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雖有些遠，但他還是看清了女子溫婉的側臉，不知為何，明明已經邁出了幾步的腳，此刻硬是停了下來。

心中驟然湧起一個念頭：繼續看下去。

“這只猴兒雖不貴重，但跟了我很多年，我可是十分珍愛它，所以出價也必然不會少，姑娘，你確定要買？”西域人狐疑地瞇了瞇眼睛。

女子毫不猶疑地點點頭，“自然。”

“姑娘好生爽快！我也不坑人，就十兩銀子吧！”

“十兩……”周圍傳來一片唏噓。

“十兩就十兩！”女子答應的更爽快。

那位女子身邊還站著一女子，見那女子答應了，她的臉色一百。

此時他已經走近，所以自然而然聽見了那句話，“妹妹……一只猴子而已，不值得。這個奸商竟叫價如此高，妹妹可別上了他的當！”

被喚作妹妹的女子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姐姐，”一邊說，一邊伸手向腰間觸去，“不管怎麽說，這終究是條生命，既然我可以救，為何不做？十兩銀子又何妨……咦？我的銀子？！”

話畢，她又探進袖子中，衣襟間，全都沒有。再看去，她眉眼間已染上一抹焦急。

這時，“姐姐”湊近她耳旁輕聲道：“妹妹，莫不是方才我們經過那條小巷時，銀子被那個撞到我們的人趁亂偷了去？”

周圍看好戲的人嗤笑道：“沒有那個金剛器，就別攬那個瓷器活啊，原以為是吃飽了沒事幹，人傻錢多，原來不過是惺惺作態，這種人我見多了，真是惡心！”

“這麽說，姑娘你只是在耍我玩？太過分了！”西域人也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欺騙我也就罷了，竟然還欺騙我猴兒的感情，不能原諒！”

“夠了！”突然一個男聲響起，雖清澈響亮，卻帶了一抹嚴肅。

他向來看不慣市井小民的做派，如今才多長時間，就落井下石，竟還欺負一個心底這般善良的女子，他若再不出手，豈非丟了東旭國的臉？

畢竟是四皇子，盡管身著便裝，依然器宇不凡，他信步來到西域人面前，只一站，便比他足足高出了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人，言語滿是漫不經心，“別再嚷了，若是你真的擔心你的猴兒，又怎會執鞭打它。”

語氣淡淡的，卻在三言兩語間另西域人臉一熱，不再言語。

“這位姑娘的銀子不過是被偷了，我替她出。”說完，隨意拿出一袋銀子，扔向西域人，“不用找了。”

西域人接過銀子，只看了一眼，十分高興，連忙笑著拱手道：“公子真是好人，既如此，我的猴兒便是公子你的了！”一張布滿雀斑的臉上因笑容多出了幾分褶皺。

“是這位姑娘的。”言罷，不再理會如狗腿子一般點頭哈腰的西域人，他轉向了綠衣女子，“姑娘，這位猴兒從今往後便是你的了，但憑你處置。”

綠衣女子聞聲，看了他一眼，隨意又挪開實現，細聲道：“公子真是好心腸，猴兒能夠得到公子的照顧，想必一定會幸福。”

聽她這樣說，他有些著急。這樣便是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了。

再然後，急忙道：“我宮——府內不宜養猴兒，再說，姑娘的心腸才是真好，這猴兒本是姑娘所買，理應交由姑娘。”

見她又要反駁，他搶先開口：“若姑娘不肯，那不如日後將我付的二十兩銀子悉數還給我，今日只當是借，可否？”

聽此，綠衣女子禁不住掩唇輕笑起來，“那便依公子所說，多謝公子——”

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她身邊的女子一臉不甘心，嘀咕道：“公子真是好辦法，假意幫忙，卻又提出這種要求，那個西域人只是說十兩便可買，公子大手大腳，卻要我們還二十兩，是何道理？說不定銀子失竊也和公子有關。”

這一出口，他才註意到了她，這個女子大約就是綠衣女子的姐姐了吧，確實是個美人，可美歸美，總覺得缺少了什麽。

不過他也不惱，只是溫和一笑，“姑娘說笑了，我只是想為你們解憂。”

那女子有些生氣，欲再說些什麽，不小心對視上他明燦如星的眼眸，忽的紅了臉，不做聲了。

他卻沒註意，視線重新回到綠衣女子身上。

“走了一天，突然覺得肚子有些餓了，姑娘可否賞臉，一起吃個飯？”

“多謝公子美意，帶著猴兒著實不便，今日我便先告辭了，下次有緣再會。”

她都這麽說了，他也沒有辦法，只好目送她的離去，扔下一句話，“姑娘，記得那二十兩銀子！”

綠衣女子腳步一滯，方才想起什麽，轉過頭，“公子，請將府邸住址告訴葉兮。”

原來她叫葉兮。他思緒一晃。

“公子？”葉兮又喚了他幾聲。

“啊？我住在……我府中一般沒人，這樣，姑娘還是告訴我姑娘的住址，到時我差人去姑娘去處取。”

總不能告訴她，他是四皇子，今日只是偷跑出來玩吧？再說，若被人知道了他是宮中人的身份，又會惹來不少麻煩。這麽多年，他早已看膩了所有人對他既恭敬又害怕的樣子，難得在民間遇到一心儀的女子，就算是做友人，他也不想被對方知道身份，從而變得和那些下人一樣。

和一個人並無利益往來，只是單純的交往，這個願望他已經盼了十六年。

“葉兮……”那女子有些猶疑，她的姐姐卻大大方方說了出來：“我們住在禮部尚書府，若公子真要取錢，屆時就請來這兒吧。”

禮部尚書？他心下一動，原來葉兮是禮部尚書的女兒，這個身份他很滿意，若能夠和她好好發展，假以時日，他們真的發生了什麽，她也可以與他攜手共進，做一位賢妻。

之前就一直被父皇母後逼婚，說他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可他既有沒有心上人，母後為他介紹的女子，看畫像沒有一副他滿意的，又不願遷就，久而久之這件事便擱置下了。

不過，若未來的妻子是她……他願意娶。

與葉兮分別之後，看著前方依舊熱鬧的街道和商鋪，他不進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原先十分輕松愉悅的心情也轉為了沈悶，擡頭看了看天色，打定主意，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回宮後，他再次被沈重的公文政務堆積，又過了好幾日，才想起前些時候曾與葉兮有約。當下心下一動，原本已經叫來太監，想再次偷偷離宮，不巧，這時父皇喚他，他只得打消了念頭，吩咐隨從著便裝，代替自己去禮部尚書府一趟，並再三交代，切莫暴露了身份。

隨從傍晚回來，拿回了二十兩銀子，問他葉兮可帶了什麽話，太監答：“葉小姐只說了‘猴兒近來狀況很好，多謝公子那日出手相助，葉兮聽聞城外荷花池的荷花已盛開，十分美麗，若近日有閑暇時間，公子是否願出府一道乘畫舫賞荷花？’”

話音未落，他就猛地站起，動靜之大，嚇得隨從立馬閉了嘴，就差跪下，卻見竟他神采奕奕，聲音中充斥滿興奮，“太好了！你有功，這個月賞你俸祿加倍！”

在那之後，他便差侍從送話，三日後下午未時在荷花池邊相見，屆時他會穿一身墨藍衣裳。第二日侍從回話道：“葉姑娘已經答應。”

得知後，他心中興奮無比，一整夜都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三日後他果然再一次找到時機，著一身墨藍色便裝，溜出宮去，徑直奔向了荷花池。

那一日，他足足早到了半個時辰，就在那兒等著，一邊等，一邊心中越來越沒底。

上次見面，她還是那般的矜持、拒人於千裏之外，為何這次會主動邀約？莫不是那侍從不小心，將自己身份暴露了吧？

正蹙眉想著，

不遠處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心下一動，他擡頭望去，看見了一直所想的人。

今日的葉兮穿著淡粉間色齊腰襦裙，眉眼如黛山，紅唇如櫻桃，頭雖戴數個蝴蝶發飾，卻不顯多餘，每一個都恰到好處。此刻，她正拿著絲帕，微微側過臉，掩唇輕笑，似乎在和誰說著什麽笑話。

順著視線看去，她的身後還跟著一人——她的姐姐。

看到這，他一楞。暗想這是何意？下一刻，卻立即了然。

同一瞬，葉兮也看見了他，身子一怔，笑容漸漸收回，腳步也變得遲疑起來。

他正想上前打招呼，卻見她的姐姐正朝他擠眉弄眼，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不是侍從將他的身份透露，也並非是葉兮忽然轉性，這一切都是葉兮的姐姐暗中操控，為的是幫助他們制造出有緣分的假象。

既然如此，他若表現得太直接，豈非壞了葉兮的姐姐的心意。

想到這，盡管心裏有些失落，但同時他也松了口氣。

即便自己現在還沒能入她的眼，可那又如何？感情總是要日積月累、慢慢培養，他感謝她的姐姐給了自己這次機會，今日他一定會好好表現，讓她心甘情願地相信自己，願意與自己來往！

於是，他的臉上立即換了一個表情，由猜測疑惑變為了柳暗花明，兩人之間尚隔著幾米，他便在人群中揮了揮手。

“真是好巧。”兩人異口同聲。

聽見他也這般說，葉兮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紅，垂下頭，不言語。

趁這功夫，他連忙朝葉兮的姐姐投去一個感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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