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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船與孩子們(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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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船與孩子們(18)

不過,那些戰利品最後還是還了回去。

祂開心過了,宿主也開心過了,娛樂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精心烹制的午餐已經涼透,雲頤看了看連餐蓋都沒掀開的餐盤,琥珀色的瞳孔有些落寞:“今天沒有胃口嗎?”

[因為你不在。] 天使道, [吃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雲頤微怔。

宿主在祂旁邊,用餐算是一個扮演人類必需的儀式和享受,但如果不在,就僅僅是面對人類的麻煩表演。

在人類世界呆了幾十年,世界上的所有美食都已經嘗遍,加上沒有饑餓感,再美味的食物都已經吸引不了祂了。

雲頤面上看似無奈的笑著,心底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動,他對天使拒絕食物的行為嚴陣以待。畢竟他們的第一次互動,就是因為天使被人類的食物吸引……但隨著時間流逝,這個吸引點已經消失了。

心底一種許久未出現的情緒重新攀附上來,他審視著自己的行為,外貌,思想,掂量自己的分量。

天使對嘗試過的事物總是很快失去興趣。

祂不像人類,能一輩子對一件事保持熱衷,嘗試過之後會燃起學習欲望,並且永遠爭強好勝。祂不需要花時間打磨任何生活技能,因為最好的東西走到哪裏都有人奉上,不需要費勁心機爭鬥,因為祂生而強大,未逢敵手。

隨著更多的時光流逝,他這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無聊的不能再無聊的人類,也會像食物一樣被天使遺忘,漠視嗎?

……果然,時間也在他的思想上留下痕跡了。當過聯盟總統的靈魂不同往日,即使皮囊看起來再年輕,也像一個多思多慮的老男人一樣。

雲頤想,是時候做出一些改變了。

“對不起,是我回來太晚了。”琥珀色的瞳孔中情緒翻滾,語氣卻柔和到了罕見的地步,“晚餐我們一起吃好嗎?”

天使疑惑: [你要違反廚師的規定嗎?]

雲頤微笑:“不重要了。反正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麽後果,違反一下試試?”

坐在上首的奧斯頓:……

太陽下移,時間緩緩來到傍晚,在用過晚餐之後,船長又宣布了游戲第二條命令:“即刻開始,保密自己的工作規定,這不需要讓其他人知道。”

這條命令在船上又引起了一陣討論。不過除了極少數幾個,這些孩子要麽沒記全自己的工作規定,要麽根本不知道有規定,表情略帶茫然,在天馬行空的臆測一會後,沒人再去糾結奧斯頓的用意。

雖然雲頤沒有和奧斯頓船長再進一步交流,但有句諺語是“在大海中,船長是船上的皇帝”,奧斯頓很清楚如果要揪出內鬼怎麽做最有利,這方便了擔任“糾察者”的雲頤進行信息收集。

第一條命令發布後,雲頤總結出了這些孩子的出行規律。

卡特羅爾四姐妹,以及梅拉和貝蒂這些貴族家的女孩早午覺通常睡到八點多才會出門,這是凱科斯育幼院的統一作息,並且女孩一般喜歡結伴出行。

科茲曼和巴澤爾大概是在較勁,經常緊接著先後出門,但從不同路,背後常常跟著一大票侍從。布萊茲出門很早,他是個熱心又活潑的男孩,出門前會去敲卡特羅爾姐妹和威爾·赫特的房間門,有時甚至還會敲自己的門,喊他們起床。

至於那個盲眼的男孩伯尼,他獨來獨往,出門也很早,主要是因為行動緩慢,通勤時間長。

威爾·赫特即使在普通人眼裏也是個十足奇怪的人,來來去去的小紙條吐槽最多的就是他,但沒人往他眼前遞紙條,他沒有朋友,也不喜歡參與游戲,看起來對船長宣布的這個游戲嗤之以鼻。

雲頤並不怎麽在意這個人。

對於重傷未愈的眷屬來說,寄生對象等同於半個本體,如果寄生對象對其他神明擁有強烈信仰,寄生者反而會感到極度精神分裂,如果寄生對象的信仰足夠純粹虔誠,甚至會扭曲和同化寄生者的意志,使其失去立身之本。

神的眷屬因信仰的神明而獲取力量,否定自己的信仰,和自殺沒什麽區別,寄生在教職人員身上有巨大的風險,威爾·赫特雖然年紀不算大,但觀察言行和穿著,他是一個徹底的狂信徒。

這個世界的人類都帶著一些絕望和瘋狂的底色,即使還孩子也不例外。這會給博弈的雙方帶來帶來意想不到的變數。

而第二條命令,會為他狩獵罪神眷屬再度添加提供絕佳的地理條件。

……

寒冷稍稍退去,罕見的溫暖氣溫終於在午後時段達到了最高點,哨兵們爬上塔樓,水手們清洗著甲板,廚師在廚房備菜,每個人都不熟練,卻支撐著征服者號在廣袤的藍黑海洋上孤獨的,堅強的飄行著。

時空扭曲碎裂,陸地忽近忽遠,陌生的風景時隱時現。

毋庸置疑,他們不可能返航了。

這裏是混亂的海域深處,渾濁的大海中心,天空沒有任何鳥類,水底下全是海草與死屍,一切事物都死寂而毫無波瀾,只有朦朧而壓抑的海霧始終圍繞著。

身為探險者的巴澤爾與科茲曼正坐在書桌前接受二副和三副的“海洋通識教育”,他們翻開像是被海水泡過的書冊,認識其中記載的事件,怪物,牢記海洋上的生存法則,學習如何支配資源……對於一艘尋找寶藏的海盜船而言,探險者無疑是領導者般的存在。

向導提供方向,而探險者斬獲寶藏。

巴澤爾知道自己必然是得到寶藏的那個人。他是王國百年難遇的天才,自出生以來從未遭遇過困境,所見的一切都為他俯首下跪。

他有整整十個兄弟,卻唯獨他一人收到前往尋寶的邀請函,臨走前,父王還強撐病體為他親自加冕,他現在已經是洛夫特王國唯一的王儲。

他一定會帶著滿載神兵利器與金銀財寶的征服者號凱旋而歸,在那些兄弟羨慕與妒忌的瞻仰中,繼承王位,成為這片土地最高的主人。

這只是一場為時七天的旅行……只要再過六天,就不用再和這些愚蠢的平民擠在一起,不用再學這些聽起來荒謬絕倫的東西,不用聽從那個長相野蠻的船長安排。

探險者有一條規定,探險者必須要記下三樓圖書室裏那一大簍的書冊。

一開始科茲曼和巴澤爾都很遲疑,出門前老師和親人都千叮萬囑過王國出臺的出海規定,其中有一條是“人類絕不能在船上攜帶和閱讀書籍”。

因為人在閱讀書籍時精神是敞開的,由於處於接受知識的狀態,壁壘略顯薄弱,這很容易給無形之物可乘之機……但,這似乎在征服者號上不受限制。

隨侍的仆人沈默的站在一邊,並沒有進行阻攔和勸導。

周圍也很安全,安靜,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兩人終於放心下來,心底認為這條規定大概是在故弄玄虛。

雖然這是因為……他們已經身處一艘幽靈船上了。

書上告訴他們探險者需要熟練而快速辨別海霧中的聲音,記住地圖上的標志,避開海洋中的危險。巴澤爾並不願意屈尊做這些侍衛的工作,臭著臉把玩筆桿,科茲曼把書頁翻的嘩嘩響,翻找怪物的那一章節,興致勃勃的瀏覽擊敗怪物的方法。

他天真的認為怪物是那些奇形怪狀的魚。

讓我們回到遙遠的故國洛弗特,那個曾經出現過希望之舟的北方海灣。

漫長的極夜過後的第二天,街上彌漫著清晨的寒霧,葛蘭灣鎮的居民們發現從內地趕來的人們正在朝碼頭集結,一位抱著滿月嬰兒的婦人開窗透氣,驚愕又迷茫的發現這些外地人步伐緩慢,表情遲鈍的流動著,逐漸擠滿了大街。

即使他們熙熙攘攘擠在一起,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聊天,大街上死氣沈沈,只有沈悶不斷的腳步聲。

葛蘭灣的居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天性的警覺讓他們不敢輕易打破現狀,關起門嘀嘀咕咕。

“他們要去哪裏?那艘船不是已經走了嗎?”

“他們想游泳追上去嗎?”

“不……我覺得不對勁,還是先把孩子們都叫回家!這些外地人臉色太差了,不知道是不是得病了……”

“你覺得是那個傳染病?之前王國將海岸線封鎖,鎮子裏的人僥幸逃過一劫,他們不會現在傳染給我們吧?!”

“反正遠離他們就對了……等等,那個走在前面的在幹什麽?他跳下去了?!”

“他後面的人也跳下去了……”

“不對!快走開!他們瘋了!”

大批大批的人,開始無故跳海自殺。

被海水侵蝕的發黑的木板,被洶湧的人群踩的咯吱作響。有人不慎滑倒,隊伍卻還無知無覺的踩著他的手指繼續前行,很快就淹沒了他。在尖叫中,跌倒的人被無數雙腳下踐踏的沒了呼吸,皮和肉爛了,粘稠的血水從木板縫隙中滴進了海裏。

沒有人低頭看,也沒有人尋找尖叫的來源。

他們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

“我怎麽會在這裏?”

“不……不!!!”

快到海岸時,隊伍終於爆發出微乎其微的嘈雜聲,也許是中途清醒了過來,有個穿著華貴的男人慌亂的想走回頭路,卻被擠壓推搡著,驚恐的被瘋魔的人群拱到了窮途末路。他像翻騰的魚兒一樣在漆黑的海水中掙紮,厚重的冬裝卻被海水浸濕,耳鼻口也被海水封緘。

他悄無聲息的沈沒了下去,被那深淵般的海水緩緩吞噬。

僅僅一個上午,碼頭幾乎被屍體淹沒。

可有人還在踩著屍體,跌入其中。

海岸……正在被不斷積累起來的屍體填滿,失去溫度的軀體不斷下墜,落在礁石,珊瑚,漆黑的海床上,血肉因為海水的沖刷而泛著慘淡的白。

但海岸的海水卻變成散發著腥氣的黑紅,風吹著波浪卷起紅褐色的浪花,那不祥的色澤不斷向著深黑的海域蔓延,擴散。

落水者屍體布滿惡臭的腫塊,有的腫塊因為破了很久的發黑,而有是新鮮長出來的,青黑色的皮膚覆蓋上魚的鱗片,有人的眼球中長出了頭發,有人雙腳黏合了,變成了一條魚尾。

住在碼頭附近的原住民已經快被嚇瘋了。

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與世隔絕的葛蘭灣居民們擁有聰明而獨立的大腦和堅強淡泊的意志,但現在,他們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不只是恐懼,是絕望,他們因此而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們只是呆傻般的望著如同地獄般的景象,恍惚的承受末日。

深黑色的海水在吞沒這些非人非魚的屍體後,水位線緩緩上漲了幾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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