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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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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走總督的快速通道,總是很順利。

不消片刻,就有一個和太微設置極其相似的機器人服務官前來迎接。

他先禮貌地鞠了一躬,旋即要幫他們提行李。

時渝道:“我來。”

服務官也不強求,臉上仍然帶著禮貌得體的笑意:“這邊請。”

他們正處於監察中心的內部。螺旋式的樓層設計,主色調是灰藍色,每一層都有對應的光梯。星官構築的瑩藍光影懸浮在半空中,並展示出了後北天極的地圖——帶狀環形的三垣,廣袤的藍海,以及島嶼般的核心區。

後北天極國徽沒有任何變動,在核心區的上方,以一個小圖標的形式呈現著。

雖然監察中心氣氛靜寂,但人來人往。所有人做出高度統一的狀態,均有序忙著手上的事,無人在意闖入的三個人。

諶欽環視一圈,意識到這些人也都是“異化體”。

服務官在引他們進去後,一時間只有“噠、噠”的腳步聲在回響。

他按著腕上的光腦,像是提了一個什麽申請,發出“嘀”的一聲,才說:“慣常我們的探視時間是半小時。您來的話,延時多久都沒關系。”

那他還得謝謝總督了?

在別人的地盤下,和一個神智不完全的機器人回嗆,是極不明智的行為。

和時渝對視一眼,諶欽轉過臉頰,只簡單點了下頭,表示自己明白。

審批通過後,又跨越了三重機密覆雜的鎖。

看他們流程之繁瑣,諶欽幾乎要以為被關押的不是林岳濤,而是什麽危險程度極高的罪犯了。

不過很快的,他就再度見到了“父親”。

諶欽站在門口,甚至有那麽一絲狐疑。

不怪他覺得奇怪。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林岳濤。

無論是“林闊”的記憶,還是諶欽回到水部府邸後,見到的林岳濤,始終是端著一副樣子。

他的穿著向來一絲不茍,西裝襯得人筆挺,打著標準的溫莎結,鋥亮的徽記在手臂泛著天光,頗有水部該有的氣派。哪怕是變成了異化體,也要用絲帶遮掩住傷口。

然而此刻,林岳濤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傷,正緩慢淌著青血。衣服雖然沒換,卻也皺巴巴的,顯然經歷了一番不小的折騰。

服務官領到地方,適時道:“您談完就按一下桌上的呼叫器。這邊會過來帶您回去。”

諶欽:“謝謝。”

服務官朝兩人頷首,禮貌地退了出去。

這點動靜也驚動了閉目養神的林岳濤。

他的雙手還被銬著,瞬間睜大眼睛,像抓到了最後一絲希望,迫切到身下的椅子發出刺耳的一聲響:“你——”

諶欽道:“省著點吧,我不是來接你的。”

林岳濤:“……那你來做什麽?”

他的聲音嘶啞,不知道多久沒有進過水。諶欽一邊毫無根據地發散思考,核心區對嫌疑犯的待遇可真糟,一邊竟有種解脫和釋然。

……他以前那樣恐懼、那樣害怕的父親,也只是一個虛弱的異化體。

諶欽拉開身側的椅子,坐在林岳濤對面,無比真誠地道:“當然是來給你送終呀,我可是個大孝子。”

林岳濤沒接話,渾濁的視線落到時渝身上。

他站在諶欽身邊,看過來的目光也是淡淡的,猶如凝視一個死人。

“孝子?”林岳濤諷他,“我聽說,你現在改姓諶了?不知道諶家肯不肯要一個弒父的兒子!”

聊不到兩句,能給他氣得跳腳。

諶欽:“輪得到你來操心嗎?你還是關心下,下去以後要給誰賠罪吧。”

提到賠罪,林岳濤何等精明,了然地啐了一聲:“我為什麽要賠罪?我就算是現在死了,我一輩子享受得也夠多了。反倒是你,林闊。”

林岳濤依然用“林闊”來稱呼他。

“你改名也沒用,你的事跡記載一天,你就一天姓林。你假死逃走,間接害死維護你的金部要員,你的親妹夫也是被你殺的。你恨我做什麽?你最該怪罪的人,不應該是你自己嗎?”

諶欽以為自己能很平靜地面對林岳濤的死。

他恨了林岳濤半輩子,死前想見一面,也只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許是憐憫,也許是快意,也許是對親人的感情,即使他恨極了這個親人。

但諶欽從來沒見過這麽顛倒黑白的人。他幾乎氣笑了:“我能有你畜生?你從來沒反省悔改過——”

“我悔改個屁,”林岳濤打斷他,恨恨道,“我就是下去了,也已經爽完了。林闊,你親朋好友都死絕了,你要不要反省一下自己?”

諶欽霍然站起。起身的第一瞬,肩頭就被時渝輕拍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時渝的血色眼睛。

知道小機器人在讓他冷靜,諶欽低聲道:“沒事。我沒生氣。”

“……我為什麽要反省?”良久的沈寂後,諶欽緩緩道:“就算總督不殺你,你也活不了多久。既然這樣,我為什麽要聽一個死人說話?”

時渝所說的“討好”是什麽,諶欽明白了。

“你當然會被送下去,我甚至不用再臟一次手。”

諶欽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在林岳濤帶著血色的恨意的目光裏,按下呼叫器:“再見,爸爸。你去死吧。”

如果是以前的諶欽,大概已經將手搭在了腰間懸著的劍上。

非要親手再讓他死一次才罷休。

但是,諶欽對林岳濤的印象一直都在帶著笑。

他從來沒見到林岳濤這麽粗俗的樣子,失去所有了風度和禮數——就像他過去無數次對“林闊”強調的那樣,要保持著的完美外殼。

這些所有的一切,在死亡面前,碎得如此容易。

……人都是怕死的,原來這麽簡單。

原來不過如此。

諶欽大步流星地離開,時渝緊隨其後,一路順暢得沒有遭遇任何阻攔。

監察中心的不遠處就是星校。人潮逐漸洶湧,周遭的聲音也嘈雜了起來。

諶欽悶頭走到附近的座椅旁——中途還差點磕到一個清潔機器人,才坐下來。

“你還好嗎?”時渝問。

諶欽:“當然好。對著那種玩意,生氣都是給他臉。”

諶欽以為自己不會有起伏,但不是完全沒有;在他以為自己會氣得眼前發黑時,又發覺自己其實沒有那麽大的波動。

見時渝一直在看他,諶欽解釋道:“……我想見他,也只是想看他最後一眼,不然心裏總有個結放不下。我以為他死到臨頭會友善點。”

“家庭情結,小事。”時渝說,“但既然那家夥送一條命給你,你就不用太在意了。管他去死。”

諶欽被他逗笑了,“嗯”了一聲。

此時恰逢下課時段,門口出來的人逐漸多了些。

他們懷裏抱著制作不完全的機器狗,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兩人。

諶欽回頭看了眼星校,嘀咕道:“怎麽走到這地方了。”

“這地方怎麽了?”

“沒什麽,”諶欽說,“核心區內部變化不大,我在這讀過書,都不是太好的回憶。不過……”

諶欽一指對面的商鋪。說是商鋪,但皆懸浮在半空中,像陸行機甲一般,可以到處開來開去。

出來的學生們紛紛踏著懸浮的步梯,一階一階地上去,氣氛姑且還算熱鬧。

“這些還算不錯。有很多外面買不到的東西,做得也比較精巧。我以前沒法自己賺錢,會攢一些星官,到打折的時候去看。”

看得出他在沒話找話,時渝看了他一眼。

介紹完這句後,諶欽仿佛思緒又飄了,坐在長椅上,也沒了聲兒。

哪怕對父親沒有半點感情,或許也依然需要一點平靜的時間。

時渝:“我想買點東西。”

帶著點軟聲軟氣的意味。諶欽回神了,恍然地擡頭:“行,走。”

諶欽作勢起身掏采集器,時渝卻不容抗拒似的,又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了回去。

“沒事,我有。”時渝說:“你沒什麽心情逛吧。我不會走太久,你在這等我就行。”

他哪來的星官?

不過小機器人說得沒錯,諶欽確實沒什麽心情。

但諶欽仍然不太放心:“你要買什麽?”

時渝眨了眨眼睛:“我忘了。”

睜著眼睛說瞎話。

諶欽早就知道小機器人的脾性,上次打造新屋,也是打死都不肯開口。於是他點了下頭,大度地妥協了。

只叮囑了一句:“別走丟了。”

“哪兒話,”時渝笑了聲,聲音很柔和,“我走了。”

監察中心內。

在無邊的靜寂裏,林岳濤垂著腦袋,眼神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

門外發出破鎖的聲響。

他一擡頭,就看到了一個人。

這人林岳濤半小時前才見過。和總督八|九分相似的外表,站得筆挺,投下來的目光格外無機質。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歪了下腦袋:“你是不是以為,異化體最痛苦的下場也就只有死而已?”

砰!

等林岳濤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時,已經徹底失去了叫喊求救的可能。

他的骨頭從上到下,一點點被碾碎了。

成為異化體後,痛覺被大幅度地削減,但並不是沒有保留痛感。

時渝像對待一個朋友似的,親昵地拉著他,一手拽著他的領子。

這是一場無聲的酷刑。裏面所有還保留疼痛的部分都被他一點一點糅合在手心裏,青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匯聚成濕潤的一灘。

“你不會以為總督會來救你吧?”

時渝勒著他的頸部,語氣卻仍然如同說著體己話,小聲親熱地道:“他把你關進來,肯定就不會想放你出去。就算他知道是我幹的,他也最多幫你收個屍。你信不信?”

無論他想不想說信,他都沒有能開口的機會。

在血泊裏,林岳濤雙目失焦,望向那雙詭異的眼睛。

頓時瞪大了眼。

五年前,中心宮殿那一場“異化”的災難——那時候總督追殺林闊,形勢急轉直下。林闊再如何厲害,也不可能抵擋這麽多人的圍剿。

那時候,有一個人擋在了“林闊”的面前。

林岳濤現在認出來了。

——就是眼前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像是知道林岳濤要說什麽似的,時渝把他提起來,將他的喉嚨也粉碎在了手裏。

“……啊啊——!”

“不認識呢,”時渝說,“你最好別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林岳濤臉頰腫脹的部分的汁水流出來,慢慢萎縮下去,但是卻還活著。

他痛得兩眼翻白,不住抽搐,嘴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是不是很想死?”時渝親昵地問,“異化體呢,死起來確實也比較麻煩,這我理解。”

“你知道嗎?你這樣還要再堅持很久。不是直接把你審判了就完事,還需要走很多程序。一審二審終審,你都要待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救你的。你不用進食,喊不出救命,特別省事。但是你會一直活著一直活著……直到一年後,不過也沒事,習慣就好了,人總有一死嘛。”

在他繪聲繪色的描繪中,林岳濤瞳孔放大發顫。他突然放下了手,走到收押室的邊緣。

為避免嫌疑人連夜逃出,內置了許多軍用硬度的封閉柵欄。

時渝掰了一根,像扯下細碎的樹枝似的,放在他的手裏。他像一張輕盈脹氣的人皮,血水和組織稀碎地混合在一起,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是卻還活著。

“…………”

“我善良啊,所以給你留了一只手。異化體呢,捅進自己的心就可以。”時渝蹲下身,柔聲道:“至於怎麽選,就看你自己了。”

身後傳來“啪、啪”的鼓掌聲。

時渝一扭頭,不出所料看到了一個分外熟悉、和自己分外相似的人。

“真以為這是你家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時渝”道,“作為分身,你未免也太跋扈了。”

時渝不置可否:“說這麽多話,喉嚨治好了?”

他毫不意外會遇到總督。以那個人的敏銳度,現在才來反而不正常,明顯是在等自己想要的結果。

“時渝”凝視了他一會兒,說:“果然是你。”

“時渝”在林岳濤的身上,同樣放了一顆“分機”。因此,不需說話,也能輕易地得到認證。

時渝依然沒開口。

“時渝”停了一停,笑道:“五年前,我廢了好大力氣,才把你關在傳送倉裏。讓你在廢井裏關了五年,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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