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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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牽手
楊春雨做了個夢。
夢裏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沒有顏色，也沒有聲音，只有小腿處冰涼的河水流過。
她站在一片黑暗裏, 舉起手摸索著方向, 試圖找到來時的路。
她原本坐在一個陰涼的地方，但有人拽住了她的手，將她帶到了這裏。
楊春雨在湍急的水流中轉身, 慢慢摸索著向岸邊走去。
忽然，一團幹硬的泥巴迎面砸來，將楊春雨砸的頭破血流。
有冰涼的液體從額角淌下, 楊春雨遲鈍的伸手碰了碰額頭，有些迷茫。
見她不動, 更多的石頭土塊砸了過來。
在其他感官失效的情況下, 觸感被無限的放大, 楊春雨甚至能感覺到那土塊砸過來時, 先是觸碰到皮膚，然後向內傳遞力道，尖銳的一面割破她的皮膚, 血液順著額角往下流。
楊春雨掩住面容, 她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會說話也無法呼救，不知道往哪裏躲, 只是下意識的想從這兇猛的、毫無由來的攻擊中離開。
慌亂中，她踩到了水下的石頭，一下跌倒在水裏, 於是她像一只落水的小狗一樣撲騰起來。
水中沒有定處，她覺得自己即將順水飄走, 又或許已經被水沖走了。
岸邊的哄笑聲和婦人急切的呼喊聲傳不進她的耳朵裏，她終於掙紮著站了起來，落湯雞一樣呆呆的站在水裏。
這一摔徹底破壞了她的方向感，她不知道該怎麽走回去了。
婦人斥退了岸邊的孩子，滿臉焦急的淌過河流，溫暖的大手握住了楊春雨冰涼的手。
溫暖的、寬厚的、手心帶著薄繭的手，就這麽輕易的將她的手包裹其中。
婦人抱起她往回走。
楊春雨下意識抱著婦人的脖子，依戀的縮進婦人溫暖的懷裏，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熾熱的陽光曬的頭頂發痛，楊春雨緊緊倚在這人懷裏，雨水忽然砸到了她頭頂。
一滴、兩滴……無數滴，千千萬萬的雨水傾盆而下，嘈雜的雨聲不住的灌入楊春雨的耳中，脖頸被人攥進，楊春雨憋的頭昏腦漲，卻還是清晰的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也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聽見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就在耳側，楊春雨甚至能感覺到婦人潮濕的氣息噴塗在頸側和耳廓上。
“春雨，春雨……活下去。”
窒息的感覺漸遠，絕望的聲音減弱，隨後耳邊只剩下響徹天地的雨聲。
楊春雨蜷縮著，雨水落下，綻開的水花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是她對這人間的第一印象。
臟汙的地面和透明的水花，陰雲密布的天和灰撲撲的一切。
視線搖晃，楊春雨她眨眨眼，陳舊灰調的天地間出現了一抹鮮亮的顏色。
雨中，一身鵝黃衣裙的女孩手裏舉著糖餅，撐著一把朱紅的傘，無聲站在她面前。
無數的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悶響，隨後落在地上濺起汙水，而汙水打濕不了女孩的裙擺和鞋子。
耀眼的閃電照亮女孩稚嫩的臉，隨後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在隆隆的雷聲中，楊春雨聽見了女孩的聲音。
“師尊，這裏有活人。”
“醒醒，醒醒。”
竇穎君攥著楊春雨的胳膊將人搖來搖去，終於搖的楊春雨的睫毛顫了顫。
“起來吃飯。”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楊春雨遮了遮過於明亮的天光，皺眉問。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睡了整整一天了。”
楊春雨坐起來，又聽竇穎君說，“柳含雪讓我把飯給你端過來，說太久不吃飯不行。”
“哦，還有藥。”
竇穎君這才想起來，藥還煎在爐子上，忘記端過來了，於是她急急忙忙出門去端藥。
經過一天的休息，楊春雨精神好些了，她靠在床頭上，摸了摸枕頭下的發簪，若有所思。
昨日竇穎君來的太快，她只能將發簪暫時藏進了枕頭下，然後就昏睡過去，直到今天才醒。
身上新換的衣裳和桌上熱氣騰騰的粥讓她覺得溫暖。
就像是在潑天大雨裏忽然看見那一抹鵝黃，或者在土腥的空氣裏嘗到一口暖呼呼的糖餅。
這都能讓楊春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像是縮在母親懷裏一樣。
竇穎君腳步總是很急，走路時像是一陣風，一下就刮過去，只激起地面上無形的灰塵。
“你怎麽還坐著。”竇穎君不滿的嘟噥了一聲，還是將藥碗端到了床邊的矮桌上。
楊春雨端起碗，碗裏黑漆漆的藥汁倒映出她的臉，還有端著飯菜走近的竇穎君。
她一口飲盡的藥汁，接過竇穎君遞來漱口的水，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她感受不到那些所謂的苦味。
“我們什麽時候走？”
竇穎君把玩著自己的頭發，開口問道。
“隨時都可以。”楊春雨回答。
她柔順的長發垂下來，隨著動作晃晃悠悠的搖擺，雪白的皮膚和漆黑的長發相映，讓她看上去猶如冰雪般不可侵犯。
“嘖。”竇穎君有點不耐煩，“我怕你禦劍到一半支撐不住，到時候我還要給你陪葬。”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中一種莫名的氣氛逐漸蔓延開，不斷地填充填充，竇穎君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過來。
她想了很多借口，一旦楊春雨開口問她為什麽一點不驚訝自己會受傷，她就立刻將謊言搬出來。
但是很默契的，楊春雨不問，她也沒有準備要說。
“好些了嗎？”
竇穎君擡起眼，“魔氣的確已經被全部清除了。”
現在她已經不是魔修了，她回歸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你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竇穎君思索著。
現在她肯定是不能暴露身份的，得拿到了確鑿的證據，才能出面說明一切。
楊春雨搖搖頭，“我們遲早會找到把柄的，這件事暫時急不得。”
她們現在都很虛弱，楊春雨的身體還在恢覆階段，而縱使竇穎君天賦異稟，在筋脈和識海都曾經被嚴重摧毀的情況下重新開始修行，也不是一兩日就能成的。
她現在頂多就是比普通人要好些，完全沒法和修士交手。
“至少得等你恢覆大半，我們才能離開這裏。”
短時間內楊春雨都會是她們中較強的那一個，楊春雨在就是有一重保障，要是楊春雨沒法對敵，竇穎君也只有期待著能逃過一劫。
這裏地處偏僻，少有人來，相對而言是一處不錯的修養之地。
竇穎君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她的餘光瞥過楊春雨，動作忽然一頓，隨後一陣幽幽的香氣襲來，片刻的晃神之後，竇穎君溫暖的手背貼在了楊春雨的額頭上。
“你在發燒。”
楊春雨的體溫偏高，方才竇穎君還以為楊春雨臉上的紅暈是睡出來的，現在才知道那多半是燒出來。
竇穎君悻悻收回手，心中暗想，不會是昨天她給楊春雨擦身的時候，沒怎麽註意保暖，才讓楊春雨生病的吧？
竇穎君飛快出門找來了柳含雪。
“這是風寒入體，要註意保暖。”柳含雪收回手。
“楊仙長，你的身體還比較虛弱，三五天應當是沒法完全恢覆的，如今又添了風寒，恢覆的速度只會更慢，不若在這裏休息一個月，完全好了再走？”
竇穎君將楊春雨的手塞回被子裏，替她掖緊了被角，似乎生怕她被風吹一下。
楊春雨的臉也被被子蒙住，她往上移了移，有揚了揚下巴，這才艱難的把嘴了出來。
“十日後大概能恢覆一半吧？”
雖然是疑問的語氣，楊春雨心中卻有數。
鹿鳴雖然已經提前趕去兩儀城了，但是她終究是年輕氣盛了些，多半是沒法解決這件事的，只能暫時應付。
她已經耽擱了很久了，沒法再拖上一個月。
先恢覆一半，再去兩儀城，一邊追查一邊繼續休息。
“有些困難。”
柳含雪見說不動楊春雨，也不再勸說，轉身離開了。
竇穎君目送柳含雪的背影離去，癟了癟嘴。
柳含雪這是變相在催促她們快點離開了。
“你先別管其他事。”竇穎君將略微松開的被子重新掖緊，簡直將楊春雨包裹成了一個繭，才滿意的拍拍手，直起身。
“鹿鳴也長大了，該試著讓她獨擋一面了。”
楊春雨正要說話，竇穎君對她一擺手，將兩邊的床帳放了下來* 。
“你先休息，我出去了，等下柳含雪會把藥送過來。”
說罷，竇穎君也出門去了。
放下的床帳動了動，楊春雨艱難的從被子裏伸出雙手，無奈的翻身向外，隔著床帳看空蕩蕩的房間，嘆了一口氣。
這幾日是難得的平靜。
楊春雨休息了兩天之後，不願意長久的躺在床上，屢次表達出要出門轉轉的想法，都被竇穎君無情的否決了。
天氣晴朗，日光暖融融的，穿過樹梢，將陰影投在了房間地板上。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蹁躚著飛舞，仿佛空氣正被無形的力量攪動，那塵埃猶如海浪起伏洶湧，浪潮一般滾動出光柱之下，又有新的立刻跟上來。
楊春雨倚在床頭，眼神慢慢從穿窗而入的陽光，移動到了津津有味看書的竇穎君身上。
竇穎君坐在靠窗的椅子邊讀話本，斑駁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臉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她昳麗絕艷的面容中那些盛氣淩人和鋒芒就在這樣的陽光中消散，顯露出幾分近於乖巧的素凈和溫婉。
陽光下竇穎君的瞳孔像是琥珀，不摻雜任何的雜質，幹凈到能夠反射太陽的光。
忽然，那琉璃一樣的眸子一閃，反射的光幾乎晃花了楊春雨的的眼，她完全沒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窘迫和不自覺的躲閃，而是極為自然的和竇穎君對視。
竇穎君合上書，不自覺瞇了瞇眼。
“別看了別看了。”竇穎君將話本扣在桌上，無奈的向著楊春雨走來。
“你要想出去，出去就行。”
她走近了，從楊春雨的包裹裏找出衣裳，“今天天氣好，出去曬曬太陽也很好，但是你得穿厚點。”
楊春雨現在就像個琉璃擺件，稍不留神就會摔破，而竇穎君為了自己的人生安全著想，不得不將這琉璃擺件保護起來。
一場小風寒居然讓楊春雨燒了兩天，昨天才大好。
柳含雪也說過好了之後可以適當讓楊春雨出去走走，曬曬太陽也有助於恢覆身體。
楊春雨覺得自己像是個孩子一樣，被竇穎君照顧著。
竇穎君很少對她露出這樣的溫情。
看著竇穎君的手為自己系上披風，楊春雨忍不住想起之前竇穎君照顧鹿鳴的時候，每次天冷，鹿鳴就穿的像一個球，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竇穎君還追著要給她加衣服。
楊春雨想，她真的很喜歡在外面撿人。
第一次撿了她回來，第二次撿了鹿鳴回來。
楊春雨很高興自己被竇穎君撿回了青霄劍宗，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幸運的時刻。
“走啊？你楞著幹什麽？”
竇穎君在門口回頭，眉宇間壓著疑惑，催促楊春雨快些跟著出去。
“嗯，我來了。”
楊春雨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太陽將整個世界照的亮堂堂的，濃綠的樹、湛藍的天、黃色的土地……一切顏色都是如此艷麗，逼得楊春雨往陰影裏退了兩步。
她有十幾日沒有仔細看過外面的景色了，乍然一看，仿佛被這些艷麗的顏色驚到了一樣，承受不住的縮了回去。
“太陽太亮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竇穎君站在陽光下，正歪著頭看她。
“我去吧冪籬給你拿出來。”竇穎君要進屋。
楊春雨搖搖頭，從檐下走出，明暗在她身上切換，或許是穿的有點多，剛站到太陽下，她的額頭就出了細密的汗。
這樣的下午，原本應該留在房間中午休。
竇穎君漫無目的的在院子亂轉，穿梭於一個一個的木架子之間，鼻尖全是藥材的香氣。
她溜溜達達的在前面走，楊春雨就沈默的跟在後面。
兩人走著走著，出了院子，水稻的香氣被風吹來。
此時已經過了最曬的時候，太陽漸漸西沈，村民們將水桶放在一邊的樹蔭下，鉆進稻田中收割起來。
一條黃狗飛速從身邊跑過，一個孩子炮彈一樣從稻田中沖出來，結結實實撞到了竇穎君懷裏。
孩子反彈一下摔了個屁股墩。
“哼。”竇穎君抄手哼笑了一聲，“又是你。”
這就是她們在村口遇到的那孩子，孩子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轉，他像是很怕竇穎君，臉上有幾分恐慌。
竇穎君卻好心情的擺擺手，“不跟你算賬了，自己玩兒去。”
說罷，她腳步輕快的繞開孩子，沿著道路向前走去。
楊春雨安撫的摸了摸孩子的頭，也向前走去。
竇穎君現下心情很好。
她們一直往前走，楊春雨放松的欣賞著路邊的美景，視線卻總是不自覺落在前方的竇穎君身上。
竇穎君的手隨著走動輕輕的擺。
她的手指纖細雪白，微微彎曲著，寬大的袖袍時不時遮住她的指尖，將她的手全部藏進去。
楊春雨的手指動了動。
日頭下沈，一大片火燒雲染紅了半邊天，竇穎君站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到楊春雨靠近了。
她沒轉頭，只覺得衣袖拂過手背，隨後一只溫暖的手裹住了她的手。
竇穎君一楞，下意識要低頭去看，卻控制住自己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就當做不知道好了，竇穎君想。
楊春雨做了這麽多，牽牽手也沒什麽。
竇穎君的手就這樣待在她的手裏，這樣的事她幻想了無數次。
從前的時候她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這樣做，只是每次她都錯過。
若是十八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在竇穎君走在前面的時候，她上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一切就會不同？
在竇穎君憤怒的目光下、尖銳的語言中，要是她開口辯解一下，哪怕半句，是不是就會有所不同？
楊春雨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別人叫禾頁這個名字。
這是她給她取的名字，合該是只屬於她們兩人的，只被她們獨享的。
或許解釋和拉住她，是她早就該做的事，只是因為她的逃避和懦弱一直推遲到了今天。
“以後，能不能不要和別人說，你是禾頁？”
竇穎君一頭霧水的轉過頭，楊春雨原本看著夕陽，也慢慢轉過來看她。
她雪白的臉被橙紅的夕陽照亮，眼中堅定一如既往。
“我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你。”
楊春雨說：“這是我給你取的名字。”
竇穎君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叫？”
“我希望是這樣。”
每每聽見別人這樣叫竇穎君，楊春雨心裏總是會浮出失落，就好像獨屬於她們的秘密也被共享給了別人。
楊春雨眼神無比認真，反而讓竇穎君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
“師姐，你這也太霸道了吧？我還從來沒有看出來過，你未免太會藏了。”竇穎君笑吟吟開口。
“我只是希望是這樣……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末了，楊春雨特意強調。
她說的這樣嚴肅和認真，反倒顯得竇穎君不放在心上。
竇穎君實在是理解不了楊春雨的想法。
怎麽在她嘴裏這個名字像是什麽情人間的昵稱一樣，明明最開始就是一個黑稱。
楊春雨剛到青霄劍宗時不認字，師尊便從簡單的開始教她。
那時楊春雨整個人懵懵懂懂的，嘴裏只會嘀咕一些簡單的聲調，無事時就整日追在竇穎君身後跑。
又一天師尊心血來潮，寫了竇穎君的名字要教楊春雨，楊春雨卻一臉嚴肅的指著她的名字，嘴裏叫“禾頁”。
禾頁？
什麽禾頁？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文盲！
竇穎君被這件事氣的要爆炸。
居然把她名字裏的偏旁部首拆出來叫，還每天都掛在嘴上，惹得師尊哈哈大笑，同門弟子也這樣戲謔的叫她，後來，每次聽見有人這樣叫自己竇穎君就怒從心起。
反倒是楊春雨叫的起勁，完全學會說話之後也不肯改口叫她的名字。
“哼，那當然是我想怎樣就怎樣了，難道這種事，你還想我聽你的？”
想幹涉她的生活和自由，沒門！
竇穎君揚揚下巴，像是一只展開尾羽，昂首挺胸的孔雀，傲嬌的展示自己美麗的羽毛，隨後轉身往回走。
日落西山，村中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和煙火氣撲面而來。
將夕陽和暮色都甩在身後，楊春雨緊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平行著向前，路過一格一格的田埂和長滿雜草的山坡，被夕陽拉的細長細長的，只被一條細細瘦瘦的陰影連接。
那是她們握著的手。
楊春雨的手指拂過竇穎君的手背，不自覺的揉了揉，隨後帶著試探的、緩慢的將手指卡進了竇穎君的指縫。
她的手心出了汗，濡濕的熱意在竇穎君掌心洶湧，兩只手十指相扣。
楊春雨暗自握緊了那手，兩人慢慢向著村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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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春雨做了個夢。
夢裏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沒有顏色，也沒有聲音，只有小腿處冰涼的河水流過。
她站在一片黑暗裏, 舉起手摸索著方向, 試圖找到來時的路。
她原本坐在一個陰涼的地方，但有人拽住了她的手，將她帶到了這裏。
楊春雨在湍急的水流中轉身, 慢慢摸索著向岸邊走去。
忽然，一團幹硬的泥巴迎面砸來，將楊春雨砸的頭破血流。
有冰涼的液體從額角淌下, 楊春雨遲鈍的伸手碰了碰額頭，有些迷茫。
見她不動, 更多的石頭土塊砸了過來。
在其他感官失效的情況下, 觸感被無限的放大, 楊春雨甚至能感覺到那土塊砸過來時, 先是觸碰到皮膚，然後向內傳遞力道，尖銳的一面割破她的皮膚, 血液順著額角往下流。
楊春雨掩住面容, 她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會說話也無法呼救，不知道往哪裏躲, 只是下意識的想從這兇猛的、毫無由來的攻擊中離開。
慌亂中，她踩到了水下的石頭，一下跌倒在水裏, 於是她像一只落水的小狗一樣撲騰起來。
水中沒有定處，她覺得自己即將順水飄走, 又或許已經被水沖走了。
岸邊的哄笑聲和婦人急切的呼喊聲傳不進她的耳朵裏，她終於掙紮著站了起來，落湯雞一樣呆呆的站在水裏。
這一摔徹底破壞了她的方向感，她不知道該怎麽走回去了。
婦人斥退了岸邊的孩子，滿臉焦急的淌過河流，溫暖的大手握住了楊春雨冰涼的手。
溫暖的、寬厚的、手心帶著薄繭的手，就這麽輕易的將她的手包裹其中。
婦人抱起她往回走。
楊春雨下意識抱著婦人的脖子，依戀的縮進婦人溫暖的懷裏，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熾熱的陽光曬的頭頂發痛，楊春雨緊緊倚在這人懷裏，雨水忽然砸到了她頭頂。
一滴、兩滴……無數滴，千千萬萬的雨水傾盆而下，嘈雜的雨聲不住的灌入楊春雨的耳中，脖頸被人攥進，楊春雨憋的頭昏腦漲，卻還是清晰的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也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聽見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就在耳側，楊春雨甚至能感覺到婦人潮濕的氣息噴塗在頸側和耳廓上。
“春雨，春雨……活下去。”
窒息的感覺漸遠，絕望的聲音減弱，隨後耳邊只剩下響徹天地的雨聲。
楊春雨蜷縮著，雨水落下，綻開的水花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是她對這人間的第一印象。
臟汙的地面和透明的水花，陰雲密布的天和灰撲撲的一切。
視線搖晃，楊春雨她眨眨眼，陳舊灰調的天地間出現了一抹鮮亮的顏色。
雨中，一身鵝黃衣裙的女孩手裏舉著糖餅，撐著一把朱紅的傘，無聲站在她面前。
無數的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悶響，隨後落在地上濺起汙水，而汙水打濕不了女孩的裙擺和鞋子。
耀眼的閃電照亮女孩稚嫩的臉，隨後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在隆隆的雷聲中，楊春雨聽見了女孩的聲音。
“師尊，這裏有活人。”
“醒醒，醒醒。”
竇穎君攥著楊春雨的胳膊將人搖來搖去，終於搖的楊春雨的睫毛顫了顫。
“起來吃飯。”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楊春雨遮了遮過於明亮的天光，皺眉問。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睡了整整一天了。”
楊春雨坐起來，又聽竇穎君說，“柳含雪讓我把飯給你端過來，說太久不吃飯不行。”
“哦，還有藥。”
竇穎君這才想起來，藥還煎在爐子上，忘記端過來了，於是她急急忙忙出門去端藥。
經過一天的休息，楊春雨精神好些了，她靠在床頭上，摸了摸枕頭下的發簪，若有所思。
昨日竇穎君來的太快，她只能將發簪暫時藏進了枕頭下，然後就昏睡過去，直到今天才醒。
身上新換的衣裳和桌上熱氣騰騰的粥讓她覺得溫暖。
就像是在潑天大雨裏忽然看見那一抹鵝黃，或者在土腥的空氣裏嘗到一口暖呼呼的糖餅。
這都能讓楊春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像是縮在母親懷裏一樣。
竇穎君腳步總是很急，走路時像是一陣風，一下就刮過去，只激起地面上無形的灰塵。
“你怎麽還坐著。”竇穎君不滿的嘟噥了一聲，還是將藥碗端到了床邊的矮桌上。
楊春雨端起碗，碗裏黑漆漆的藥汁倒映出她的臉，還有端著飯菜走近的竇穎君。
她一口飲盡的藥汁，接過竇穎君遞來漱口的水，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她感受不到那些所謂的苦味。
“我們什麽時候走？”
竇穎君把玩著自己的頭發，開口問道。
“隨時都可以。”楊春雨回答。
她柔順的長發垂下來，隨著動作晃晃悠悠的搖擺，雪白的皮膚和漆黑的長發相映，讓她看上去猶如冰雪般不可侵犯。
“嘖。”竇穎君有點不耐煩，“我怕你禦劍到一半支撐不住，到時候我還要給你陪葬。”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中一種莫名的氣氛逐漸蔓延開，不斷地填充填充，竇穎君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過來。
她想了很多借口，一旦楊春雨開口問她為什麽一點不驚訝自己會受傷，她就立刻將謊言搬出來。
但是很默契的，楊春雨不問，她也沒有準備要說。
“好些了嗎？”
竇穎君擡起眼，“魔氣的確已經被全部清除了。”
現在她已經不是魔修了，她回歸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你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竇穎君思索著。
現在她肯定是不能暴露身份的，得拿到了確鑿的證據，才能出面說明一切。
楊春雨搖搖頭，“我們遲早會找到把柄的，這件事暫時急不得。”
她們現在都很虛弱，楊春雨的身體還在恢覆階段，而縱使竇穎君天賦異稟，在筋脈和識海都曾經被嚴重摧毀的情況下重新開始修行，也不是一兩日就能成的。
她現在頂多就是比普通人要好些，完全沒法和修士交手。
“至少得等你恢覆大半，我們才能離開這裏。”
短時間內楊春雨都會是她們中較強的那一個，楊春雨在就是有一重保障，要是楊春雨沒法對敵，竇穎君也只有期待著能逃過一劫。
這裏地處偏僻，少有人來，相對而言是一處不錯的修養之地。
竇穎君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她的餘光瞥過楊春雨，動作忽然一頓，隨後一陣幽幽的香氣襲來，片刻的晃神之後，竇穎君溫暖的手背貼在了楊春雨的額頭上。
“你在發燒。”
楊春雨的體溫偏高，方才竇穎君還以為楊春雨臉上的紅暈是睡出來的，現在才知道那多半是燒出來。
竇穎君悻悻收回手，心中暗想，不會是昨天她給楊春雨擦身的時候，沒怎麽註意保暖，才讓楊春雨生病的吧？
竇穎君飛快出門找來了柳含雪。
“這是風寒入體，要註意保暖。”柳含雪收回手。
“楊仙長，你的身體還比較虛弱，三五天應當是沒法完全恢覆的，如今又添了風寒，恢覆的速度只會更慢，不若在這裏休息一個月，完全好了再走？”
竇穎君將楊春雨的手塞回被子裏，替她掖緊了被角，似乎生怕她被風吹一下。
楊春雨的臉也被被子蒙住，她往上移了移，有揚了揚下巴，這才艱難的把嘴了出來。
“十日後大概能恢覆一半吧？”
雖然是疑問的語氣，楊春雨心中卻有數。
鹿鳴雖然已經提前趕去兩儀城了，但是她終究是年輕氣盛了些，多半是沒法解決這件事的，只能暫時應付。
她已經耽擱了很久了，沒法再拖上一個月。
先恢覆一半，再去兩儀城，一邊追查一邊繼續休息。
“有些困難。”
柳含雪見說不動楊春雨，也不再勸說，轉身離開了。
竇穎君目送柳含雪的背影離去，癟了癟嘴。
柳含雪這是變相在催促她們快點離開了。
“你先別管其他事。”竇穎君將略微松開的被子重新掖緊，簡直將楊春雨包裹成了一個繭，才滿意的拍拍手，直起身。
“鹿鳴也長大了，該試著讓她獨擋一面了。”
楊春雨正要說話，竇穎君對她一擺手，將兩邊的床帳放了下來* 。
“你先休息，我出去了，等下柳含雪會把藥送過來。”
說罷，竇穎君也出門去了。
放下的床帳動了動，楊春雨艱難的從被子裏伸出雙手，無奈的翻身向外，隔著床帳看空蕩蕩的房間，嘆了一口氣。
這幾日是難得的平靜。
楊春雨休息了兩天之後，不願意長久的躺在床上，屢次表達出要出門轉轉的想法，都被竇穎君無情的否決了。
天氣晴朗，日光暖融融的，穿過樹梢，將陰影投在了房間地板上。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蹁躚著飛舞，仿佛空氣正被無形的力量攪動，那塵埃猶如海浪起伏洶湧，浪潮一般滾動出光柱之下，又有新的立刻跟上來。
楊春雨倚在床頭，眼神慢慢從穿窗而入的陽光，移動到了津津有味看書的竇穎君身上。
竇穎君坐在靠窗的椅子邊讀話本，斑駁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臉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她昳麗絕艷的面容中那些盛氣淩人和鋒芒就在這樣的陽光中消散，顯露出幾分近於乖巧的素凈和溫婉。
陽光下竇穎君的瞳孔像是琥珀，不摻雜任何的雜質，幹凈到能夠反射太陽的光。
忽然，那琉璃一樣的眸子一閃，反射的光幾乎晃花了楊春雨的的眼，她完全沒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窘迫和不自覺的躲閃，而是極為自然的和竇穎君對視。
竇穎君合上書，不自覺瞇了瞇眼。
“別看了別看了。”竇穎君將話本扣在桌上，無奈的向著楊春雨走來。
“你要想出去，出去就行。”
她走近了，從楊春雨的包裹裏找出衣裳，“今天天氣好，出去曬曬太陽也很好，但是你得穿厚點。”
楊春雨現在就像個琉璃擺件，稍不留神就會摔破，而竇穎君為了自己的人生安全著想，不得不將這琉璃擺件保護起來。
一場小風寒居然讓楊春雨燒了兩天，昨天才大好。
柳含雪也說過好了之後可以適當讓楊春雨出去走走，曬曬太陽也有助於恢覆身體。
楊春雨覺得自己像是個孩子一樣，被竇穎君照顧著。
竇穎君很少對她露出這樣的溫情。
看著竇穎君的手為自己系上披風，楊春雨忍不住想起之前竇穎君照顧鹿鳴的時候，每次天冷，鹿鳴就穿的像一個球，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竇穎君還追著要給她加衣服。
楊春雨想，她真的很喜歡在外面撿人。
第一次撿了她回來，第二次撿了鹿鳴回來。
楊春雨很高興自己被竇穎君撿回了青霄劍宗，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幸運的時刻。
“走啊？你楞著幹什麽？”
竇穎君在門口回頭，眉宇間壓著疑惑，催促楊春雨快些跟著出去。
“嗯，我來了。”
楊春雨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太陽將整個世界照的亮堂堂的，濃綠的樹、湛藍的天、黃色的土地……一切顏色都是如此艷麗，逼得楊春雨往陰影裏退了兩步。
她有十幾日沒有仔細看過外面的景色了，乍然一看，仿佛被這些艷麗的顏色驚到了一樣，承受不住的縮了回去。
“太陽太亮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竇穎君站在陽光下，正歪著頭看她。
“我去吧冪籬給你拿出來。”竇穎君要進屋。
楊春雨搖搖頭，從檐下走出，明暗在她身上切換，或許是穿的有點多，剛站到太陽下，她的額頭就出了細密的汗。
這樣的下午，原本應該留在房間中午休。
竇穎君漫無目的的在院子亂轉，穿梭於一個一個的木架子之間，鼻尖全是藥材的香氣。
她溜溜達達的在前面走，楊春雨就沈默的跟在後面。
兩人走著走著，出了院子，水稻的香氣被風吹來。
此時已經過了最曬的時候，太陽漸漸西沈，村民們將水桶放在一邊的樹蔭下，鉆進稻田中收割起來。
一條黃狗飛速從身邊跑過，一個孩子炮彈一樣從稻田中沖出來，結結實實撞到了竇穎君懷裏。
孩子反彈一下摔了個屁股墩。
“哼。”竇穎君抄手哼笑了一聲，“又是你。”
這就是她們在村口遇到的那孩子，孩子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轉，他像是很怕竇穎君，臉上有幾分恐慌。
竇穎君卻好心情的擺擺手，“不跟你算賬了，自己玩兒去。”
說罷，她腳步輕快的繞開孩子，沿著道路向前走去。
楊春雨安撫的摸了摸孩子的頭，也向前走去。
竇穎君現下心情很好。
她們一直往前走，楊春雨放松的欣賞著路邊的美景，視線卻總是不自覺落在前方的竇穎君身上。
竇穎君的手隨著走動輕輕的擺。
她的手指纖細雪白，微微彎曲著，寬大的袖袍時不時遮住她的指尖，將她的手全部藏進去。
楊春雨的手指動了動。
日頭下沈，一大片火燒雲染紅了半邊天，竇穎君站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到楊春雨靠近了。
她沒轉頭，只覺得衣袖拂過手背，隨後一只溫暖的手裹住了她的手。
竇穎君一楞，下意識要低頭去看，卻控制住自己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就當做不知道好了，竇穎君想。
楊春雨做了這麽多，牽牽手也沒什麽。
竇穎君的手就這樣待在她的手裏，這樣的事她幻想了無數次。
從前的時候她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這樣做，只是每次她都錯過。
若是十八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在竇穎君走在前面的時候，她上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一切就會不同？
在竇穎君憤怒的目光下、尖銳的語言中，要是她開口辯解一下，哪怕半句，是不是就會有所不同？
楊春雨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別人叫禾頁這個名字。
這是她給她取的名字，合該是只屬於她們兩人的，只被她們獨享的。
或許解釋和拉住她，是她早就該做的事，只是因為她的逃避和懦弱一直推遲到了今天。
“以後，能不能不要和別人說，你是禾頁？”
竇穎君一頭霧水的轉過頭，楊春雨原本看著夕陽，也慢慢轉過來看她。
她雪白的臉被橙紅的夕陽照亮，眼中堅定一如既往。
“我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你。”
楊春雨說：“這是我給你取的名字。”
竇穎君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叫？”
“我希望是這樣。”
每每聽見別人這樣叫竇穎君，楊春雨心裏總是會浮出失落，就好像獨屬於她們的秘密也被共享給了別人。
楊春雨眼神無比認真，反而讓竇穎君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
“師姐，你這也太霸道了吧？我還從來沒有看出來過，你未免太會藏了。”竇穎君笑吟吟開口。
“我只是希望是這樣……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末了，楊春雨特意強調。
她說的這樣嚴肅和認真，反倒顯得竇穎君不放在心上。
竇穎君實在是理解不了楊春雨的想法。
怎麽在她嘴裏這個名字像是什麽情人間的昵稱一樣，明明最開始就是一個黑稱。
楊春雨剛到青霄劍宗時不認字，師尊便從簡單的開始教她。
那時楊春雨整個人懵懵懂懂的，嘴裏只會嘀咕一些簡單的聲調，無事時就整日追在竇穎君身後跑。
又一天師尊心血來潮，寫了竇穎君的名字要教楊春雨，楊春雨卻一臉嚴肅的指著她的名字，嘴裏叫“禾頁”。
禾頁？
什麽禾頁？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文盲！
竇穎君被這件事氣的要爆炸。
居然把她名字裏的偏旁部首拆出來叫，還每天都掛在嘴上，惹得師尊哈哈大笑，同門弟子也這樣戲謔的叫她，後來，每次聽見有人這樣叫自己竇穎君就怒從心起。
反倒是楊春雨叫的起勁，完全學會說話之後也不肯改口叫她的名字。
“哼，那當然是我想怎樣就怎樣了，難道這種事，你還想我聽你的？”
想幹涉她的生活和自由，沒門！
竇穎君揚揚下巴，像是一只展開尾羽，昂首挺胸的孔雀，傲嬌的展示自己美麗的羽毛，隨後轉身往回走。
日落西山，村中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和煙火氣撲面而來。
將夕陽和暮色都甩在身後，楊春雨緊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平行著向前，路過一格一格的田埂和長滿雜草的山坡，被夕陽拉的細長細長的，只被一條細細瘦瘦的陰影連接。
那是她們握著的手。
楊春雨的手指拂過竇穎君的手背，不自覺的揉了揉，隨後帶著試探的、緩慢的將手指卡進了竇穎君的指縫。
她的手心出了汗，濡濕的熱意在竇穎君掌心洶湧，兩只手十指相扣。
楊春雨暗自握緊了那手，兩人慢慢向著村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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