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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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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柳月影自行宮回到客棧後,一直惴惴不安,沒得到個準話,她如何都靜不下心來。

坐也坐不住,吃也吃不下,一整日都在房間中轉圈圈。

直到她收到了燕歸梧的傳話:“明日一早,卯時初,東城門外。”

冬季裏,夜更長,卯時初還未見天光。

柳月影一夜未睡,帶領眾人一早收拾好了行李與車馬,等在了東城門外。

等待從來都是漫長的,朔風砭骨,裹挾著凜冽吹動她的鬥篷,同樣吹動著她忐忑不安的心。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似是有一隊人馬徐徐向著東城門而來。

柳月影看不太清,不自覺地向前兩步,當瞧見燕歸梧那身鎧甲時,她再也等不及了,提起裙擺便狂奔而去。

燕歸梧帶著一隊兵士,兵士們列隊兩側,中間護送著一輛用馬拉著的平板車。

柳月影越跑越快,風呼呼的從耳畔刮過,她似是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當看到平板車上躺著的洛景修時,柳月影的一顆心都快停跳了,連呼吸都窒住了。

他的身上蓋著一件不知是何人的鬥篷,鬥篷直蓋到脖頸處,只露出一張青白的臉。

昏暗中,他的臉色白得驚人,連唇瓣都是煞白無血色的。

鬥篷下看不出呼吸的起伏,緊閉著的雙眼,連羽睫都不見顫動。

整個人了無生息,就好像……死了一般。

柳月影顫抖著手,想要掀起那件鬥篷,好生看看他,只有看到他還會呼吸,才能停止她內心翻湧的恐懼。

燕歸梧忙上前一步,攔住了柳月影伸出的手,沈聲道:“還有氣兒,只是他傷得不輕,當務之急是你們快些回鹿鳴山去,尋醫者為他診治療傷,莫要再耽擱了!”

燕歸梧實在不忍心讓柳月影看,即便她遲早會看到。

他接到洛景修時,他早已沒了意識,不省人事,整個人如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渾身沒有一處好肉,多處傷口外翻,深可見骨,十根手指斷了八根。

若不是還能感受到那微不可聞的氣息,燕歸梧真的以為他已經死了!

即便是如他這般常年征戰,馳騁沙場的悍將,見慣了戰場的殺戮與血腥,也實在不忍直視洛景修的淒慘模樣。

寒冬臘月裏,洛景修上身赤裸,身上的血都不知是凝住了還是凍住了。

臨出行宮之前,夏佐脫下了自己的鬥篷為他蓋上,稍作遮掩,否則,燕歸梧都怕柳月影會當場嚇暈過去。

柳月影聽了燕歸梧的話,忙招呼小九等人將洛景修擡到了馬車上。

燕歸梧沖身後的兵士們招了招手,對柳月影道:“我護送夫人到城外十裏。”

柳月影顧不得說話,匆忙點點頭,便上了馬車。

似是心有所感,她站在車轅上,回眸看向城門樓。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月亮即將退場,結束暗夜,迎來黎明。

城門樓上,燃著火把,巡防的兵士在黎明前夕也不免懈怠懶散。

光影交錯中,好似有一道身影,一直立在那裏,註視著這邊。

城門太高,柳月影有些看不真切,只覺那身影有些熟悉。

她多看了兩眼,便彎腰鉆進了馬車中。

燕歸梧招呼著眾人上路,走出去一段後,柳月影撩起車簾,問道:“賀璋身邊的那位謀士是何人?”

燕歸梧似是沒想到柳月影會問到夏佐,他垂眸沈吟良久,道:“他是平涼夏氏的二公子,也是……洛老太師的關門弟子。”

柳月影驚訝出聲:“關門弟子?”

燕歸梧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徐徐道:“是,洛氏門生眾多,老太師更是桃李滿天下,可親傳弟子只有十人,而夏佐就是最小的那一個。”

他騎在馬上,跟在馬車旁,慢慢前行,幽幽道:“當年,洛老太師預感大禍臨頭,只來得及囑咐在朝為官的諸多門生一句話——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是以,洛氏出事時,朝中無一人上奏求情。多年來,眾朝臣畏懼於賀璋的淫威,敢怒不敢言,茍延殘喘至今。雖說其中不乏有墻頭草,倒向了賀璋,可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在等待這一日!”

燕歸梧望向遙遠的天邊,輕聲道:“等待賀璋政權倒臺,一雪前恥的這一日。”

柳月影靜靜地聽著,啞聲道:“那夏佐他……在賀璋身邊十餘年。”

燕歸梧嘆息道:“當年,洛老太師的親傳弟子,有半數為朝中重臣,後來均慘遭賀璋毒手。夏佐年歲小,洛氏出事時,他正在外游歷四方,是以躲過了一劫。夏佐並非京都人士,家族與京中勢力也無瓜葛,所以沒有引起賀璋的註意與防備吧!他如何成了聖上的人,又是如何潛伏到了賀璋的身邊,我是不知,但這十餘年,確實不易。”

燕歸梧略帶笑意道:“家父曾說,洛老太師鳴珂鏘玉,明德惟馨,高山景行,光風霽月,實乃國之棟梁,濟世之才!想來,他老人家的親傳弟子,無一人是孬種!”

柳月影說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以當年洛氏的鼎盛,朝中依附者眾多,定會有人為洛氏鳴不平,上書諫言。

可洛老太師只留下一句“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不得不說是至聖至賢。

老人家一生清正,廣結善緣,不是為結黨營私,霸朝弄權,自然不需要同僚為了洛氏觸怒龍顏,冒死上諫。

誰人不是拖家帶口,上有老下有小的呢?誰人在朝為官又是容易的呢?

洛老太師疼惜學子十年寒窗,不願任何人為了洛氏斷送仕途。

柳月影長舒一口氣,透過車窗回望城門樓,已看不到上面的人,只能瞧見那模糊的輪廓。

如果沒有夏佐,沒有鬼卿,沒有蘇霓裳,甚至沒有燕歸梧與周汶,她不可能救回洛景修。

想起鬼卿,柳月影一陣悲從中來。

他是不是從下山那一刻起就已預料到了,自己不會再回鹿鳴山了?

可是,冬雪該怎麽辦呢?

***

城門樓上,夏佐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

他一身布衣長袍,抄著袖子,垂眸看向城門下的那隊車馬。

看著洛景修被眾人擡上馬車,看著燕歸梧帶領一隊兵士護送他們離去。

當那隊車馬漸行漸遠,快要看不清時,夏佐深吸一口氣,抖了抖廣袖,拱手深深一揖,書生之禮端正規矩。

他沙啞的開口,朗聲道:“平涼夏氏仲佐,恭送大公子!!”

深深的閉上眼,一滴淚順著臉龐緩緩落下。

他不必認得他,他們亦不必再相見,大仇終得報,足矣!

多年來,他蟄伏在賀璋身邊,為博取他那可憐的信任,他忘了做人的底線,忘了秉承的原則,忘了師承的教導。

放下文人風骨,放下書生意氣,放下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全心全意的做個小人。

這對於一個心性純良,品性端正之人而言,不啻於摧毀了信念,日日承受剔骨之刑。

他本以為自己是一把利刃,藏於賀璋身邊,終有一日可趁其不備,給他致命一擊。

可惜,他這把刀在多年的如履薄冰中,變得鈍了、銹了,他急需一柄更有血性、更鋒芒畢露的鋼刀,即便他心中恨意滔天,也只是一文弱書生。

於是,他選擇“出賣”了洛景修,光明正大的讓賀璋自己將這把鋼刀握緊。

這是一場走在刀尖上的賭局。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生死已是小事,只是若輸了,他十餘年的蟄伏心血就白費了。

十二謀士,至今只餘他一個,這廝殺的過程不遜於真刀真槍的戰場。

他昧著良心,小心翼翼的做盡惡事,只為博得賀璋另眼相看。

可是生性多疑的賀璋啊,他的信任何其吝嗇!

他是該多疑的,他的疑心源自於理虧,源自於不堪回首的過往,源自於被他害死的冤魂日日在耳畔嘶吼索命!

夏佐如築高臺一般,一磚一瓦的建築著自己在賀璋心中的分量,負重前行,舉步維艱。

如一個背著千斤鼎的人,行走在冰面之上,每一次邁步都有可能墜入冰窟深淵,萬劫不覆。

可即便被壓斷了全身的傲骨,他還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過往種種,噬心刻骨,只為這一日,大仇得報的這一日!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等到了!

夏佐淚濕衣襟,似是要哭盡多年的憋屈。

他沖著京都城的方向,一撩衣袍,端然跪地,遙遙叩首。

三叩首後,他趴伏在地,久久不起,哭到哽咽,抽噎道:“師父,徒兒想您!”

洛氏一族被滿門抄斬,這麽多年,他從未敢去祭拜。

終是在這一日,才能將思念與哀悼宣之於口。

夏佐在城門樓上長跪不起,哭到顫抖。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

城門樓的一角,祁昱裹著厚厚的鬥篷,抄著暖手的皮毛,遠遠看著這一幕。

大內監彎腰跟在他身側,輕聲道:“這麽冷的天兒,夏先生衣著單薄,這麽跪著,是會凍壞的呀!”

祁昱看向城門外的官道,那隊車馬已遠得看不清了,他輕嘆一聲,溫言道:“這麽多年,他辛苦了,總是要哭一場的。”

大內監笑了笑,道:“聖上總是如此寬仁,只是奴才不解,夏先生一早便知洛公子被關何處,聖上為何不讓他早早將人救出來呢?洛公子受了大罪,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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