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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古董店(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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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古董店(十二)

童憐。

一個聯邦星際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

她戎馬一生,被無數人視為眼中釘,也被無數人當做夢寐以求的任務好手。

簡短的兩個字,至今提起,仍振聾發聵。

那是陪伴夏安之許多年頭的,屬於水鬼媽媽的本名。

一直以來,大家稱呼她的代號,說她是203號人機,真正屬於她的兩個字,太久無人敢提。

夏安之想念早已去世的她,無法接受十惡不赦的重案嫌疑犯中,出現關於她的名字。

距離巫茫山不算遠的溝壑附近,一輛越野車被雨水持續沖刷。

車廂內溫度驟降,視野不清且渾身酸痛的女孩翻身壓制,轉眼間,刀柄落她手心,利刃抵上林止的脖頸。

兩人離得極近,夏安之下巴破了口,兩指長的傷疤劃開皮肉,緋紅血跡滴到林止臉上。

他不知道對方哪裏來的力氣,明顯瞳孔空洞但手法幹脆利落,半個呼吸就把他按在座椅上無法動彈。

用於威脅的刀具也去了對方手裏。

林止莫名笑,語調滿足且慨嘆:“手法真幹凈,和童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夏安之蹙眉半刻:“你怎麽知道的她?”

林止:“為什麽告訴你?感興趣,自己去查啊,你不是很厲害,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一模一樣的徽章,最少九分像的面容,視線凝固,神經遲疑的瞬間,他呢喃她的名字,說她怎麽陰魂不散。

又說生意就要完成,她該親眼看看。

活脫脫精神不穩定,像瘋子,卻不僅僅局限於此。

要瘋不瘋的人,使用激將法,偏偏夏安之此時能吃這一套。

她懷疑是游戲故意設定,可水鬼媽媽當年確實乘坐時光機,穿梭過蟲洞。

當年古遺跡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夏安之無從得知,她只知道,水鬼媽媽某次回來以後,火速被調查局當眾折磨致死。

那一年,聯邦東西兩處,鋪天蓋地是關於該事件的報道。

飛行列車上,校園長廊上,特殊調查局任務宣傳欄上,星際新聞報道上,全息論壇上。

肉眼可見的地方,皆在說“童憐罪大惡極”,被她幫助過的鬼怪執念沒有為其站隊,被她救過性命的居民沒有人為她發聲一個字。

她在調查局滿墻的表彰與榮耀成了笑話。

那是夏安之昏暗的一年。

通靈師小姐的腦海電光火石,她握著刀柄朝前頂了頂。

血珠從林止脖頸溢出。

他笑得更為猖狂:“她當年和你一樣,不知道從哪個縫隙竄出來,不懂得使用周圍的一切,卻帶來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

“漂亮,能打,學得快,思維先進,你不知道她多迷人……”

夏安之沈默一秒:“可她死在你面前,你見死不救!”

精神值失常,加上意識混沌,周圍的一切讓她分不清楚很多東西。

她握刀的手微微顫抖,反扣住林止的手青筋明顯凸出。

林止瞥一眼,含笑看她空洞的眼睛:“是她自己找死,和我有什麽關系?”

夏安之用力吸了一口氣,認真道:“可你見死不救。”

林止:“見死不救怎麽了?是她該死,她死有餘辜!”

夏安之:“你才死有餘辜!你根本不知道她代表著什麽!”

林止:“能代表什麽?長得漂亮的殺人犯又不止她一個!”

夏安之:“她不是殺人犯。”

林止:“難不成巫茫山是我開發的?”

夏安之陡然無話。

抖動的腦神經頃刻爆發,她又瞬間壓抑。

直沖腦門的怒火熊熊燃燒,窗外的雨水劈裏啪啦,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車廂更靜了,只有沈沈地呼吸聲。

他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夏安之胸腔起伏,不可置信的事件真相一步步串聯。

水鬼媽媽多年以前確實來過古遺跡,以她的聰明才智,制作出一套完美的犯罪產業鏈,簡直輕而易舉。

收買人心,突然冒出來的外地人,思維先進的漂亮女子,沒見過的新奇玩意。

看樣子是見過調查局的圖騰徽章,名字叫做童憐,性別也對得上……

夏安之不敢細想,可怕的猜測頃刻完善。

第一個副本有針對通靈師的站點,第二個副本出現熟人,融入古遺跡歷史信息。

所有的所有太過於真實,如果林止說得全是真相,倘若無人得知的秘聞就是如此……

夏安之不敢繼續想,那位因為個人職業操守能夠忍耐個人怨恨情仇的特級通靈師、那位救下自己、養育自己、教導自己的水鬼媽媽,怎麽可能會和古遺跡拐賣案的幕後兇手有關?

倘若是真的。

倘若是真的……

夏安之的心跳頻率比窗外雨珠落下的頻率還要高。

林止面頰抵進車座,他看著夏安之,得意且燦爛:“你想殺了我,然後呢?”

“你要殺了她嗎?”

你要殺了她嗎。

要殺了她麽?

殺她?

殺童憐,把她沒有證據的罪案公之於眾,讓她死後再次名譽掃地,不得安寧?

夏安之沒講話。

鼻中一疼,一股暖流順勢落下。

濕潤潤,略微黏膩。

她流鼻血了。

夏安之極其緩慢地眨下眼,耳後竄過陌生的炙熱。

植入體出問題了。

頭腦浮現該認知時,夏安之霎那精神失聯,什麽都徹底感知不到。

砰——

她的身體溫度流失,五官失去感知,肢體宛若未啟動的生銹機械設備。

她的身體重重撞上車門,刀具和林止一起脫離掌控。

夏安之不得不承認,植入體即將格式化。

她可能,要完蛋了。

黑暗中,冰涼的刀刃重新壓上她的動脈。

下一瞬,從耳周開始,肢體浸入徹骨望不到頭的寒意。

朦朧之中,有人喚她名字。

-

再次擁有意識,夏安之耳邊聽到夾帶電流的電子音。

“三號床的患者即將進入休克狀態。”

“三號床的患者即將進入……”

音量很大,但不刺耳。

重覆播報,不帶感情。

她在哪?

夏安之睜不開眼睛,嘴巴被迫張開。

手臂很涼,血管在輸液狀態?

夏安之頭痛得快要炸開。

身上又冷又不受控制,腦袋火熱得好像要把她的血液蒸發幹凈。

疼、冷,想吐,動不了。

精神與軀殼的雙重折磨。

夏安之卻是慌亂不起來。

不論去到哪裏,哪怕被當做研究體,也總歸比讓她此刻清醒些好。

她需要其他的東西轉移註意力。

無論什麽都行。

陡然放松下來,夏安之聽到由遠及近的匆忙腳步聲。

“家屬不能進隔離室,喬先生,請您留步,”是一個沒聽過的男聲,“患者這邊有我們負責,請您相信醫院,相信我們。”

“她的命無論如何得保住了!”

“有什麽藥劑用什麽藥劑,先進技術都……”

焦急,嘶啞,有哭腔,是誰在說話?

救誰?

救自己嗎?

夏安之想不起任何人的名字與面龐。

那個男生,聲音好熟悉。

姓喬。

男生。

喬……

“唔!”

夏安之痛哼。

脊椎骨紮上尖銳物體。

“701效果不明顯,準備強心藥劑,配制203號精神恢覆藥劑。”

是方才說過話的陌生男聲,他是醫生,剛才焦急如焚的男士呢?

他們都是醫院的人?

701,203,好熟悉的數字。

夏安之猛地反胃。

滴滴——

“警告!警告!”

“患者精神值混亂,數據降至危險值以下,請及時搶救!”

“患者軀體反應減弱,求生意志不明。”

滴滴——

電子音極速但不含感情。

“準備強化藥劑。”男醫生:“7017基因藥劑調過來了嗎?”

“強化藥劑。”助手遞東西說:“最後一針7017兩秒前配給其他患者,現在醫院沒存貨。”

醫生:“其他地方能調過來嗎?”

拇指粗的針頭按進夏安之胸腔。

她連悶哼聲都發不出。

助手翻動電子面板,說:“調查局有貨,但拒絕調配,其他地方的庫存在催了。”

醫生:“沒有7017號藥劑,她醒了,精神值也就完蛋了。”

瓶瓶罐罐磕磕碰碰,聽話術,是聯邦星際的醫生。

這種工作模式,夏安之第一次接觸。

他們已經比調查局的醫療溫和許多。

她想吐的沖動幾乎是瞬間遏制回去。

關節肌肉的痛楚得以緩解,可還是很疼,像全身被打碎骨頭。

眼睛依舊睜不開,難以開口,發出聲音。

夏安之甚至能清晰感受出軀體的血管脈絡與紋理。

著實不是好消息。

滴答——

不知過了多久,電子音再次響起。

“申請接入隔離室,有人自願捐贈7017號高強度基因藥劑,請求打開3號傳輸接口。”

人聲和機械音混為一談。

一針又一針藥劑,營養液般註入血管。

不知過了多久,夏安之的軀體不再疼痛。

她的神經突然冷靜下來,隨後,開天辟地般的疼痛不斷襲來。

骨骼,血肉,基因,積木一般搭建重組。

“7017藥劑已成功融合。”

“患者接受程度百分之一百,第一療程即將結束,請輔助患者……”

電子機械音更為明顯。

夏安之掀開沈甸甸的眼皮,視野闖進熟悉的藍色面板。

【檢測到玩家夏安之系統鏈接不穩定,游戲決定把玩家臨時傳出游戲,《老爹古董店》的故事線等待您來補全。】

【請盡快調整狀態,此外,游戲溫馨提醒:未補全故事,玩家將被抹殺……】

後續的文字,夏安之不想看了。

她緊緊合上眼皮,藍光面板仍然滾動。

閉上眼也能瞧見的東西,頭一次讓她生出厭煩且惡心的情緒。

觀察室的冷調燈光混雜藍色的科技線路,說暖不暖,說冷不冷,直讓人煩躁。

夏安之手指微動,耳邊響起新的話術。

“三號床患者已清醒,各項數據達到存活值,腦部逐漸活躍,心臟正常跳動。”

“為患者申請轉入普通病房。”

“申請中……申請成功,傳輸通道已打開。”

電子音落下,夏安之床頭的墻體開通專屬轉移隧道。

一路順暢,她被轉進標著數字“三”的另一間普通病房。

醫療繳費單同診斷數據顯示在床頭藍色的全息投影,蓋了章的住院證明附在電子單旁。

聯邦三區私人醫院,消費高昂,人才用之不竭,客戶非富即貴,服務態度完全憑借著金錢與權勢待人。

據說人員情商不錯,不成文的規矩是:“只要給的夠多,醫院什麽信息都願意配合抹去。”

以夏安之的收入和背景狀態,三院會優先把她移交給特殊調查局,而非直接留院治療。

所有賬單出賬時便被一次性繳清,采用自動扣費,整體數額高達九位數。

701,203,7017。

全是路邊機器人見了要發瘋的昂貴用品。

是誰付的款?

還完要多久?

夏安之厭惡欠人情,盤算過程中,她想起醫生口中的“喬先生”。

是……喬承煥?

夏安之坐起身,探手去拔安插在身上的、大小不一、長短不同的管道。

裏面的藥物包含鎮定藥,包含麻醉成分。

止痛類占比不大,但其中一樣緩解藥物,用久了會上癮,會出現難以控制的戒斷反應。

全息投影顯示的數值能盡快讓她變成活人,也能帶出難以新陳代謝的後遺癥。

夏安之點下頭,呼出口氣。

拔掉頸側一根巨大的管道。

她一聲不吭。

下一瞬,電子音響起。

“三號普通病房的女患者,您需要幫助嗎?”

“檢測出醫療管道被自行摘取,已為您聯系醫療部機械管家,請您在原地靜候兩分鐘。”

“除此之外,請問您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問題全部解決請說完成,尚未解決請重覆需……”

夏安之手臂發麻:“請問我的光腦設備被存進哪裏?”

“能否直接隧道傳送,或是請機械玩家送至病房?如果可以,麻煩盡快送來。”她整個人悶悶道:“我需要我的通訊設備,用於工作。”

三院的電子監測系統幾乎不會違背人的工作意願。

它很快給出回覆:“親愛的童舒亦患者,上午好。”

“雖然很榮幸為您服務,但您的訴求暫時無法受理,您的光腦設備由人類取走。”

夏安之拔管道的動作一滯:“請求獲取取件人信息。”

電子監測系統:“您好,該項操作需要讀取高級權限,請您提供住院部的付款人信息,若是記憶不清,可呼叫機械管家,向醫生進行查詢。”

童舒亦,不是她的名字。

機械墻壁的倒影裏,她依舊是她,修覆好的身體數據比先前降低三分之二,不存在玄而又玄的借屍還魂或異世穿越,不存在寄生。

她認識的兩個童姓人,早就去世,付款人根本沒有主動聯系的可能。

除非隱私系統出bug,但概率小之又小。

夏安之後腦勺放到床頭,一分半後,機械管家趕來病房,為她取下所有管道。

多次註入高強度藥劑,真是只保住她的命,其餘皆不管不顧。

三分之二的力量損失,她現在連普通人也算不上,更何況,調查局的員工考核時間快到了。

夏安之有點想吐槽,緩了會兒,病房的門鈴響起了。

監測系統:“親愛的童舒亦患者,您好,您的病房付款人趕到您的門前,請問是否立刻開門?監測系統靜候您的回覆。”

算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夏安之一瞬意識到什麽,張了張口,最終讓監測系統開了門。

哢噠——

機械門自動識別指令。

開啟後又智能關門。

走進病房的男士身著衛衣長褲,手裏拎起夏安之進入副本時所攜帶的背包,以及一件色彩鮮亮的女士風衣。

奶油粉,很醒目,可愛的小女生風格。

像小蛋糕,看一眼心頭就滋生甜蜜味。

絕不是夏安之的衣著風格。

是她絕不會放進儲藏室的類型。

擡眼看過去,男士緊張兮兮道:“哎呦,舒亦你終於醒了,先把衣服穿上吧,別著涼。”

夏安之心間一碰,征征好幾秒,才說:“你可能是……”

“多大人了,怎麽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喬承煥擠眉弄眼,沖她使眼色,“怎麽和朋友去郊游還摔下山了?”

夏安之瞥他一眼:“我就說,你可能是要教訓我,成天說教,沒完沒了。”

她明白喬承煥的意思,夾著嗓接下話頭,陪他演下去。

奶油粉風衣外套的主人,應該會溫柔且飽受愛意的長大吧?

夏安之琢磨語調。

喬承煥把外套披她肩膀。

夏安之強忍避開的沖動,有些訝異地掃他外套領口處的迷你光腦設備。

設備上打了幾段字,寫:“從現在開始,忘記夏安之這個名字,你叫童舒亦,帝國大學三年級學生,因為叛逆期去年初休學在家。”

“上周三,你因為對未知感興趣,就約了朋友去東西交界處郊游,不知怎麽就摔下山,被前往巫茫山揭秘的我偶然救下。”

後面還寫了童舒亦的個人信息。

童外交官家的獨生女,有權有勢,表面上備受寵愛,性格傲氣嬌喃,休學原因是不想讀理論知識,想進特殊調查局實踐並成為正式員工。

優點是奪目不忘,理論知識一騎絕塵;缺點是運動細胞不算特別發達,不會說謊。

其他信息平平淡淡,是聯邦星際表現很好的優等公民。

很好記,夏安之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她配合喬承煥說了幾句話,猜測出童舒亦和他關系不錯,想起去年的新聞裏,說他們兩個青梅竹馬。

為什麽要借身份給她辦住院?

“夏安之”這個身份出現什麽問題了?

她眼神詢問喬承煥。

喬承煥抿唇湊近一截,低聲道:“你被特殊調查局,連夜通緝了。”

“外界到處是關於你的通緝報道,通緝令隨處可見,全息官網也置頂了通緝熱搜。”

夏安之低頭摸摸人中,遮擋唇瓣牽動:“現在聯邦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知道通緝令的事了。”

夏安之:“他們給出的罪名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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