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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遙贈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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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遙贈新雪

太清宗坐落於東洲修仙界東部地域,整個宗門建在群山之上,山高氣冷,宗內最高的山頭常年覆雪,其上生有一片紅梅古林,因靈氣充裕的緣故,梅林常年花開不敗,馨香盈山。

此座山頭的景致被太清宗眾修士稱為“紅梅落雪”,裏頭住著他們最最親愛的幽明長老。如果讓宗內小徒子們選出一個他們最喜歡待在對方身邊的門內長輩,所有人都會毫無猶豫地選擇幽明長老。

無他,因為幽明長老身上香,都被一山的紅梅腌入味了。

聽雪小築內,蕭湘在蒲團上睜開眼,恰見門外的一枝黑木紅梅綻開,驚落枝頭碎雪。

白雪落地,發出一陣碎玉輕響,於悠悠天地間飄散。

修士一般無需睡眠,肉身打坐調息的同時,神識會離開身體,在周邊漫游。

方才在漫游時,蕭湘的神識發現有名年紀不大的弟子來紅梅落雪折梅,將折下來的花枝拿去送給一名同樣年紀不大的婧子。一見弟子手上拿著花,婧子就出劍向弟子討教了起來。

送花請劍是時下盛行的切磋請求方式嗎?

蕭湘略做思索,持拂塵起身,招來逐星。

他背著逐星走出小築,擡首盯著初綻的一樹紅梅看了一會兒,出聲問:“你介意換個宗門待著嗎?”

那棵梅花樹在靈氣的孕育下早就生出了靈識,有自我意識,它用靈識同蕭湘對話道:說人話。

蕭湘直言道:“本座要向上清宗的一位仙長試劍,想請你去做個媒。上清宗的靈氣與太清宗同樣充裕,你過去待一段時間,若是不喜那處的天地,本座再帶你回來,換棵樹去。”

梅花樹奇怪:你跟別人試劍,為什麽要送人家樹?

“本座方才……”蕭湘將自己神識漫游的見聞同這棵梅花樹講了一遍,話音剛落,便被一枝自動脫落的梅花砸了腦袋。

他下意識將那帶雪的花枝接住,用搭拂塵的方式將梅花枝搭在自己的臂彎裏,沈默了片刻,淡聲道:“脫離了根,這花不日便會雕謝,太可惜。”

梅花樹:笨。

“笨?”蕭湘頓了頓,反駁道,“不笨,本座聰明。”

梅花樹沒理會蕭湘的反駁,它用靈識說道:送那根花枝吧,我不去上清宗,其他樹也不去。

蕭湘轉頭看向其他梅花樹,又問:“為何?”

這些樹靈不是整日嚷著要去外面麽?

如今修仙界靈氣充裕的地域都被各類宗門占據,尋常地方肯定不適合這些有靈的梅花樹生存,若是這些樹靈想要換個地方待著,只能送去其他宗門。

但他不可能平白無故往人家的山頭上栽種生了靈智的樹,能有機會將樹靈送去其他宗門的機會不多,正好他要向上清宗的仙長請劍,可以捎棵樹過去說是送禮,兩全其美。

紅梅落雪的所有梅花樹靈同聲道:笨。你要給別人送花,扛著棵樹去算什麽?

蕭湘越發不理解了,但他見眾梅樹貌似並不想與他多言,紛紛將花枝調離了向著他的方向,便沒再追問,抱著梅花樹贈送的花枝踏上逐星,禦劍飛往上清宗。

一眾樹靈目送著蕭湘離去,剛剛那個送梅花枝的樹靈說道:“我其實挺想去上清宗的。”

另一棵梅花樹道:“我也想,但長老的姻緣更重要一點。”

太清宗宗主苦幽明長老無道侶久矣,上回來紅梅落雪,還放言說要把一山的梅花樹給鏟了,改種桃花樹,給幽明長老招招桃花,但因為幽明長老的阻攔,宗主的計劃並未實施。

它們是太清宗栽下的樹,依附於太清宗的地利人和而得以修煉出靈識,自然也聽從太清宗的安排。草木成靈只是成了靈,不是妖,並沒有多大的本事,它們無法決定自己的本體栽種在何處,太清宗若是厭棄了它們,隨時可以將它們鏟除,換別的花樹來種植。

也就幽明長老辦事前會先詢問它們是否情願,雖然那番要將它們送人的話說得並不客氣,但它們在幽明手底下有的選,不想去,幽明長老也不會強迫它們。

願幽明長老能早日找到道侶。一眾梅花樹在內心祈禱,如果蕭湘能早點找到道侶,太清宗宗主也就不會整日想著要將它們換成桃樹的事了。

……

仙鶴小乖降於落櫻頂,將口中銜的存音石放在千歲櫻樹下,伸爪將其往白發仙長的跟前推了推。

裘弈睜眼,灰眸遲鈍地向下移動,看向地上的存音石。他伸手想要將其拿起,但五指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硬了許久才得以舒展開。

寒氣外洩。裘弈一邊拿起存音石,一邊回頭看向自己背靠的千歲櫻樹,大片寒冰在他打坐時從他靠著的地方向櫻樹上蔓延,幾乎要將半棵櫻樹凍上。

原本無神的一雙灰眸驀然睜大,裘弈連忙伸手覆上櫻樹,用靈力將那大片的寒冰融化為水。

“怎麽不叫醒吾?”裘弈輕撫櫻樹被凍壞了的樹皮,低聲問,“不痛麽?”

櫻樹無言,只是往裘弈的身上抖了一枝櫻花。

裘弈盡己所能地用靈力修補他對櫻樹造成的損害,忘了自己手裏還拿著沒聽的存音石,直到半個時辰後,等得不耐煩的上清宗宗主羅萬劫強行突破落櫻頂的禁行結界,一巴掌扇在了沈迷救樹的裘弈頭上。

裘弈一時不察,被扇得上身前傾,一頭撞在了粗糙的樹皮上,擦紅一片額頭。

他毫無感情地小聲痛呼:“啊……”

“啊你個頭!”上清宗宗主美麗,但性格實在火爆。她拽著裘弈的高馬尾,將這個不肯從櫻樹上擡頭的自家長老拉離櫻樹,張口便罵。

“又在跟這棵櫻樹親親我我是吧?行神,讓你往宗門外走一步是不是能要了你的命啊?上次讓你去試劍大會是讓你去走個過場的嗎?為什麽一個徒子都沒教?!你就算做個樣子指點他們兩句也好啊!其他長老問起眾徒子去了試劍大會行神可有什麽指點,一個個都說你在試劍大會上自己打自己的,根本不管他們!”

“吾自己修煉都是野路子,實在不會教導徒子,恐誤人子弟……”裘弈搬出自己用了幾百年的借口,話說一半,意識到有些不對。

他淡聲問羅萬劫:“又有長老向你建議廢掉吾的長老之位了?”

羅萬劫一看裘弈那副對什麽事反應都淡淡的樣子就來氣,她怒道:“你自己都知道,為什麽不做點什麽堵住他們的嘴?就由著他們在背後蛐蛐你?就由著我這個宗主在你們之間難做?!”

一個宗門之所以大,不是看宗門占地有多大,也不是看收的徒子有多少,而是看這個宗門裏的高修為修士多不多。長老的修為自然是每宗修為處於頂端的那批人,一個宗門想要保證它的輝煌,門裏哪個高修者都不能被輕易舍棄。

若是宗內長老們和諧還好,若是長老們互相看不慣,夾在中間的宗主就難做人。為了保證宗門的強盛,宗主只能不斷地從中調和,讓長老們能相對和平地待在一個宗門裏。

裘弈從來不在乎別人在背後怎麽說他,但宗主如今直言自己難做,他就不得不給出回應了。

只是這回應的話,怎麽聽都能氣死羅萬劫。

“八百歲的化神期劍修,還堵不住他們的嘴?”裘弈冷聲道,“誰不服,讓他們自行來尋吾,吾打到他們服氣為止。”

羅萬劫額角青筋凸現,她擡起巴掌來,獰笑道:“老娘先把你給打服氣了!”

裘弈冰山不怕開水燙地閉上眼睛,等著師姐的巴掌落在自己臉上。

師父仙逝的早,他們這一屆師妹師弟都是羅萬劫帶出來的,大夥兒都是皮猴,從小到大從羅萬劫手底下挨過的打沒有一千也有幾百,早習慣了。

但這次他閉著眼睛等了好久,預料中的巴掌都沒有落到臉上。裘弈悄摸著將雙眼睜開一條縫,偷偷看了師姐一眼。

羅萬劫見他睜眼,作勢又要打。

裘弈連忙閉緊眼,因為閉眼動作有些用力,還拉扯到了額頭上破皮的傷處,有些刺痛。

耳邊傳來一聲繃不住的輕笑,裘弈再次睜開眼,見師姐早就收了手,垂頭看著他笑。

有時候,裘弈實在是弄不懂人類的情緒,怎麽能夠上一刻還暴跳如雷,下一刻就能開懷地笑出聲來?

他不解地回視著自家師姐。

“怎麽幾百年過去了,宗門物是人非,就你還沒變。”羅萬劫摸小狗似的捋捋裘弈的白發,嘆了口氣,“宗內忮忌你天賦者不在少數,你空有修為,沒有作為,給了他們能非議你的機會。我知你不善與人交際,本也不願逼你,但……”

“但師姐恐吾聽了那些非議吾的言論,心生怨懟,一聲不吭地離開宗門,從此不再回來。”裘弈接話道,“可是如此?”

“你既知曉,怎不做些讓師姐放心的事?”

“吾可以去將他們打服……”

“行了,閉嘴吧。”羅萬劫不指望裘弈嘴裏能蹦出什麽叫人欣慰的話來了,她懷疑自家師父當年就是讓裘弈給氣死的。

上清宗女修多,宗內的景致被一幫女子整頓得恍若仙境,光是看著就能叫修士心情好。可羅萬劫對著宗內的一片桃粉柳綠,心中卻怎麽都不能松快。

都是粉飾太平罷了。

她俯身,坐在裘弈身邊。

“裘弈。”

“吾在。”

“我,他們,我們這幫修為高的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天賦不足,努力也沒能改變命運,我們最多再撐個三四百年,若還是尋不到升階的法子,陽壽便已走到盡頭。”羅萬劫的聲音難得放輕,既沒有平時的宗主威嚴,也沒有師姐架子。

她略顯疲憊地問:“到時候,若上清宗沒有能扛起宗門的小徒子,這個宗門又能靠誰在修仙界裏說上一句話呢?大家會不會被其他宗門欺負?會不會被惡劣的邪修滅門卻無人相護?我知道如今說這些可能為時尚早,但我既為宗主,就不得不去思考宗門的未來。”

“太清宗有段衍和蕭湘,玄清宗有顧猶在和鄧君回,青雲宗天賦絕頂者更是不計其數,其他幾大宗門也各有各的倚仗。上清宗雖位列‘三清’,可我在宗內數了又數,除師弟外,還真沒有百年之後能與其他宗門大能比肩的存在。”

裘弈突然道:“拂衣師姐可以。”

“李拂衣?”羅萬劫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隨便看向落櫻頂的某一處,似是要躲避裘弈可能看過來的視線,將自己眸中難掩的哀愁都藏好,“她的修為也要走到盡頭了,早就開始打算收親傳徒子繼承自己的衣缽。”

裘弈不再說話了,因為除了羅萬劫和李拂衣兩位師姐,他還真記不得宗內還有誰實力上乘。

他……從來不記這些,因為覺得沒有必要。

羅萬劫自言自語似的繼續說道:“你從入門起便不與宗內其他人親近,總是獨來獨往的,這麽些年了,也不收個徒子,整日悶在落櫻頂上。我和李拂衣一致覺得你不喜歡上清宗,只是承師父他老人家的恩情,便暫時留在這裏,不過師父去後,你也沒什麽牽掛了,隨時可能離開。”

裘弈又突然道:“離了上清宗,吾還能往何處去?”

“哪都行啊,修仙界遼闊無垠,你本事又大,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羅萬劫聳聳肩,想讓自己緊繃的脊背放松下來。她今日來找裘弈,已經做好了如果撕開表象裘弈就會離開宗門的準備。

但做好了準備,不代表她不緊張。羅萬劫苦笑道:“我真是怕你一走就不回來了。你心裏有什麽事,從不同我講。”

“……”裘弈沈默片刻,心虛似的低聲道,“師姐,吾一直待在落櫻頂,其實是怕萬一哪天出門,回來時得知宗門把吾扔了,不讓吾進山門。”

羅萬劫感覺有點不對勁,她轉頭直勾勾地看向裘弈,詫異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吾除了練劍什麽都不會,不會指點門中徒子,也從來不處理宗門事務。將吾撿回來的師父仙逝後,吾就沒什麽借口留在上清宗了,旁人對吾有異議,吾可以將他們打服,但若是身為宗主的師姐要將吾趕出去,吾……總不能打師姐,只能離開。”

裘弈的聲音更低了,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中的一片櫻花瓣,說道:“吾不想走。”

羅萬劫目瞪口呆地看著裘弈。

“師姐這是何神情?”

“……你第一次對我說這麽一長串話。”羅萬劫怔楞過後,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原來她所擔心的事,也是對方所反向擔心的事。

明明說清楚了便沒有什麽事,卻因為怕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而拖了幾百年才知曉對方的擔憂,誰都不肯先捅破那層窗戶紙。如今想想,真是又無奈又好笑。

師姐弟靜靜地在櫻花樹下坐了一會兒,羅萬劫先開口打破沈寂。

“裘弈,修仙界雖然普遍慕強,但單純地強而不受人敬仰的存在,那都是些邪修。”把話說開,羅萬劫徹底放松下來,她向後靠在櫻花樹上,抱臂說道,“你得讓宗門裏的大部分人都認可你這位長老呀,不然等到需要你領導宗門時,你怎麽能讓徒子都真心追隨你、擁護你呢?”

裘弈:“吾可以打服……”

羅萬劫面無表情地說道:“以後你但凡再碰上困難就立馬用武力解決,我就先解決你。”

裘弈沈默片刻,腦子裏硬是通了一根筋,他難得懂事地向羅萬劫詢問道:“那吾該如何做呢?”

“如今的修仙界,要論起最受其門人愛戴的高修者,當屬太清宗幽明長老。”羅萬劫用力拍拍裘弈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們都是冰靈根劍修,應當有許多共同話題。師姐這就向太清宗掌門傳一道符信,為你求一個去太清宗向幽明學習如何受門人愛戴的機會。”

聽到“幽明”二字,裘弈神色微微一頓。

有點熟悉的道號,是誰來著?

裘弈正在回想這熟悉感從何而來,一名小婧子突然禦符飛來,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宗主宗主!山門外有位一身黑的化神期修士,說自己是太清宗蕭湘,今日登門拜訪,要贈行神長老一枝新雪!”

羅萬劫再次詫異地看向自家師弟,問道:“你同幽明相識?”

裘弈有些茫然地回視自家師姐,他還沒想起來“幽明”是誰。

兩人飛至山門。還未落地,裘弈便看見一片花紅柳綠中立著一道突兀的黑。

對方察覺到了有高修者接近所帶來的威壓,擡眸向他看來,兩人對望的一瞬間,裘弈想起來了。

這是他想要深交的那位道長,名喚蕭湘。

蕭湘率先向上清宗宗主羅萬劫頷首見禮,再轉而看向裘弈。

裘弈以為蕭湘也要向他見禮,於是向蕭湘微微傾身。兩人離得並不遠,他一傾身,頭便湊到了蕭湘跟前。

額上還未被靈力修覆的剮蹭因為裘弈膚白的原因而格外醒目,裘弈只覺得額上被什麽柔軟的事物輕輕掃過,那一直若有似無的刺痛便消失無蹤了。

他擡眼,見那位黑衣道長神色淡淡地收回拂塵,將懷中帶雪的花枝遞送給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裘弈還是將花枝接了過來,並道了聲謝。

這一幕落在一旁的羅萬劫和上清宗其他徒子眼中可不得了,這倆冰靈根劍修怎麽舉止親昵,還送上花了呢?

羅萬劫不可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她逮住身後的一個小婧子,低聲問:“本宗主沒眼花吧?剛剛行神向幽明展示額頭受傷了的動作和撒嬌有什麽區別?”

小婧子楞楞地點頭:“晚輩也瞧見了,幽明道長還給行神長老送花。”

在修仙界,修士們都專註於修行,很少有誰會花心思給別人送花,畢竟花對修行無甚助益。送花這種行為在朋友之間極為少見,一般只有年紀小的弟子向婧子示愛時會做這種事。

冰靈根本就冷性,劍修又普遍地不知浪漫為何物,蕭湘和裘弈集兩者之大成,能做出撒嬌贈花的一番行為來實在是令修士感到匪夷所思,讓修士們不得不懷疑……這兩人之間有些什麽隱秘的關系。

裘弈一手抱著花枝,一手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額頭。

這種小傷,他從未理會過,經脈中流轉的靈力會自動幫他修覆好,以前也沒有旁人多事為他治療,因為知道他實力強,這點小傷對他造不成什麽影響。

但蕭湘偏偏就與眾不同地為他治療了這點小傷,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縱使因為靈根的緣故而冷性,裘弈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因此對蕭湘的感覺很好。

梅花……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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