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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十年——蘇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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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十年——蘇春語

前些年,柳月影利用那批寶藏將孤兒巷整修過。

原來聯排三座的院落擴展到了五座,乞兒們的居所更寬敞了些。

雖然依舊古樸簡約,沒在無用之處費太多銀兩和心神,可因著那批寶藏,柳月影還是稍稍提高了些許孤兒巷的條件。

例如,冬季裏的棉襖絮得更厚實了些;每日裏的飯菜多加了一道肉;被褥換了幾批,更暖和了;門窗上的油紙換了明布,透光又不易破損;孩子們念書用的筆墨紙硯也相對好了一些,諸如此類。

所謂升米恩,鬥米仇。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孤兒巷是讓乞兒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必再沿街乞討,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流落街頭。

可這裏不是他們予取予求,肆意揮霍的所在,更不是他們不知進取,隨波逐流的理由。

是以,柳月影沒有將孤兒巷整修得華而不實,只是適當的給與一些幫助。

當年,鐵蛋那批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已經離開了孤兒巷,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新一批的孩子還小,有的剛剛到開蒙的年紀,教書先生輕松許多,日日看著他們臨大字就成,如今講什麽四書五經,他們都未必聽得懂。

曾經那些在破廟裏熬過多年的老乞丐,也享受了幾年孤兒巷的溫暖,因著病體殘缺,前幾年陸續過世了。

孤兒巷的婆子們都好生將人安葬到了城外,正經立了墳頭,也算入土為安了。

這些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孤兒巷裏的乞兒越來越少,雖宅子大了,可婆子們的活計倒是清閑不少,更將此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柳月影剛到孤兒巷,便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含笑輕喚:“姨娘!”

青鸞聞聲回眸,笑著點頭道:“夫人來了。”

柳月影剛想說什麽,便見青鸞的身後站著個小姑娘。

小姑娘許是有些怕生,畏畏縮縮的躲在青鸞的身後,扯著她的衣袖,只露出半張臉,小心翼翼的瞧著柳月影。

柳月影心頭一窒,慢慢地靠近小姑娘,蹲下身,柔聲道:“大丫不記得我了嗎?”

大丫比錦桃大一歲,生在元樂十三年,可她生辰大,生在正月裏,細算起來,她比錦桃大了將近兩歲。

這些年,柳月影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她不想見,只是大丫太過認生。

孩子懂事以後便知自己同旁人不一樣,天生殘缺,免不了會生出自卑心理,又是個女娃,便更加敏感多思一些。

青鸞無數次的想帶她出來多走走,多來孤兒巷,柳月影也能多見見她,可大丫內向沈靜又怕生得很,總不願多出門。

青鸞不想強迫她,是以這孩子這麽大了,柳月影也沒見過幾回。

眼見著都快十一歲的孩子了,卻長得比錦桃矮了半個頭,嬌嬌弱弱的,細看眉眼,五分像了柳星辰,五分隨了蘇離川,是個清秀可人的孩子。

雖還是個孩子,卻早早穿上了廣袖襦裙。

一般而言,家裏不會給這個年歲的孩子準備這樣的襦裙。

小孩子愛跑愛跳,玩玩鬧鬧,穿窄袖更利落些,也不易臟汙。

可是,青鸞給大丫備了廣袖,只為掩住它天生就沒有的右手。

柳月影看著怯生生的大丫,有些心酸,啞聲問道:“姨娘,她可取名字了?”

青鸞點點頭,輕聲道:“取了,春語,蘇春語。”

柳月影垂下眼眸,心頭難掩酸楚。

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

柳星辰未好生體會過這一生的春色,只願她來世能賞盡每一年的春色,不辜負自己,不辜負春意吧!

柳月影擡頭看著眼前肖似柳星辰的孩子,柔聲道:“春語,以後我都這樣喚你可好?”

青鸞將春語拉到身前,輕聲道:“春語不記得姨母了嗎?小時候,姨母給春語帶過好多東西呢!那支你喜歡的蝴蝶琉璃發簪就是姨母送來的,忘記了?還有春語時常愛吃的桃花酥,記得嗎?”

蘇春語有些怯懦的看著柳月影,半晌小小聲道:“姨母。”

“哎,好孩子。”

洛景修一直帶著錦桃在不遠處看著,此時他拍了拍錦桃的肩膀,沖她揚了揚下巴。

錦桃心領神會,蹦跳著跑到春語的跟前,笑瞇瞇道:“你比我大吧?是我姐姐?”

她毫不介意的拉起春語的右手,緊緊握住,笑瞇瞇道:“你長得好漂亮啊,能同我一起玩嗎?我有一匹小馬,可以給你騎哦!”

春語見著外人就緊張,被錦桃拉住那只殘缺的右手便更緊張了。

下意識的便想往回抽,卻架不住錦桃握得牢。

春語怕被人發現自己天生沒有右手,怕人笑話,又怕嚇到旁人。

可眼前的小姑娘明艷如驕陽,熱情似火,美得耀眼,卻說她“長得好漂亮”,一時竟讓春語有些不知所措,急紅了一張小臉兒,無助的看向青鸞。

青鸞笑瞇了眼,摸了摸春語的頭發,道:“這是錦桃,是你姨母的女兒,比你小一歲,是你妹妹哦!”

她和錦桃可太熟了,這孩子沒少同柳月影來孤兒巷,時常撞見青鸞。

錦桃長得漂亮,性子又討喜,絲毫不驕矜,妙言妙語,時常逗得青鸞開懷大笑,實在是讓人很難不喜歡。

錦桃拉著春語逗她說話,“姐姐,你騎過馬嗎?”

春語見錦桃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右手,始終牢牢地握著,她稍稍放松了些,小小聲道:“我、我沒騎過馬。”

“那你想試試嗎?我保護你,不會摔著的!”

“我、我可以嗎?”

“可以啊!有什麽不可以的?來,我教你,咱們騎過馬後,再上街去吃點兒好吃的,可好?我知道城東有個賣羊湯的攤攤兒,羊湯香濃,燒餅酥脆,可好吃了!你吃過沒?”

“沒……”

“走走走,我帶你去!”

春語被錦桃不由分說的連拖帶拽著走了,一直浸滿了小心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幾分期待與欣喜。

畢竟是個孩子,再沈靜內向的孩子也還是有玩心的。

洛景修含笑看著她們,沖一旁的阿風使了個眼色。

阿風得令,追上兩個小丫頭,隨身保護。

柳月影看著相攜離去的兩個小小身影,好似看到了她同柳星辰。

一個似烈日驕陽,一個似皎皎月光。

她們在最好的年紀,純粹幹凈,心無旁騖,會給彼此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若一切可以重來,她同柳星辰也許亦能如此這般,走一條不同的路,書寫一段不同的結局吧!

***

錦桃帶著春語沒有外出很久,這孩子雖性子外放,可難得很有數,不會玩起來不知回家,讓大人們擔心。

待兩個小丫頭平安歸來,柳月影也忙完了手頭的事,同青鸞告別,離開了孤兒巷。

一家三口的背影還未完全消失在孤兒巷的盡頭,蘇離川正巧從馬車上下來,遠遠便瞧見了這幅靜謐的畫卷。

幽深古樸的巷道中,陽光斜斜的射下,光影交錯。

男子將女子虛虛的攏在懷中,似在同她說著什麽。

他微微側著臉,低頭靠近她,棱角分明的側顏能看到寵溺的笑意。

他們的女兒牽著馬兒在一旁一蹦一跳的,似在極其興奮的同爹娘邀功,得了誇獎,小姑娘笑得燦爛至極。

陽光盡數落在女子的身上,就似她始終被幸福包圍。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時而仰頭看向男子,時而摸摸女兒的長發。

蘇離川靜靜地看著,忽聞耳畔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川哥兒來了。”

蘇離川回神,便見青鸞領著春語走出了孤兒巷。

蘇離川忙沖著青鸞行了一禮,規矩道:“是,來接姨娘回家。”

早些年,蘇家就摒棄了“少爺”、“小姐”的稱呼,蘇離川雖不能喚青鸞一聲“母親”,但她帶大了春語,勞苦功高,他便要青鸞如長輩一般的喚他“川哥兒”了。

青鸞含笑點點頭,轉頭也瞧見了巷道那頭,漸漸遠去的一家三口。

她看了眼蘇離川,輕聲問道:“沒打聲招呼嗎?”

蘇離川笑了笑,搖搖頭,看向春語,溫言道:“春語今天見到姨母了?”

春語靦腆的抿唇一笑,害羞著不說話。

青鸞笑著解釋道:“被錦桃帶出去玩了許久,還吃了城東的羊湯燒餅呢,看樣子是開心的。”

說著,她慈祥的摸了摸春語的小臉兒。

蘇離川欣慰的點點頭,摸著春語的頭發,柔聲道:“春語喜歡妹妹嗎?”

春語咬了咬下唇,點頭小聲道:“喜歡!”

雖因著性子,這孩子說話都很小聲,可蘇離川還是從中聽到了堅定和歡喜。

他笑著道:“既然喜歡,那便經常同姨奶奶一道來這孤兒巷中,總會遇到妹妹的,春語要多出來走走,不要總悶在家中,可好?”

“是,爹爹。”春語應了聲,有些膽怯的看向蘇離川,好似有什麽想說,卻又不太敢的模樣。

蘇離川蹲下身,耐心的看著春語,柔聲道:“春語想問什麽?”

春語一手揉搓著自己的衣袖,問道:“那個……爹爹,錦桃說,過些時日,姨母要帶她去道觀,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蘇離川心頭微窒,道觀……該是青雲觀吧!

自從柳星辰過世後,柳林氏便入了青雲觀帶發修行,十年來從未踏出過青雲觀。

蘇離川心中有心結,柳星辰是因謀害了李氏,才被判了死罪。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他無法還如以往那般心平氣和的待柳林氏,無法以德報怨的還拿她當岳母看待。

他也做不到血債血償,說他膽怯懦弱也好,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靠他過活,他豁不出去所有。

況且柳星辰已死,一切都早在十年前畫上了句點。

最好的結局便是如此了,此生再不相見。

十年春秋,滄海桑田,許多恩怨情仇都消散在了歲月的長河中。

曾經種種,已說不清孰是孰非,誰對誰錯。

可是,春語畢竟是柳星辰留下的唯一血脈,也是他唯一的女兒。

他不願女兒這麽小,心中就有了怨恨,上一輩的恩恩怨怨與孩子無關,他們總是最無辜的。

蘇離川笑著點頭道:“春語若想去,便去吧!”

他垂眸想了想,道:“你姨母……是很好很好的人,很疼愛你,很愛很愛……”

說著,蘇離川不知為何紅了眼眶。

他轉頭看向巷道的那頭,早已不見佳人的身影,唯餘光影搖曳,清風徐來。

他癡癡地望了許久,久到腿都蹲麻了,方起身,拉起春語的手,扶著青鸞上馬車。

馬車上,青鸞垂眸,心底輕嘆,失去方知悔恨,世人皆如此。

那個很好很好的人,曾經也很愛很愛他,如今是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許是蘇離川一早便認清了現實,卻始終不肯從年少時的幻夢中清醒。

很愛很愛……說的到底是曾經那個情竇初開的她呢,還是如今這個悔恨終生的他呢?

十年,以後還會有數個十年,他便要如此,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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