底。所有的過往和記憶都不再屬於你，而你只有身上那點骨灰。
了塵道：“世上之事，神仙都不一定看得透，所謂天命，便是我也無能為力。”
於觀南活動了一下筋骨，好似看開了一樣，“我母後，什麽時候走的？”
“你上岸那天。”
於觀南擠著微笑，可是那眼淚還是不聽使喚的落了下來，若非了塵在身邊，他應該要控制不住發瘋了。
了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過頭卻聽他道：“其實上神也挺孤獨的，不是嗎？東南海上雲霽山除了你之外，不會再有別的神仙了。況且你那麽厲害，應當也沒有朋友。或許就連九重天的神仙，都很少和你打交道。釋空觀音的西北漠上常白宮至少還有不少人氣，人們拜佛求經的大都在那裏。可是你千百年來除了救人，可有人和你好好說過話？”
他說的對，千百年來除了他，了塵幾乎再找不到說話的人了，哪怕是釋空，百年千年也才見那麽一次面，他一個人在雲霽山時，只能看看梨花，看看夕陽，然後坐在搖椅上，看著月亮升起又落下。
這雲霽山裏，也就於觀南在的這幾天，了塵覺得沒那麽荒涼。
但他真的怕孤獨嗎？對於一個上古神仙而言，漫無止境的生命，不就註定了孤獨嗎？
“話那麽多？神仙的事情，你管得了麽？”他落下這麽一句話就要離開，誰知於觀南甚是膽大，他沖上前扯住了了塵的衣袖，“你不能走，我還沒說完。”
他一邊哭著，一邊死死揪著了塵衣袖不放，“我癡心妄想，不識好歹。”他看著了塵，“……是我褻瀆神明。我對上神的心思連我也猜不透，但總歸是不純的。我就是這麽一枝朽木，一塊爛玉。年少懵懂不知，待回過頭，早已深陷情獄無法自拔。”
於觀南感受到了塵的手輕顫了一下，緩了一口氣，又道：“有些事情我必須得說！畢竟我的一生不過數十載，蹉跎過去也就過去了，但心底總有些不甘，不說出來，就真的要走火入魔了。請……上神見諒。”
“你可知凡人覬覦神明該當何罪？你不怕挫骨揚灰麽？”
於觀南苦笑道：“哪怕挫骨揚灰又如何，該說的我都說出來了，上神隨意處置罷。”
了塵的衣袖被松開了，他沒回頭，只是在原地定了一會兒後，餘下一句，“你哪怕身為太商君王，於我而言也不過是個凡人。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明日收拾東西，你也該回去了。”而後，便離開了。
於觀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松了口氣，他不需要了塵給出任何反應，上古神仙有自己的使命，他從未想過要拉他下神壇，入紅塵，他只是不想給自己留遺憾而已。
可是怎麽可能不遺憾？
他走的時候，了塵為他幻化了一座精美的帆船，和他一開始買的那輛很像，他沒將半天妖帶走，自知帶走也用不上了，索性就留在了雲霽山。
了塵沒有回頭，於觀南上船後卻一臉不舍的看著那雲霽山越變越遠，最後被雲霧遮擋，消失在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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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將其送到了東海邊上，於是他在海邊上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等雨停後再準備出發。
那間客棧很是破舊，但方圓百裏他又實在找不到另外的客棧，即使自己住的屋子風一刮就吱呀響個不停，屋頂破了洞，雨水灑下來時，他無奈只能用木桶接著。過慣了君王的生活，一時間身無分文，他難免不適應。
這一夜，輾轉反側，始終不眠。
羅盤指的方向是東海東南部，他向海邊的漁民打聽過，東南部常年被氣壓影響，風浪很大，稍有不慎就會被大風吹倒，若是運氣再差一些那就會遇上海上漩渦，直接連人帶船沈入海底。
好在國師在給他羅盤時，順手給了他一顆避水丸，不至於還沒到那雲霽山就被海水淹死。
國師畢竟於心不忍。
“公子！公子，不好了！”客棧的小二大半夜來敲於觀南的房門，他道：“公子，你白天剛買下的那艘船被雷劈了！”他說著比劃得有些誇張，“那麽大一艘船，方才雷聲大作，直接劈在船上，劈成了兩半啊！”
於觀南直接翻身下了床，直奔門外。
在巨大的礁石邊上，他買下的那艘豪華精裝版帆船，就那麽被一道雷從中間整整齊齊的劈成了兩半。
於觀南當場就要崩潰了，那是他花了大半盤纏才買下的，恍惚間，他突然想起了國師笑盈盈的臉龐，而後對他道：“你去不了。”
“呵，孤偏要去！”
第二天，雨停了。於觀南一大早就到碼頭重新買了一艘帆船，既沒有之前那艘精致，也沒有它大，不過好在簡約大氣。
於是他稍作休息，開著那帆船朝著東南方向行駛去。
不過，行程並不順利，第一次出海，他被大風刮回了岸邊，第二次出海，帆船零件出了問題，第三次出海，他半路上遇到了一群海盜，被綁架搜刮幹凈後，丟回了岸邊……
他試了很多次，但心有不甘，“我一定會到那雲霽山的，半天妖我也會拿到。”
最後一次，一切順利，他出海了。
茫茫大海上唯有他這一艘帆船，他受羅盤指引，一路上也並未見到大風大浪。
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終於見到了那山峰的影子，等到於觀南欣喜若狂之際，狂風怒吼，黑雲壓來，不遠處卷起了龍卷風。
他自知無處可逃，趕緊將那避水丸吃到了嘴巴裏，拼了命的調轉船頭，可是眼看著風暴來襲，他還是撞了上去。
“了塵上神何在！救命啊！！”
“了塵……”他被激起的浪花潑了滿臉，嗆得難受，“了塵！”
他喊了半天，嘴裏的上神依舊沒有出現。
帆船和他都被卷進了龍卷風中，於觀南頭暈目眩，被那散架的帆船零件撞得脊骨斷裂，身無完膚，最終直接溺在水裏，不見了身影。
*
雲霽山被雲霧繚繞，半懸於東南海上，此處草木稀，傳來陣陣鶴唳猿聲。
了塵的居所是一座簡單的庭院，建於雲霽山頂，可見夕陽西下，也可見海上明月。院子裏種著一棵梨樹，得了塵身上法力的影響，常年花開，一片雪白。
一位身著墨青色衣裳且長相俊美的男人，大早上起來就開始了忙活，他先是將院子中的落葉打掃幹凈，又跑到庭院外葡萄藤下的水井裏打了兩桶水，一桶拿來澆灌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一桶提到了裏屋給還在休息的上神洗臉用。
他做這些事情時，手臂和脖頸處包著繃帶，一瘸一拐的不是很靈活。
於觀南將水提進裏屋時，滿臉笑意的看著從榻上起來的神仙，“上神，您醒了，我這邊給你準備了水，你洗漱用。”
了塵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了一聲，隨後道：“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謝上神相救。”於觀南道。
那天他被卷進了龍卷風中，又被砸的到處是傷，還好他吃了避水丸，沒被淹死在水裏，才能被了塵救上岸。
如今修養了幾天，傷也逐漸好轉，“上神，那個……半天妖，你這邊什麽時候……”給我啊。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直到連了塵也聽不見為止。
了塵穿好衣裳後，在水盆裏凈了一下手，擦幹凈後，才溫聲對身後的人道：“跟我來。”
於觀南聽聞便被了塵帶到了庭院外另一邊的一座略微精巧一些的木屋外，等他打開門，於觀南一臉震驚——裏面全是一些了塵從人間收集而來的“精品”，包括但不限於青銅酒器、玉器、粗陶、還有各種破銅爛鐵，甚至於他在酆都虞二娘手裏帶來的那幾個杯子和碗，如今擺了一大片。
真是琳瑯滿目，讓人眼花繚亂呢。
不過，那幾個長得像小鬼一樣的木雕是什麽鬼？他不是上神嗎？為什麽要收集小鬼木雕？
於觀南摳了摳臉頰，幹笑道：“額……上神，好品味。”
了塵頭一次一臉驕傲的看著於觀南，讓面前的人以為自己叫錯了人，然後他道：“這些可都是寶貝，你要的東西在這其中，自己找吧。”他看著那一大堆雜亂不堪的東西，思考後又道：“不過，你將我這裏收拾一下，收拾好了也比較好找。”
於觀南嘴角抽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心想著，拿到半天妖後，就能救母後了，忍忍算了，於是笑顏如花兒，“嗯呢，好的上神，這小木屋，我定會幫你打掃得幹幹凈凈，一點兒灰塵也不可能有！”
了塵笑了，轉過身後，背對著於觀南，依舊是熟悉的語氣，他道：“你以前也是這樣嗎？你確實沒有忘記我。”
於觀南一怔，何止是他沒有忘記了塵，了塵同樣也記住了他。
“我說過，我不會忘記上神，您救了我那麽多次，我怎麽會忘呢？”於觀南道。
“是嗎？看來不是我想的那樣。”了塵丟下這麽句話就往院外去了，院外有一葡萄架，他坐在下面的搖椅上，晃悠悠曬著太陽。
而於觀南一時間臉色通紅，心裏躁動不安，就好像了塵說了一句多麽了不得的話一樣，這該死的神仙，真是會撩人心弦。
黃昏時，整個庭院籠罩在柔光下，於觀南將了塵那精品屋收拾得十分幹凈，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半天妖。
他往院外一看，那神仙在搖椅上睡著了，他被夕陽灑了一臉，衣間的梨花紛紛飄落，於觀南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白衣方外人，高閑溪中鶴。
他不禁走近看看，然後蹲在那神身邊，心裏早已決堤淹沒出一片深情，再難以克制，不由自主地俯下了身子。了塵的唇很薄，卻濕潤而飽滿，他僅僅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那一下卻足以讓其回味無窮。
心跳得厲害，似乎不肯放過他。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後，於觀南落荒而逃似的溜進了院子裏，趕忙找了盆涼水使自己冷靜下來。
涼水溫熱，他的面容緋紅，情欲迸發而出，滾燙而熱烈，他終是情難自禁……
了塵緩慢地睜開了雙眼，深邃的瞳孔幽幽泛著波光。
第二天，於觀南撿了些梨花，不知怎的在那簡陋的廚房裏做起了吃食。
等了塵從院外回來後，他便拉著人坐在了廚房的方桌旁，然後從鍋裏拿出一碟精致的點心。
“上神，人間的東西您肯定很少吃的，不過這梨花糕是我在長樂宮時，經常叫庖丁給我做的，我偷學了一些，您嘗嘗看。”他笑道：“至少看上去很精美，不至於難吃。”
那梨花糕確實被於觀南做得很好看，晶瑩剔透，梨花形狀，宛若琉璃翠玉。
了塵好奇地夾起一個看了一下，淡然道：“做工不錯。”而後放進了嘴裏。
“怎麽樣？怎麽樣？好吃嗎？”於觀南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了塵平日裏在這雲霽山也就喝點清水，要麽就是等葡萄結果了，摘幾串嘗嘗，除此之外便不會吃什麽東西了，說白了也並非他不想吃，而是雲霽山就這麽點東西。
有時候閑來無趣，跑到人間買幾壇酒喝喝也就算了，而這梨花糕，說不上太好吃，清甜軟糯，淡淡的梨花香味，其實和人間許多點心一樣，但了塵卻從中吃出了點不一樣來。
他思來想去，覺得興許是配上了這麽一個寂寥的風景，又或者做點心的人別有用心。
“呵。”了塵輕笑一聲，將手上剩下的也給吃了，吃完後擦了一下嘴巴，道：“很好吃，也很特別。”
於觀南半信半疑地拿著一塊放在了嘴裏，嚼了半天沒覺得“特別”，但確實不難吃，他咽下梨花糕，“那下次給上神做個別的嘗嘗，上神可有什麽想吃的東西嗎？”
了塵轉動眼珠，示意他看看周圍，“我這裏，還能有什麽食材可以提供給你的？”
答案當然是沒有了。
“下次我來拜見上神時，可以給您帶些東西，您只需告訴我需要什麽，我長樂宮什麽都不缺。”於觀南道。
了塵溫聲道：“不必多此一舉，我其實不太喜好人間的美食，況且，我活了那麽久，想吃的早已經吃膩了。”
於觀南道：“我做的和別人的哪能一樣？梨花糕本身就是為了上神才特意學習的，管我宮裏吃食的那庖丁，得知我要親自下廚，還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呢。”他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得前仆後仰，“他當時也不敢教我教得太嚴格，放水的樣子可太好笑了！”
他笑了一會兒後，看了塵依舊面不改色，又立馬收了笑容。
“你一個君王若要親自下廚，是個人都該是他那樣的表情。”
了塵看他自從來到雲霽山就一副要極力遮掩什麽的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於觀南好不容易離開太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有說有笑，他應該不想讓了塵看到他那副瘋子般的模樣吧。
“我可沒那麽隨便，這梨花糕我就只做給上神吃過，其他人想吃還沒有呢。若是您喜歡，我以後每次來都做給您吃。”
了塵看著他，微微一笑。
到底是個凡人，以為雲霽山想來就來。
雲霽山太荒涼了，荒涼到，哪怕你坐在院中，落葉和風聲都會關進耳朵裏。
於觀南好不容易在不知哪個山旮旯裏抓出了兩只兔子，二話不說就要拔了烤了吃，結果被了塵中途截了下來。
“上神，難不成，您這地方也不能殺生嗎？”
了塵抱著其中一只兔子，“我這沒有釋空那裏那麽多規矩，不過，”他將兔子擡到於觀南面前，“這麽可愛的兔子，你確定要吃嗎？”
於觀南看了一眼，眼裏全是對食物的欲望，“我、要、吃！”
了塵轉過身，“不行，我在這邊三千年，這荒涼地好不容易給我養出幾只動物來，被你吃了，以後就不會再有了。”
“會有的，我抓兔子那洞穴裏可不止這兩小只，還有很多，你相信我！”於觀南伸手就要將兔子奪過來，結果手還沒摸到兔子，擦著了塵的脊背，落了個空。
“那也不行。”
見了塵那麽絕情，於觀南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直接趴地打滾起來，他一邊打滾一邊裝哭，“我不管，我好幾天沒吃肉了，凡人不吃肉會營養不良，會生病的呀，我要吃肉！”他摸著自己的脖頸，“我的傷還沒好，不補充營養怎麽行？”
了塵見他這般無賴，抱著兔子的手松了松，蹲下身看著於觀南，“你的傷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不吃也不會有事。”
“有事的，會有事的！”
“那你說，能有什麽事？”
於觀南忽然起身，見了塵有些警惕的將兔子往懷裏塞了塞，他道：“我來這才幾天，上神，您好好看看我，是不是餓瘦了？”
“沒看出來。”了塵用他那雙冰藍色的鳳眼，緊緊盯著於觀南，“阿南，你確定要吃它嗎？”
阿南……
於觀南的腦子嘭的一下炸開了，他腦海裏重覆著了塵嘴裏叫出的名字，他居然叫他阿南，他可是上古神仙，怎麽能，怎麽能這番……蠱惑人心。
他一個凡人，哪能受得了。
最後沒辦法只能妥協了。
半天妖被了塵放置在一個精美的盒子當中，看上去和雜草沒什麽區別，若不是盒子外面寫著半天妖三個字，於觀南大概也不會認為這是可以救人命的珍貴藥材。
釋空說的沒錯，雲霽山這地方，這世上也只有了塵受得了，他待了短短幾日而已，心裏仿佛也落了空，一片寂寥。
那天夜裏了塵把玩著兔子，對於觀南道：“其實，你那老國師說的是真的，你救不了王太後的，哪怕你拿到半山妖。”
他終歸是個神仙，於觀南為何來尋他，他早就知道了。
於觀南眼裏沒有一絲情緒，他甚至說起話來也是淡淡的，“不瞞上神，我從動身開始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拋卻一切冒死過來？”
海上升明月，那月光灑在海裏，熠熠生輝，雲霽山最好的風景就是這月色了。
於觀南看著那輪殘月，“為什麽要冒死前來？大抵是國師說的那般吧。”
“到底是天命難違還是人定勝天？以前我總是順從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後來我才發現，我之所以做成那些事情，不是我有多厲害，而是有人在替我承受著本該屬於我的痛苦。而我失去了那些人，再沒有做過順心之事。終究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人，哪會是天的對手？”
他未能閑雲野鶴，未能做那逍遙游俠，他甚至也做不了那民心所向的君王。
凡人一生不少蹉跎，愛別離、貪嗔癡、怨憎會，到頭來也還是一個人走走停停，變成一捧黃土埋葬地底。所有的過往和記憶都不再屬於你，而你只有身上那點骨灰。
了塵道：“世上之事，神仙都不一定看得透，所謂天命，便是我也無能為力。”
於觀南活動了一下筋骨，好似看開了一樣，“我母後，什麽時候走的？”
“你上岸那天。”
於觀南擠著微笑，可是那眼淚還是不聽使喚的落了下來，若非了塵在身邊，他應該要控制不住發瘋了。
了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過頭卻聽他道：“其實上神也挺孤獨的，不是嗎？東南海上雲霽山除了你之外，不會再有別的神仙了。況且你那麽厲害，應當也沒有朋友。或許就連九重天的神仙，都很少和你打交道。釋空觀音的西北漠上常白宮至少還有不少人氣，人們拜佛求經的大都在那裏。可是你千百年來除了救人，可有人和你好好說過話？”
他說的對，千百年來除了他，了塵幾乎再找不到說話的人了，哪怕是釋空，百年千年也才見那麽一次面，他一個人在雲霽山時，只能看看梨花，看看夕陽，然後坐在搖椅上，看著月亮升起又落下。
這雲霽山裏，也就於觀南在的這幾天，了塵覺得沒那麽荒涼。
但他真的怕孤獨嗎？對於一個上古神仙而言，漫無止境的生命，不就註定了孤獨嗎？
“話那麽多？神仙的事情，你管得了麽？”他落下這麽一句話就要離開，誰知於觀南甚是膽大，他沖上前扯住了了塵的衣袖，“你不能走，我還沒說完。”
他一邊哭著，一邊死死揪著了塵衣袖不放，“我癡心妄想，不識好歹。”他看著了塵，“……是我褻瀆神明。我對上神的心思連我也猜不透，但總歸是不純的。我就是這麽一枝朽木，一塊爛玉。年少懵懂不知，待回過頭，早已深陷情獄無法自拔。”
於觀南感受到了塵的手輕顫了一下，緩了一口氣，又道：“有些事情我必須得說！畢竟我的一生不過數十載，蹉跎過去也就過去了，但心底總有些不甘，不說出來，就真的要走火入魔了。請……上神見諒。”
“你可知凡人覬覦神明該當何罪？你不怕挫骨揚灰麽？”
於觀南苦笑道：“哪怕挫骨揚灰又如何，該說的我都說出來了，上神隨意處置罷。”
了塵的衣袖被松開了，他沒回頭，只是在原地定了一會兒後，餘下一句，“你哪怕身為太商君王，於我而言也不過是個凡人。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明日收拾東西，你也該回去了。”而後，便離開了。
於觀南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松了口氣，他不需要了塵給出任何反應，上古神仙有自己的使命，他從未想過要拉他下神壇，入紅塵，他只是不想給自己留遺憾而已。
可是怎麽可能不遺憾？
他走的時候，了塵為他幻化了一座精美的帆船，和他一開始買的那輛很像，他沒將半天妖帶走，自知帶走也用不上了，索性就留在了雲霽山。
了塵沒有回頭，於觀南上船後卻一臉不舍的看著那雲霽山越變越遠，最後被雲霧遮擋，消失在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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