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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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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賀璋懶得同他鬥嘴皮子,反正這燕歸梧的嘴裏就沒一句正經話。

“將軍今日能來,也是給老夫面子,便一同過個年節吧!”

賀璋緩緩露出寬和的笑意,擡了擡手,道:“諸位請免禮,快請入座。”

婢女上前引著眾人落座。

賀璋舉起手中酒盞,朗聲道:“今日老夫厚顏,偏勞諸位車馬勞頓,前來利州。正值年節,老夫有幸留在利州與民同樂,聽聞諸位都是三州商界響當當的人物,於朝廷的稅收有大貢獻,老夫在此替朝廷、替聖上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多謝太傅,承蒙太傅厚愛,不勝欣喜。”

能被一品大員邀到行宮赴宴,對商戶而言該是無上榮耀,可想想突然壓下來的重稅,誰人的心頭都不輕松,這酒喝到口中都變了滋味兒。

“諸位不必客氣,快請坐吧!”

賀璋在笑著,一雙陰沈森然的眼眸徐徐掃過,停在柳月影的身上,溫言道:“這位便是柳當家吧?”

被赫然點名,柳月影渾身一僵,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沖著上位處施施然恭敬一禮,輕聲道:“民女見過太傅大人。”

她自稱“民女”,畢竟她已收到了洛景修的“休書”。

賀璋好生端詳了一番眼前女子,笑道:“好好好,老夫久聞柳當家在渝州城的盛名,今日一見,竟還是個難得的美人兒。柳當家小小女子在外經商,本就不易,還能闖出如此家業,實在是令人欽佩啊!”

柳月影低眉順眼,謙卑有禮,“太傅謬讚了,民女愧不敢當。”

“哎呀!”賀璋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拍著自己的腦門,懊惱道:“哎呀呀,瞧老夫當真是老糊塗了啊!”

說著,他看向洛景修,問道:“賢侄,這位柳當家可正是你的夫人?嘖,你瞧,這怎麽也不知和人家打聲招呼呢?”

大堂中靜了一瞬,似是絲竹管樂之聲都輕了下來。

洛景修一直未擡眸,聞言,他勾了勾唇角,懶懶的倚靠進座椅中,揚起了下巴,“世伯怕是忘了,前些時日我已一紙休書休了她,下堂婦而已,有什麽可說的?”

同行之人中,除燕歸梧以外,無人知曉那紙休書。

眾人聞言皆有些意外的看向柳月影。

周汶更是震驚加擔憂,他不知這中間發生了什麽,許是外人也無從知曉,眼下也由不得他多思。

聯想賀璋指名道姓的讓柳月影前來赴宴,這場鴻門宴不啻於殺人誅心。

只是賀璋到底要誅的是誰人的心,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柳月影因之前應答賀璋的問話而站起身,如今滿堂皆坐,唯有她一人孤身而立。

這一幕,竟讓周汶想起,那年,她一紙訴狀將白家老五告上府衙。

那時的她也是如此這般,獨自一人立於府衙大堂前,單薄嬌小的身影,挺直腰板,孤立無援,莫名的讓人心疼。

賀璋還在“好心好意”的充當“和事老”,嗔怪的看著洛景修,道:“嗳,賢侄此言差矣,一日夫妻百日恩,總歸還是有些情分的嘛!”

洛景修嗤笑一聲,不屑道:“嘁,有何情分?她若沒有如今的家業,我娶她作甚?世伯不知,她之前被賊寇擄劫過,誰說得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嫁入侯府六年無所出,誰知道還能不能生養?我娶個二嫁女也是要擔風險的啊!”

雖然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事,可同樣的話,不同的語氣說出來,便會達到不同的效果。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這話從洛景修的口中說出便是極致的羞辱。

連燕歸梧和周汶都不適的擰起了眉心。

坐在不遠處的王碌一直在喝悶酒,喝得急了不免上頭。

自打柳月影步入偏殿,他那雙眼就和被勾了魂似的凝在她的身上,未挪開過,唯有不停地往嘴裏灌酒方可滅一滅心火。

方才瞧見洛景修,他只顧臉疼了,倒是忘了,兩人結下梁子是因著這麽個美人兒!

當初匆匆一見,王碌便對柳月影心生歹念,過後臉疼牙也疼的,倒是把這茬兒給忘了。

如今再見,那種“煮熟的鴨子飛了”的心癢難耐又爬了上來。

聽聞洛景修已將美人兒休棄,王碌實在沒忍住,借著酒勁便脫口而出:“洛公子已將此女休棄可當真?那讓給為兄玩玩可好?”

一句話,令殿中靜了一瞬。

夏佐瞥了他一眼,眼中浮起濃濃的鄙夷。

連徐淵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攬緊了懷中的花魁。

賀璋似是沒想到王碌會橫插一腳,楞怔了一瞬,遂沈下了一張老臉。

洛景修緩緩撩起眼皮,看向對面的王碌,似笑非笑道:“王監軍覺得合適嗎?”

王碌猶不覺危險,梗著脖子,大著舌頭嚷嚷道:“有什麽不合適的?洛公子不是將其休棄了嗎?我垂涎已久,下堂婦讓給我玩玩怎麽了?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了!”

此等汙遭之言,燕歸梧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濃眉一擰,沈聲怒道:“太傅大人今日設宴,宴請諸位商戶,難不成單單是為了羞辱柳當家的?!”

賀璋看了眼燕歸梧,武將憨直勇猛,最是憐香惜玉,他會開口為柳月影解圍,賀璋並不意外。

他板著臉,佯裝憤怒的瞪了眼王碌,斥責道:“胡鬧!喝兩杯酒就沒個輕重,說的什麽渾話!”

王碌打了個酒嗝,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了。

賀璋看向依舊站著的柳月影,溫和的笑道:“柳當家別介意,豎子無禮,你別放在心上。今日確實是老夫的安排欠考慮了,來人啊,給柳當家上一份八寶蜜酪和五香春卷。”

他招呼著婢女們忙活,笑著道:“這是聖上賞的,快馬加鞭送至利州行宮,柳當家嘗嘗可還合口?也算老夫給你賠禮了吧!”

柳月影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裏,微垂著頭,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當朝賀太傅將聖上禦賜的點心賞給她,以作賠禮,算是極大的面子了。

眾人以為柳月影會順著賀璋遞的臺階,忍氣吞聲的將方才的不快揭過。

可誰也沒想到,她看著被端上來的八寶蜜酪和五香春卷良久,忽然轉身沖著洛景修的方向而去。

周汶被驚得低聲叫道:“柳、柳當家!”

他想攔都來不及了,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她款步上前,俏生生的立於洛景修的桌案前。

洛景修只覺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坐在那裏,微垂眼眸,視線只能看到她的腰身以下。

入了偏殿,她便褪了鬥篷,裏面穿了一身湖水藍的襦裙,上面繡著清淺的藍色海棠花,同鬥篷上的銀絲海棠相得益彰。

一雙素手交疊著,指尖粉嫩如玉,左手中指戴著那枚藍寶戒指。

從他為她戴上的那一刻起,她再未摘下過。

纖腰不盈一握,她是不是瘦了?

視線慢慢劃過,不想錯漏她身上的一絲一毫。

他緩緩擡頭,終是對上了她的眼眸。

凝白如玉,朱唇輕點,眼眸澄澈,玉釵入鬢,她還如他記憶中一般入心頭。

這一瞬,她小小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眼中,他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人,一如既往,從未改變。

他的唇邊還勾著一抹肆意灑脫的笑,是她熟悉的模樣,卻又有幾分不同。

兩人對視良久,柳月影深吸一口氣,忽然掄圓了膀子,甩手狠狠給了洛景修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響徹本就寂靜無聲的大殿。

眾人皆驚,連絲竹管樂都停了下來,一時間,大殿中落針可聞。

這一巴掌雖響,可只有洛景修自己清楚,她的手微蜷,掌心中空,聲音響,卻不疼。

他配合著偏過臉,卻不覺紅了眼眶。

他方才說了那樣難聽的話,可即便如此,她都沒舍得真的打他!

柳月影也跟著紅了眼眶,旁人看來那是氣的,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而清朗:

“我是商戶之女,是二嫁之身,可也不是任人玩弄羞辱的!我柳氏在渝州有名有號,乃納稅大戶,渝州商稅,柳氏占半數之多!我是柳氏的當家人,無論走到哪裏都不可墮了我柳氏的門面!這一巴掌,是還洛公子方才的出言不遜!”

與其說這一巴掌、這些話是沖著洛景修,不如說是沖著在座所有人。

眾人皆驚,唯有賀璋挑高了眉梢,露出一抹饒有興趣的笑意。

依他所想,能撐得起柳氏這般家業的女子,必不會是個唯唯諾諾,忍氣吞聲之人,若沒點兒氣性和魄力,如何闖蕩商道,同男人們搏殺呢?

若柳月影方才當真忍下了那一通羞辱,賀璋反而要好生思量一番,他們二人之間是否有他未知的“深情”,才會讓柳月影如此“以夫為綱”。

這一巴掌倒是打消了賀璋的猜疑與試探,此刻看二人,倒混像是一對撕破了臉的怨偶,走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

洛景修深吸一口氣,笑了出來,擡手撫上自己的下顎,啞聲道:“這巴掌,我受了,從此你我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他一直垂著眼眸,似是再無勇氣多看她一眼。

柳月影也有些撐不住了,轉身沖著上位處行了一禮,輕聲道:“太傅大人見諒,民女失禮了。民女身子不適,想先行一步退席,還請太傅恕罪。”

賀璋寬和的笑笑,道:“柳當家既身子不適,便早些回去歇著吧!今日柳當家受委屈了,老夫替豎子給你賠個不是。”

“多謝太傅。”

柳月影屈膝一禮,退三步後,再無留戀,轉身沖著大門外而去。

燕歸梧抄起她座上的鬥篷,虎聲虎氣道:“太傅,這都什麽跟什麽?烏煙瘴氣!末將告退!”

說罷,追著柳月影的身影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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