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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機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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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機臥雲

究竟該如何將自己經年所學的知識教授給徒子們?

裘弈在太清宗觀察了幾日蕭湘的做法,發現自己並不能一比一覆刻出蕭湘的行為,因為他這八百年來,在某種程度上,根本沒學什麽東西。

“將逐星當做徒子。”蕭湘將帶鞘的逐星放在兩人的蒲團之間,向裘弈示意道,“給它講講你的修行之道。”

“多打架。”裘弈一本正經地對逐星說道,“典籍上的劍術只是些花拳繡腿,真正的劍術應從戰鬥中習得。”

一旁的摧雪附和似的晃了晃劍身。

蕭湘卻不認同:“典籍上的劍術並非是花拳繡腿,本座憑典籍記載的劍術才修煉到如今的境界。”

“那是你天賦異稟。”裘弈道。

“只靠戰鬥就能悟出劍道,你的天賦也非同一般。”蕭湘道。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對彼此的稱呼逐漸從尊稱轉變為“你”。

裘弈:“多謝。”

蕭湘:“本座並非是在誇你。”

裘弈:“哦。”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蕭湘打破沈寂,淡聲問:“沒有別的了?”

裘弈緩緩搖頭。

“多數徒子閱歷不高,概括性的話語對他們來說難以理解,需將要點掰碎了同他們講。”蕭湘緩聲指導,“選擇怎樣的對戰才有意義,對戰中有何需要在意之處,若是落了下風察覺自己不敵後該如何應對……這些你都要同他們講清楚。”

裘弈:“每個人遇到的情況皆不相同,隨機應變即可。”

蕭湘:“不可。”

“有何不可?”

“你的經驗多,多向徒子們說些例子,他們心中有底,日後遇上相應的事件便能有更好的應對辦法,也能少受些傷,多些活下來的機會。”

“若連如何應變都要他人教授才會去做,何必修劍?”

“行神。”

裘弈住嘴。

“以戰習劍並無不可,但既然有前人已經試驗出可避免受傷的辦法,為何要讓後輩重蹈覆轍?”蕭湘問道。

“……”裘弈屈指一彈摧雪劍身,低聲道,“自己試驗出的應對之法,總要比旁人教授的更加適用。”

“那若是在試驗中途不幸殞命呢?”蕭湘又問。

裘弈無感情地答道:“那便是自己技不如人。”

“……”蕭湘也不知該怎麽和裘弈掰扯清楚“是否該教徒子如何應變”這件事了。

沈默又在兩人之間蔓延。

這次率先打破沈寂的是裘弈,他看向蕭湘,問道:“道長為何一言不發?”

“……無言以對。”蕭湘沈吟片刻,對裘弈說道,“你隨本座去玄清宗見一個人。”

玄清宗與上清宗、太清宗並稱為修仙界“三清”,其宗主為當世劍仙之一顧猶在。不過蕭湘帶裘弈來玄清宗,並非是來尋顧猶在。

他帶著裘弈直奔玄清宗的“千機臥雲”——那是一片懸浮於山頭的雲海,雲海中設陣無數,常人進去,若非有陣主引導,便難以從中走出。

“千機臥雲”為玄清宗大長老鄧君回的住所。兩人落於雲海,蕭湘轉身,用拂塵在自己身前揮起一潑雲霧,雲霧落下時,人已消失在原地。

裘弈外放神識,在周圍尋找蕭湘的身影,但一無所獲。千機臥雲的雲霧不是凡物,他的神識進去飛不到頭,也找不到人。

千機臥雲的某一處,蕭湘從雲霧之中踏出,見身前有一張矮腳小木幾,木幾左側坐著一名神態冷峻的黑衣仙長,正用法力操縱著茶壺倒上兩杯茶。

那名仙長將其中一杯茶推到木幾右側,向蕭湘示意道:“請。”

蕭湘坐到木幾右側,道了聲謝。

在修仙界,你如果看見有個人面上慣常地沒有什麽表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但這種氣息又不是魔修那種令人膽顫的戾氣,那此人多半是個冰靈根修士。

那名沏茶的仙長,也是個冰靈根修士。

玄清宗孤鴻長老鄧君回擅奇門布陣之術,世無其二,這千機臥雲便是鄧君回布陣術的大乘之作,雲霧之中設陣萬千,鄧君回可自行選擇展現何種陣法。

孤鴻長老待幽明落座,開口問道:“弄啥?”

聲音冷冷清清,聽著毫無情緒,口音裏帶著這片地區特有的鄉土氣息。蕭湘曾經來玄清宗待過一段時間,識得這種口音,兩人是多年好友,老友相見,不會像平時那樣端著東洲官話。

“上清宗的行神道君,他認為徒子只用從戰鬥中吸取經驗,不需師長教授遇險時的應對之法。”蕭湘左手持拂塵,右手端起茶杯,那熱茶在他指尖觸杯的瞬間便冷卻下來,成了杯涼茶,“若不是孤鴻同湘講授過千機臥雲的破解之法,湘如今還在這臥雲之中尋不到出路。孤鴻讓行神也試試那種感覺罷。”

他話落,淺嘗一口涼茶,讚道:“清苦絕韻,好味。”

“自然是好味。”鄧君回瞥一眼裘弈所在的方向,讓那一處的各類陣法依次運轉,便專心和身邊的蕭湘閑話,“是人還從凡間帶回來的茶葉,聽說叫作‘春塵’。”

“‘春塵’,好名字……”蕭湘抿茶水的動作一頓,將茶微微拿遠,看向鄧君回,“猶在舍得放人還出去歷練了?”

顧人還是玄清宗宗主顧猶在的親弟弟,兩人雖為兄弟,但年紀差著七百多歲,修為更是遠了好幾個境界。

“不舍不行。”鄧君回垂眸,“司馬良辰算到修仙界要亂,許多大宗要就此滅門。猶在恐人還日後沒有自保之力,趕都要趕著人還出去長大。”

司馬良辰是玄清宗中在占蔔之道上多有建樹的一位長老,人雖不著調,但占蔔起來從不含糊。往往這種權威人物占蔔出修仙界有災禍,便會即刻通知其他的大宗門,眾宗話事人共聚一堂,探討避禍之法。

“但本座並未收到符信。”蕭湘說。

鄧君回道:“猶在傳信給段宗主了,應是沒告訴你。此事關系重大,良辰去紫微宗協同眾蔔師測算,還沒算出個具體解法。”

“太清宗易數之法也可協助測算,怎不見有人去太清宗邀葛傾杯出山?”

太清宗被修仙界戲稱為“道士宗”,因為門內修煉路數與凡間道士相近,信奉的天神也是凡間道士們信奉的天神。每個宗門總會有那麽一兩個在某一領域專精的修士,太清宗在占蔔之道稱得上厲害的,便是葛傾杯葛長老。

“……”鄧君回擡眼,兩雙毫無溫度的黑眸相視,他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良辰的眼睛壞了。”

蕭湘那張百年無波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愕然。

一個擅長占蔔的修士,若是因為占蔔而壞了眼睛,那麽說明這個修士窺見了天機,天道施以小懲,警告這名修士不準再探。

司馬良辰若是因此壞了眼睛,便說明測算的修仙界大亂一事無誤。紫微宗裏有大把就算身死道消也要窺探天機的瘋子,不必讓太清宗的葛傾杯再出來冒這個險。

木幾旁的兩人相對沈默,不遠處的雲霧中有長劍破風聲連響,一潑霜雪揮灑而來,又被臥雲擋下。

蕭湘伸手,接住從雲霧中飄出的一片雪花。雪片上附著有細微靈力,他與這靈力的主人相處日久,能夠分辨清楚這靈力所含的情緒。

——“茫然”。

蕭湘低聲問:“我等能做些什麽呢?”

“精進修行,教導後輩,守護宗門。”鄧君回淡淡道,“天命惶惶,毋亂本心。”

孤鴻話音方落,幽明的心情正要低落下來,兩人身前的雲霧中突然鉆出一個白發腦袋,含霜帶雪,直勾勾地看著幽明。

“這是何處?”裘弈面無表情地問。

“千機臥雲。”蕭湘用拂塵從一旁撩來一片雲霧,就要往裘弈臉上潑。

“為何帶吾來此?”

“看看道君能否在不知應對之法的情況下從此處逃出去。”

不等蕭湘將拂塵上的雲霧潑出去,裘弈便已經縮回了雲霧之中,繼續去尋那破陣之法。劍鋒錚鳴聲又起,千機臥雲中冷氣肆虐,許多玄清宗的徒子發覺有雪落地,紛紛奇怪這八月天哪來的降雪,一擡頭,見這雪落的源頭是浮於半空的千機臥雲。

“大長老在上面幹啥呢?”

“不知道哇。我剛剛瞅著有倆冰塊似的前輩跟山門看守說了一聲後進來了,可能是來找大長老切磋的?”

“哪倆前輩?”

“一個白頭發,一個黑頭發,白頭發那個應該是行神道君,我看見他懷裏抱的劍,劍柄上刻著摧雪二字。”

“乖乖……行神道君不是不下仙門麽,這是讓誰給帶下來了?”

“哎哎,我昨日聽我那在上清宗的姊妹說,前些時候太清宗的幽明道長去上清宗給行神道君送了枝雪紅梅,把人給領走了。”

“領哪去了?”

“那鐵定是領去太清了啊……”

正在千機臥雲中和陣法蠻幹的裘弈還不知道,“幽明一枝雪迷走行神”的離譜傳言即將在修仙界傳開——就算知道此事,他也不會發表什麽看法,他認為謠言止於智者,但修仙界遍地傻子。

蕭湘帶他來千機臥雲的意圖,他知道。裘弈並非頑固,若是此行能證明他一直以來的觀點是錯誤的,那他改就是了。

但他一直覺得自己這個觀點沒錯。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力量可碾碎萬難,經驗應當從實戰中吸取,若是不能夠從戰鬥中總結經驗,那證明這個人並不適合走這條道路,不應當強求此道。

可若是按照自己曾經的境遇來指點他人做事,那人日後遇上困境,會對自己察覺到的破局之法視而不見,轉而在緊要關頭去回想前人是如何應對的。若能渡過劫難還好,若是因此殞命,叫曾經為那人傾囊相授的師長該如何自處?

臥雲陣中罡風肆虐,吹亂裘弈鬢邊白發。他手持摧雪,看著眼前怎麽也斬不斷的連環陣,喃喃低語。

“叫吾,該如何自處……”

……

五百年前。

這時候的落櫻頂還沒有設下後來那樣層層嚴密的結界,裘弈練劍時,總能察覺到有些小心翼翼的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些視線來自太清宗的小徒子們。

人人都說,裘弈長了一張能惹禍的好臉,裘弈也習慣了被人盯著臉看。他那時的年紀放在修仙界裏還算得上年輕,修為卻已至元嬰,是人人稱羨的天縱奇才。

天才要習慣被人註視,裘弈借助那些盯視自己的視線來鍛煉自己的定力和恒心,他最初並未將前來圍觀的小徒子們都給趕走。

有一天,他註意到那些視線中,有一道一直在順著自己的劍勢游走,從來不在他的臉上停留。

被看見的地方,是自己最滿意的所在,這才是令人開心的註視。裘弈天不亮時就在櫻樹下練劍,一直練到紅日西斜,那道視線也一直盯著他的劍招,不曾移開。

那道視線在他的劍上看了三年,無論嚴寒酷暑,只要他起劍,那道視線總是會準時地落在他的劍鋒上。裘弈在三年後的某個清晨,第一次看向那道視線的主人。

那是一名懷中抱劍的年輕弟子,名喚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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