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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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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馬車停在山腳下,洛景修直接抱著柳月影上了山,一路回到了小竹樓。

將她輕輕放到床榻上,她依舊雙眸緊閉。

他知她沒睡,那輕顫的羽睫還帶著濕潤的淚珠。

他未多言,只打來熱水,捺了帕子,為她細細的擦拭著臉頰和手。

柳月影不想睜眼,不想說話,好像一睜眼一開口便會忍不住落下淚來。

洛景修明白,此刻的她需要自己消化諸多覆雜的情緒,再多的寬慰都是多餘的。

他的月兒不是沖動莽撞之人,自有自己的理智與底線。

她這輩子做過最沖動的事,怕就是當初頭腦一熱嫁給了他吧!

柳月影也不知自己到底睡沒睡著,腦子裏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像是做夢,一幅幅場景皆是兒時。

那是一段最天真無邪,最無憂無慮的年華。

她與柳星辰很要好,妹妹雖日日湯藥不離口,可她每日裏在外瘋夠了,總不忘去妹妹的房間同她說說話,講講當日的新鮮事,逗她開心。

她總會將新買的糕點果子,新得的時興花簪都送給妹妹。

記憶中的妹妹總是瘦瘦小小的,蒼白中帶著令人憐惜的病弱,乖巧可人,會柔柔的喚她“姐姐、姐姐”。

是從何時起,姐妹倆漸行漸遠了呢……

再睜眼,柳月影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屋中不見洛景修的身影,她躺得有些熱,慢慢起身撩起幔帳,輕喚道:“春禾?夏蟬?”

腳步聲從樓梯處傳來,伴著春禾的應答聲:“哎,夫人醒了?可想用點兒什麽?”

“什麽時辰了?”

“已過未時了,奴婢瞧著夫人睡得沈,就沒吵您。”

柳月影點點頭,習慣性的擡手撫摸著腹部,一下又一下,似摸摸孩子就能平覆起伏不定的雜亂心緒。

還未等她起身,便聽樓下傳來夏蟬清脆的聲音:“夫人,無毛來了!”

柳月影楞了楞,應道:“請他稍候。”

春禾手腳麻利的伺候柳月影穿戴整齊,扶著她下了樓。

無毛拱手行禮道:“夫人。”

“是有事?”

“夫人的娘親在山門處大吵大鬧,崗哨的兄弟們無令不敢放行,也不敢將她趕下山,是以報了上來。”

柳月影嘆了口氣,下意識的問道:“阿修呢?”

無毛應道:“大當家同諸位當家的在前廳議事,門關起來了,我等不敢擅闖打擾。”

柳月影點了點頭,垂眸思量著。

柳林氏那性子確實不適宜輕易放她上山,雪狼畢竟性質特殊,放外人入山甚為不妥。

柳月影想了想,道:“罷了,我去山門處見見娘親吧!”

無毛應道:“是,我讓人給夫人備轎子。”

***

其實即便還未見,柳月影都能猜到柳林氏要說什麽,必不是什麽中聽的話。

她不想放親娘入山寨,也有一分私心,實在是怕太過丟人現眼。

畢竟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柳林氏遇到柳星辰的事就沒了理智。

往昔柳星辰受李氏磋磨,柳林氏都能哭天搶地。今朝,被她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兒殺了人,被府衙收了監,柳月影是真的怕柳林氏把鹿鳴山哭倒了。

果不其然,柳月影剛到山門,下了轎子還未站穩,柳林氏便迫不及待的撲了上來,抓著她的胳膊,急切道:“我聽說你今日去了府衙?可是見到了星兒?她如何?可有挨打?”

柳月影看著面前的柳林氏,她雙眼赤紅,腫成了核桃,發絲有些散亂,連衣袖都帶了些褶皺。

一向最註重體面的娘親,如今是真的慌了神。

蘇離川是此案的苦主,能見到死囚。

柳月影是因著周汶的安排,亦能見到。

可柳林氏想見卻見不到,任憑她如何求,梁知府都未松口,她怎能不急呢?!

柳林氏緊緊攥著柳月影的胳膊,殷切的看著她,柔聲道:“月兒,你會救星兒的,對不對?”

柳月影有些難受,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情緒又似海浪般翻湧了上來,她略低沈道:“娘,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不能……”

“你在說什麽!”柳林氏尖銳的聲音在山林間響起,帶著歇斯底裏的悲痛,“星兒是你的親妹妹,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去死?!李氏那個老虔婆早該死了,憑什麽要我的星兒為她償命!”

柳林氏攥著柳月影胳膊的手更加用力,那雙赤紅如血的眼眸似帶上了些許恨意,咬牙切齒道:“當初,白家那個老五買兇殺人算計於你,櫃上那麽多夥計都死了,你怎麽不說殺人償命了!?白家不也保了他一命,改為流放了嗎?!”

柳月影啞口無言。

當初白老五一案她是苦主,她也想白老五為十幾個夥計償命,可她做不到。

白老爺子搭上了半副身家求了羅京生的人情,上峰開口,壓力全落到了周汶的頭上。

柳月影沒有死揪著這個案子不放,是不想周汶太過為難,也不想同白家鬧得太僵,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還有許文悠的原因在,她畢竟是白家的媳婦。

諸多考量下,當時的柳月影已做了最合適的選擇。

放眼當下,蘇離川是官身,柳星辰殺了他母親,就比殺了個尋常百姓要嚴重得多,這就是現實。

這本就是人人都能理解的人情世故,可此時的柳林氏毫無理智可言,根本講不通道理。

柳月影更沒想到,自己當初的案子會有一日被娘親拿來當做攻擊她的利刃。

想當初,流言傳的滿城風雨時,她同白老五等人對簿公堂時,是獨自一人,無人站在她的身後,事後娘親更沒有詢問一句。

無力感充斥全身,柳月影只能蒼白的闡述:“娘,星兒已認罪,府衙已判決,我不能違反律法。我求了梁大人,為她留一具全屍。”

“啊!!”柳林氏驚叫一聲,瘋了似的搖頭,憤恨的瞪著柳月影,怒道:“什麽全屍,什麽判決!你休要說這般惡毒之言來詛咒你妹妹!你是不是心疼銀子?”

說著,柳林氏忙掏向自己的前襟,掏出厚厚一沓的銀票,舉到柳月影眼前,急切道:“你看,銀子我帶了,這些夠嗎?若不夠,待我回去把宅子賣了,你等我籌錢,可好?”

柳月影的鼻尖泛酸,心口似堵上了一團棉絮,如何都喘不上氣來,啞聲道:“娘……”

“你拿著銀子去求梁大人,去求周大人,求誰都好,權當咱們買星兒一條命還不成嗎!”

白家當初能用半副身家買回白老五的命,可這種事,以柳月影的本性不會去做。

她相信朝廷的律法嚴明,也相信官府的明察秋毫。

凡人觸犯律法,都該付出應有的代價,這難道不是天理嗎?

若柳星辰有冤,她許是會盡力為她伸冤,可關鍵是柳星辰並不冤枉啊!

還有一點很隱秘的緣由,若柳家要為柳星辰買命,必得求得苦主的諒解。

而此案的苦主是蘇離川,不管於公於私,柳月影都不想同他有過多的牽扯,更不想欠他人情。

她看著眼前略帶癲狂的柳林氏,心中諸多情緒上湧,無力的、悲痛的、心疼的、憋屈的,翻天覆地,攪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柳林氏滔滔不絕半晌,見柳月影都不為所動,那銀票更是連接都不接。

柳林氏又氣又急,落下淚來,“你是不是壓根不想救星兒?!就想看著她去死對不對!你怎麽這般惡毒啊你!”

說著便撲上來捶打柳月影。

“早知今日,我當年就該把你掐死在繈褓中,也好過如今看著你對親妹妹見死不救!”

柳林氏瘋了一般又哭又叫,拳頭一下下落在柳月影身上。

隨行的夏蟬嚇壞了,忙一把抱住柳月影,用自己的身子擋住柳林氏的拳頭。

“老夫人這是做什麽呀!我家夫人還懷著身孕呢!老夫人就一點不關心不在意的嘛!”

崗哨的兄弟也被這方的爭吵驚擾,紛紛圍攏過來阻攔柳林氏。

“餵!你做什麽!怎可對夫人如此無禮!”

柳林氏也不知哪來的蠻力,猛地甩開拉扯她的手臂,怒吼道:“你們都給我滾開!我打我自己的女兒,就算打死了也與旁人無關,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崗哨的小兄弟們一時無語,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管還是不管啊?

這方正混亂爭執不休,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沖下山道。

眾人都沒看清時,洛景修一把將柳月影拉入懷中,另一只手猛地一揮,便擋開了柳林氏即將落下的拳頭。

柳林氏踉蹌著後退,身形不穩,一直攥在手中的銀票散落一地。

眾人回神,忙恭敬行禮,“見過大當家!”

洛景修強壓心頭怒火,冷冷的看著柳林氏,不鹹不淡道:“我同月兒大婚時,岳母都未曾入過鹿鳴山,如今為了柳星辰,岳母倒是貴步臨賤地,小婿該感到榮幸嗎?”

柳林氏方穩住身形,看清來人楞了一瞬,轉而眼眸晶亮,忙捋了把散亂的發髻,端出岳母的款兒,道:

“你們不是山匪嗎?山匪什麽都可做不是嗎?你們去救我的星兒可好?殺人劫獄,怎麽都好,若你此番救出星兒,我、我便承認你是我柳家的女婿,可好?”

洛景修不屑的一笑,“用不到我時,我便是‘上不得臺面之人’,不允月兒下嫁。如今用得到雪狼了,我們即便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也是好的了?岳母大人做人的底線還當真是聞所未聞。”

柳林氏微蹙眉心,不滿道:“你什麽意思?”

“我不需要。”洛景修站在坡道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柳林氏,桀驁不馴,矜貴凜然,“我不需要你的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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