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十年——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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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十年——故人歸
祁昱笑意加深，看向大內監，沈默良久。
他是堂堂二皇子，自小生活在宮廷中，會不適應禮教規矩？呵呵……
大內監一直躬身低頭，未聽到祁昱應聲，只覺自己後背冒出岑岑冷汗。
良久，祁昱輕笑出聲，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朕該殺了二哥嗎？”
大內監連呼吸都窒住了，忙笑著道：“聖上又拿奴才開玩笑呢！聖上是仁君，怎會殘害手足至親呢？”
祁昱笑著仰起頭，微瞇眼眸，看向蔚藍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大內監的腿都在發顫了，才聽祁昱笑著道：“是啊，王朝有後了！”
說罷，龍袍一角劃過視線，祁昱邁著輕松的步伐，慢悠悠的出了禦花園，往太和殿的方向而去。
大內監快步跟上，在祁昱不註意的時候，偷摸的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內監總管這個活兒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即便他陪伴祁昱多年，可總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一句話要拆開揉碎了，思前想後才敢說出口，字字試探，句句刀鋒，深怕哪一句說錯了，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當真是日日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
還好，還好今日是個大喜的日子，小皇子降世，王朝有後了！
而那朵曾被帝王捏在指尖、湊近龍顏的海棠，如今早已落地，被無情的碾碎成泥……
***
入了夏，柳月影清閑了下來。
鹿鳴山中陰涼，極適宜避暑納涼。
她日日窩在山中，陪著孩子們，生活愜意又寧靜。
這一日，瑾陽一早起便吵著要去摸魚，柳月影無奈，便帶他去了後山瀑布畔。
其實若要摸魚，還是山下的河更好，魚兒多又大。
可柳月影了解瑾陽，就是玩鬧的脾性，能摸到幾條小魚兒便能興奮一天，又不是要摸來吃的，無所謂大小了。
柳月影帶著秋霜，陪著瑾陽到瀑布邊玩水。
臭小子玩得不亦樂乎，半身的衣裳都濕了也不在意。
秋霜打趣道：“瑾陽像夫人呢，打小就願玩水。”
柳月影坐在瀑布邊的一塊大巖石上，看著在那兒踩水踩得歡的瑾陽，無奈道：“這小子倒是比錦桃乖巧些，那丫頭，我成天都見不著她人影，瘋起來沒個邊兒，這不，今兒個又纏著他爹帶她進山打獵去了。”
秋霜為柳月影打著扇子，笑著道：“奴婢瞧著桃兒這般好得很，颯爽直率，坦蕩開朗，一點兒也不驕矜呢！”
柳月影覷了她一眼，嗔怪道：“那丫頭是你們帶大的，自然看她哪哪兒都好了！”
她笑著沖水裏的瑾陽招招手，道：“瑾陽，來，娘親給你擦擦，雖是夏季了，可濕了衣服還是涼的，莫要著涼了。”
瑾陽聽話的爬上岸，抹了把臉，邁著小短腿就沖他娘跑去。
也不管自己渾身濕噠噠，一頭就拱進了他娘的懷裏，撒嬌道：“娘親，餓了！”
“哎呦，你個小皮猴喲！”柳月影拿著帕巾為瑾陽擦臉，抖開鬥篷將他包裹起來，點著他的小鼻頭，道：“回去泡熱水澡，否則著涼了莫要哭鼻子！”
“泡溫泉！”瑾陽嬌聲笑嚷著。
“好，小機靈鬼兒，泡溫泉！”
娘倆兒笑鬧著，柳月影便聽身旁的秋霜突然倒抽一口涼氣，不知看到了什麽，秋霜震驚道：“我的天啊……”
柳月影好奇的循聲擡頭望去，當即楞在當場。
飛流三千尺猶如天上泉，直直沖刷而下，激起水霧彌漫。
葳蕤蒼茂的密林中，遠遠走來一道身影。
一別經年，歲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還如當年一般，恰如謫仙降世，眉心那點朱砂紅得耀眼。
柳月影呆呆的瞧著眼前人越走越近，她卻如何都回不過神來。
眼眶灼熱泛紅，水汽上湧，迷蒙了視線。
鬼卿走到近前，看著有些呆楞的柳月影，他寬和的一笑，如尋常般問道：“山中怎麽沒人？都去哪兒了？”
那淡然平常的口吻，好似這些年，他從未離開過。
秋霜忙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回、回六當家，今日大當家帶人入山打獵去了，所以寨中人少。”
鬼卿了然的點點頭，眼中始終蘊含著一抹笑意。
柳月影憋了半晌，都不知自己再見鬼卿該說什麽。
該言謝嗎？謝他當年為救洛景修而下山。
她明白，他遁世多年，從不願提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過往種種，是傷疤也是隱痛。一朝剖白，是需要極大勇氣的。
可這一聲“謝”也許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該問他這些年過得好嗎？也許他並不會多說。
該問他此行只是路過鹿鳴山，還是他終得自由了？
思量許久，柳月影只道：“她一直在溪水畔等你。”
話音落，淚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鬼卿深深的看了眼柳月影，抿唇淺笑，點頭致意，他邁步便朝著溪水畔而去。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瀑布崖底，秋霜還猶如在夢中一般。
她下意識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卻是歡喜道：“嘶……哎呦！夫人，六當家真的回來了！”
柳月影也繃不住了，將瑾陽抱在懷中哭了出來。
瑾陽不認得鬼卿，眨巴著眼睛不解道：“娘親怎麽了？怎麽哭了？”
柳月影抱著瑾陽小小的身子，哽咽道：“娘親是高興的，你冬姑姑終於等到了！”
***
後山溪水畔，鬼卿曾經久居的竹屋小院絲毫沒變。
他憑著記憶一路尋來，似在尋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竹屋內被打理得很幹凈，他曾經用過的竹碗竹碟都還好生的收放在櫥櫃中，他的釣竿立於屋內一角，未沾染一絲塵埃，似是被人時常摩挲擦拭，再尋常不過的竹子都被磨得油亮。
鬼卿站在房中許久，環顧四周，好似這些年他從未離開，只是下山遠行幾日，歸來一切如舊。
小院中種了些許花草，小小點綴，盡顯生機盎然。
石桌上生了個小炭爐，炭火已燃起，卻未見茶壺。
屋內沒有人，鬼卿邁步繞到屋後。
還未臨近，便聽水聲潺潺。
遠遠的，便見一道俏麗的身影蹲在溪水畔，正往壺中打水。
她還似當年一般，半簪發髻，剩餘的長發披散在身後，用一條絲帶虛虛的紮起。
她似清瘦了些許，身上著一襲素雅的湖藍色襦裙，她的手藝明明那般好，卻未見裙上有何繁覆精美的刺繡，樸素又幹凈。
在這烈日炎炎的夏季，自帶一抹清心寧靜之感。
單是看著她，便能讓人靜下心來，青山綠水中，佳人美如畫。
冬雪灌滿了壺，慢慢起身，回眸間，倏然頓住了腳步。
兩人相隔幾丈之遙，靜靜對望。
溪水潺潺，微風拂面，撩起她的發梢，吹起他的廣袖。
良久，她含淚哽咽道：“一路辛苦，我給你烹杯茶吧？”
他含笑點頭，啞聲道：“好。”
***
又是一年中秋圓月夜。
這一年的中秋，於鹿鳴山而言，是多年不曾有過的團圓。
柳月影特意主張大肆操辦了一番，整個鹿鳴山一片歡騰雀躍。
山上山下一視同仁，洛景修以歡度中秋為名，又在城中擺起了流水席。
入了夜，城中燃起了焰火，山上點燃了天燈。
恰似那年，他們的大婚之日。
酒過三巡，洛景修拉著柳月影離開鬧騰的人群，登上了那處定情的崖頂。
滿月夜於此處望月，那玉盤更大更圓了，清暉幽冷，籠罩整個崖頂，好似一伸手便能摸到廣寒宮裏的玉兔。
洛景修從身後將柳月影抱入懷中，同她一道望月，磁重沙啞的嗓音於她耳畔響起：“月兒，你我大婚不知不覺間，已滿十個年頭了。”
柳月影含笑點頭，道：“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月兒，這些年，你可幸福？”
她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幸福且知足。”
洛景修抱緊了她，滿足的笑了，“我們還有下一個十年，下下個十年，都要一起走過。”
“嗯，一定。”
洛景修從懷中掏出一支小小的花簪，遞到柳月影的眼前。
她垂眸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那支並蒂海棠蝶戀花的花簪。
那是她小時候送給他的，讓他在尋不到她的時候，用花簪換菜粥喝。
當年剛大婚時，柳月影偶然見到這枚花簪，竟是沒認出，胡思亂想一通，還因此沖他鬧脾氣來著。
如今想來，也是好笑的。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他還好生的收著。
柳月影抿唇一笑，道：“你還收著呢？我倒是許久沒見著了。”
洛景修三指撚著那小小的花簪，笑道：“嗯，這可是定情信物，哪裏舍得扔呢？我去城中找工匠修覆了一番，月兒瞧瞧，是不是鮮亮些了？”
柳月影接過花簪，借著月光細細的瞧。
花簪未變，鑲嵌蝴蝶的貓眼石還是原來那般，只是簪頭上又刷了一層金粉，讓其看起來不是那般老舊。
她笑著點頭道：“如此，你還能再藏一輩子呢！”
洛景修輕笑出聲，擡手將花簪插入了柳月影的發髻間，深情的看著她，道：“是，還要珍藏一生一世！”
柳月影含笑看著他，擡起戴著藍寶戒指的手，摸了摸他的俊臉。
洛景修長舒一口氣，道：“今年沒帶你出去走走，鋪面太忙了，待今年冬至過了，咱們北上可好？月兒不是喜歡雪嗎？”
他歪頭看向柳月影，有些不滿道：“前些年，孩子們還小，你不放心將他們留在寨中，又不方便帶他們遠行，總也沒機會去，如今瑾陽都大了，無礙了吧？咱們今年去？”
柳月影垂眸一笑，有些羞怯的將洛景修環在她腰間的手稍稍下移了兩分，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柔聲道：“這怕是不成呢，我……又有了。”
洛景修一楞，遂喜上眉梢，驚訝道：“當真？多久了？怎麽沒一早告知我呢？”
柳月影抿唇一笑，歪頭道：“丁老才診出來的，一個多月了，我就想尋個好日子告訴你呢！”
洛景修朗聲大笑，舒心喟嘆，一時興奮得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低頭深情的凝視著懷中人，情之所至，落下一吻。
夜空中，點點天燈緩緩升起，城中焰火陣陣，炸開漫天絢爛的繁花。
他吻得深沈，吻得動情，吻得虔誠，吻得感恩。
她是他於暗夜地獄中的月光與希望。
他是她於深淵漩渦裏的救贖與因果。
這一路走來，風雨兼程，攜手並進，他們誰人都從未想過放棄，刀槍劍戟，斧鉞湯鑊分不開兩顆彼此靠近的真心。
終有一天，雨過天晴，再無風雪，餘生彩雲漫天，霞光萬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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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祁昱輕笑出聲，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朕該殺了二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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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昱笑著仰起頭，微瞇眼眸，看向蔚藍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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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龍袍一角劃過視線，祁昱邁著輕松的步伐，慢悠悠的出了禦花園，往太和殿的方向而去。
大內監快步跟上，在祁昱不註意的時候，偷摸的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內監總管這個活兒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即便他陪伴祁昱多年，可總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一句話要拆開揉碎了，思前想後才敢說出口，字字試探，句句刀鋒，深怕哪一句說錯了，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當真是日日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
還好，還好今日是個大喜的日子，小皇子降世，王朝有後了！
而那朵曾被帝王捏在指尖、湊近龍顏的海棠，如今早已落地，被無情的碾碎成泥……
***
入了夏，柳月影清閑了下來。
鹿鳴山中陰涼，極適宜避暑納涼。
她日日窩在山中，陪著孩子們，生活愜意又寧靜。
這一日，瑾陽一早起便吵著要去摸魚，柳月影無奈，便帶他去了後山瀑布畔。
其實若要摸魚，還是山下的河更好，魚兒多又大。
可柳月影了解瑾陽，就是玩鬧的脾性，能摸到幾條小魚兒便能興奮一天，又不是要摸來吃的，無所謂大小了。
柳月影帶著秋霜，陪著瑾陽到瀑布邊玩水。
臭小子玩得不亦樂乎，半身的衣裳都濕了也不在意。
秋霜打趣道：“瑾陽像夫人呢，打小就願玩水。”
柳月影坐在瀑布邊的一塊大巖石上，看著在那兒踩水踩得歡的瑾陽，無奈道：“這小子倒是比錦桃乖巧些，那丫頭，我成天都見不著她人影，瘋起來沒個邊兒，這不，今兒個又纏著他爹帶她進山打獵去了。”
秋霜為柳月影打著扇子，笑著道：“奴婢瞧著桃兒這般好得很，颯爽直率，坦蕩開朗，一點兒也不驕矜呢！”
柳月影覷了她一眼，嗔怪道：“那丫頭是你們帶大的，自然看她哪哪兒都好了！”
她笑著沖水裏的瑾陽招招手，道：“瑾陽，來，娘親給你擦擦，雖是夏季了，可濕了衣服還是涼的，莫要著涼了。”
瑾陽聽話的爬上岸，抹了把臉，邁著小短腿就沖他娘跑去。
也不管自己渾身濕噠噠，一頭就拱進了他娘的懷裏，撒嬌道：“娘親，餓了！”
“哎呦，你個小皮猴喲！”柳月影拿著帕巾為瑾陽擦臉，抖開鬥篷將他包裹起來，點著他的小鼻頭，道：“回去泡熱水澡，否則著涼了莫要哭鼻子！”
“泡溫泉！”瑾陽嬌聲笑嚷著。
“好，小機靈鬼兒，泡溫泉！”
娘倆兒笑鬧著，柳月影便聽身旁的秋霜突然倒抽一口涼氣，不知看到了什麽，秋霜震驚道：“我的天啊……”
柳月影好奇的循聲擡頭望去，當即楞在當場。
飛流三千尺猶如天上泉，直直沖刷而下，激起水霧彌漫。
葳蕤蒼茂的密林中，遠遠走來一道身影。
一別經年，歲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還如當年一般，恰如謫仙降世，眉心那點朱砂紅得耀眼。
柳月影呆呆的瞧著眼前人越走越近，她卻如何都回不過神來。
眼眶灼熱泛紅，水汽上湧，迷蒙了視線。
鬼卿走到近前，看著有些呆楞的柳月影，他寬和的一笑，如尋常般問道：“山中怎麽沒人？都去哪兒了？”
那淡然平常的口吻，好似這些年，他從未離開過。
秋霜忙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回、回六當家，今日大當家帶人入山打獵去了，所以寨中人少。”
鬼卿了然的點點頭，眼中始終蘊含著一抹笑意。
柳月影憋了半晌，都不知自己再見鬼卿該說什麽。
該言謝嗎？謝他當年為救洛景修而下山。
她明白，他遁世多年，從不願提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過往種種，是傷疤也是隱痛。一朝剖白，是需要極大勇氣的。
可這一聲“謝”也許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該問他這些年過得好嗎？也許他並不會多說。
該問他此行只是路過鹿鳴山，還是他終得自由了？
思量許久，柳月影只道：“她一直在溪水畔等你。”
話音落，淚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鬼卿深深的看了眼柳月影，抿唇淺笑，點頭致意，他邁步便朝著溪水畔而去。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瀑布崖底，秋霜還猶如在夢中一般。
她下意識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卻是歡喜道：“嘶……哎呦！夫人，六當家真的回來了！”
柳月影也繃不住了，將瑾陽抱在懷中哭了出來。
瑾陽不認得鬼卿，眨巴著眼睛不解道：“娘親怎麽了？怎麽哭了？”
柳月影抱著瑾陽小小的身子，哽咽道：“娘親是高興的，你冬姑姑終於等到了！”
***
後山溪水畔，鬼卿曾經久居的竹屋小院絲毫沒變。
他憑著記憶一路尋來，似在尋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竹屋內被打理得很幹凈，他曾經用過的竹碗竹碟都還好生的收放在櫥櫃中，他的釣竿立於屋內一角，未沾染一絲塵埃，似是被人時常摩挲擦拭，再尋常不過的竹子都被磨得油亮。
鬼卿站在房中許久，環顧四周，好似這些年他從未離開，只是下山遠行幾日，歸來一切如舊。
小院中種了些許花草，小小點綴，盡顯生機盎然。
石桌上生了個小炭爐，炭火已燃起，卻未見茶壺。
屋內沒有人，鬼卿邁步繞到屋後。
還未臨近，便聽水聲潺潺。
遠遠的，便見一道俏麗的身影蹲在溪水畔，正往壺中打水。
她還似當年一般，半簪發髻，剩餘的長發披散在身後，用一條絲帶虛虛的紮起。
她似清瘦了些許，身上著一襲素雅的湖藍色襦裙，她的手藝明明那般好，卻未見裙上有何繁覆精美的刺繡，樸素又幹凈。
在這烈日炎炎的夏季，自帶一抹清心寧靜之感。
單是看著她，便能讓人靜下心來，青山綠水中，佳人美如畫。
冬雪灌滿了壺，慢慢起身，回眸間，倏然頓住了腳步。
兩人相隔幾丈之遙，靜靜對望。
溪水潺潺，微風拂面，撩起她的發梢，吹起他的廣袖。
良久，她含淚哽咽道：“一路辛苦，我給你烹杯茶吧？”
他含笑點頭，啞聲道：“好。”
***
又是一年中秋圓月夜。
這一年的中秋，於鹿鳴山而言，是多年不曾有過的團圓。
柳月影特意主張大肆操辦了一番，整個鹿鳴山一片歡騰雀躍。
山上山下一視同仁，洛景修以歡度中秋為名，又在城中擺起了流水席。
入了夜，城中燃起了焰火，山上點燃了天燈。
恰似那年，他們的大婚之日。
酒過三巡，洛景修拉著柳月影離開鬧騰的人群，登上了那處定情的崖頂。
滿月夜於此處望月，那玉盤更大更圓了，清暉幽冷，籠罩整個崖頂，好似一伸手便能摸到廣寒宮裏的玉兔。
洛景修從身後將柳月影抱入懷中，同她一道望月，磁重沙啞的嗓音於她耳畔響起：“月兒，你我大婚不知不覺間，已滿十個年頭了。”
柳月影含笑點頭，道：“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月兒，這些年，你可幸福？”
她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幸福且知足。”
洛景修抱緊了她，滿足的笑了，“我們還有下一個十年，下下個十年，都要一起走過。”
“嗯，一定。”
洛景修從懷中掏出一支小小的花簪，遞到柳月影的眼前。
她垂眸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那支並蒂海棠蝶戀花的花簪。
那是她小時候送給他的，讓他在尋不到她的時候，用花簪換菜粥喝。
當年剛大婚時，柳月影偶然見到這枚花簪，竟是沒認出，胡思亂想一通，還因此沖他鬧脾氣來著。
如今想來，也是好笑的。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他還好生的收著。
柳月影抿唇一笑，道：“你還收著呢？我倒是許久沒見著了。”
洛景修三指撚著那小小的花簪，笑道：“嗯，這可是定情信物，哪裏舍得扔呢？我去城中找工匠修覆了一番，月兒瞧瞧，是不是鮮亮些了？”
柳月影接過花簪，借著月光細細的瞧。
花簪未變，鑲嵌蝴蝶的貓眼石還是原來那般，只是簪頭上又刷了一層金粉，讓其看起來不是那般老舊。
她笑著點頭道：“如此，你還能再藏一輩子呢！”
洛景修輕笑出聲，擡手將花簪插入了柳月影的發髻間，深情的看著她，道：“是，還要珍藏一生一世！”
柳月影含笑看著他，擡起戴著藍寶戒指的手，摸了摸他的俊臉。
洛景修長舒一口氣，道：“今年沒帶你出去走走，鋪面太忙了，待今年冬至過了，咱們北上可好？月兒不是喜歡雪嗎？”
他歪頭看向柳月影，有些不滿道：“前些年，孩子們還小，你不放心將他們留在寨中，又不方便帶他們遠行，總也沒機會去，如今瑾陽都大了，無礙了吧？咱們今年去？”
柳月影垂眸一笑，有些羞怯的將洛景修環在她腰間的手稍稍下移了兩分，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柔聲道：“這怕是不成呢，我……又有了。”
洛景修一楞，遂喜上眉梢，驚訝道：“當真？多久了？怎麽沒一早告知我呢？”
柳月影抿唇一笑，歪頭道：“丁老才診出來的，一個多月了，我就想尋個好日子告訴你呢！”
洛景修朗聲大笑，舒心喟嘆，一時興奮得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低頭深情的凝視著懷中人，情之所至，落下一吻。
夜空中，點點天燈緩緩升起，城中焰火陣陣，炸開漫天絢爛的繁花。
他吻得深沈，吻得動情，吻得虔誠，吻得感恩。
她是他於暗夜地獄中的月光與希望。
他是她於深淵漩渦裏的救贖與因果。
這一路走來，風雨兼程，攜手並進，他們誰人都從未想過放棄，刀槍劍戟，斧鉞湯鑊分不開兩顆彼此靠近的真心。
終有一天，雨過天晴，再無風雪，餘生彩雲漫天，霞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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