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庭Ⅰ

關燈
雲庭Ⅰ

此刻的世界無風,無月,無光,周圍的景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飛速模糊,連夜空也愈加漆黑粘稠。

若有人鬥膽擡頭,觀察那些停滯在天際的巨大隕石,便能發現那些劃破天空的火紅拖尾中存在一條條扭曲的漆黑細線,透過裂縫,仿佛能窺見世界的真實——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色澤幽暗的海洋。

小小的世界如被魚鉤拉扯般劇烈晃動,激起的波紋攪動著海水倒映的星空,無形之霧中,沈睡的眼球們掀開眼皮迷茫看了過來,直勾勾註視著這個即將消亡的世界。

這些眼睛都有一致的顏色——通泉草紫的虹膜包裹著血紅色的瞳孔,有的眸光清澈明亮如嬰兒,有的卻渾濁灰白如老人,有的朝氣蓬勃,有的死氣沈沈……

極度異常的氛圍正在以對峙的兩人為中心擴散,天使張開的翅膀擋住了宿主,純金色的刀刃隨之浮現在手上。

“是嗎……但這一切和你有什麽關系,雲庭的天使是沒了任務就活不了嗎?”華鶯太陽穴上的槍傷蠕動著愈合了,原本分離的血肉組織重新粘連,被黑色厚痂覆蓋,給視覺帶來一種格外詭異的感受,聲音也變得層層疊疊——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不要多管閑事。”

不可名狀的幻覺瞬間淹沒所有感知,降臨於現實。

女人的身體如水面倒影般不斷晃動,逐漸轉換成了另一副模樣。

祂的五官被水波遮掩,不斷扭曲變化著,隱約顯露出雌雄莫辨的輪廓,紫紅的瞳孔美麗而幽冷,一頭漆黑如墨的發絲半遮半掩的披在光裸的軀體上,羽毛織成的絨毯披肩蓋住了瘦弱的半身,在腳邊長長堆積。

第一次直面祂時,人的身體會一點點變得虛弱,瀕臨死亡的僵硬蔓延全身,緊隨著,危險又渴望的念頭在瘋狂滋生,美好的幻覺圍繞在身邊,不自覺湧出的愛意摧毀了理智,讓人變得神色溫順。

凡是人,都會對自認為美好的事物產生迷戀與追求。

而這位神明位於愛與美權柄的頂端,她是所有世界所追求的本身,是欲望與感性的源頭。

蘭斯和雲頤只是普通人類,難以承受神降的沖擊,被擋住視線的雲頤只覺得精神恍惚,被直接影響的蘭斯目光一瞬間變得空洞,隨後不受控制的挪動腳步,往那力量的源頭靠近。

她一步步的走著,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甚至擡腳奔跑起來,與那人的距離卻沒有產生絲毫變化,水波以力量為中心層層疊疊的晃動著,時間與空間如今已是無法考據的東西。

天使聽見撲通的聲響,轉頭發現雲頤脫力般半跪在地上,捂著胸口艱難的喘息著,神色有些痛苦。

祂很快蹲下去查看宿主的狀況,目光觸及雲頤脖頸上微微發光的寶石項鏈,這代表庇護仍在生效,本質孱弱的人類還是被神明的力量影響了。

被封存的記憶陡然傾瀉而出,瞬間沖擊了雲頤的大腦,深紅,粉橘的濃厚色彩不斷占據他的視網膜,像一個個此起彼伏的肥皂泡,在這層幻覺中,他恍惚看見了早已倒地的蘭斯——不知怎麽回事,他見對方的靈魂在水面上奔跑,卻跨越不了任何一道波紋。

他還看見周圍的空間在縮小。

即使現實表面上並沒有展露任何變化,但這個宇宙,這個星球仿佛在飛快被未知的黑暗吞沒,包裹,周圍的空間突然變得沈悶厚重,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阻隔,變得密不透風,無形的屏障以半圓形的姿態包圍了夜色中的公館。

血絲猛然蔓延上雲頤的眼球,他死死攥緊手指,在這個死而覆生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壓迫感。

他突然明白……這個世界的所有物質,生命乃至規則都是這個女人的武器,他們在一瞬間落入逼仄的境地,被這裏的主人監控著,把玩著,掌握著生死。

但是……

他看向半蹲在他身旁的天使,青年淺藍的瞳孔帶著難以察覺的擔憂,純粹而雪白的發絲在眼前搖晃,祂的外形也產生了一些不明顯的變化,腦袋上似乎多了個光環。

……是上個世界結束,融玨隨便捏出來的那個。

雲頤終於想起了那些被封印的記憶。

那懸浮的光環似乎很高興有人能註意到它,輕微閃了兩下。

“我會很快解決這裏的事。”天使道。

隨後,金色的刀影化作弧光疾射而去,擊碎漆黑的夜空,扯下這塊支離破碎的幕布,原本平靜的宇宙海猛然卷起了一陣顛簸與狂嘯!

整個世界陡然亮起,那些恐怖的幻覺被擴散的光柱滌蕩一空,聖光融化了籠罩於整個世界的黑暗,兩股力量瘋狂擠壓著空間,形成了這世界半黑半白的奇異景象:被漆黑籠罩的世界空間粘稠沈重,四周蕩漾著銀色的水波紋,充滿致幻的力量;被聖光融化的世界仿佛一瞬間消失了許多物質,溫度十分炙熱,空白的天空不斷發出玻璃破碎的脆響。

聖光照耀中,雲頤自那些混亂的幻覺解脫,渾身的拘束感也一掃而空。他擡起頭,原本對峙的兩個非人生物卻憑空失去了蹤影。

沒有色彩亦沒有聲音的虛無中,銀光絲線般的水波向周圍擴散並不斷重疊,形成天羅地網的牢籠,被這牢籠捕獲的天使神色淡漠,擡頭看向半空中將祂拉入這片異維空間的神明。

她真正的人形態有一米九高一些,身材纖瘦見骨,四肢細長,耳朵、睫毛、以及後方的發絲被一層鳥的翎羽覆蓋,裸露的皮膚泛著清冷的白玉色澤。臉頰窄小,面部的五官單看十分精致,只不過比正常人多長了兩只右眼,一只始終半耷拉著,像在打瞌睡;一只眼尾上挑,給人分外傲慢之感。

這四只眼睛的樣子有些驚悚,但當它們專註的,含情脈脈的盯著一個人時,輕易就能俘獲心神。

“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結局,這就是我為這個世界,為我和蘭斯選擇的結局,這是獨屬於我的權利。”華鶯手裏緩緩出現一柄銀色長弓,她微笑道,“誰讓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呢。”

無數銀色的箭矢對準了白發天使的心臟,融玨淺藍的瞳孔微微瞇起:“惱羞成怒了?”

華鶯笑容不變:“腦袋中一槍可是很疼的。”

銀光紛紛如雨落下,天使從原地消失,掀起的巨大風暴打亂了鋪天蓋地的銀色箭矢,水波紋與紛飛的白影交纏在一起。

仍處於時停狀態的世界中,平覆好狀態的雲頤難以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神。

片刻後,他將倒在地上的蘭斯扶到椅子上,她還在陷入在深度幻覺之中,臉色蒼白無助,額頭上也不斷冒出冷汗。

“怎麽讓她醒來?”雲頤突然開口。

他問的是除他和蘭斯外的第三者——或許是某物的人形態。雲頤猜測,這個軍裝男人的身份應該和紅塔中的半神差不多,是世界的管理者,而剛剛那個僅僅是顯現出力量的餘波就讓他痛苦萬分的存在,是創世者。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貨真價實的神明,雖然早有察覺,但沒想到平時吊兒郎當的華鶯藏的這麽深,隨心所欲的操縱一切,將這些年人類的變化都當做樂子看……

雲頤的琥珀瞳微沈,但隨之而來更多的,是恐懼。

錢上校沒說話,走過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蘭斯,昏迷的蘭斯頓時睜開眼醒了過來,眼底充斥著難言的混亂與不安,直起身體後,還在大口大口喘著氣,像是真的在不知名的地方跑了很久一樣。

“還好嗎?”雲頤低沈的問。

蘭斯看了看周圍,世界仍然是那副顛覆她認知的模樣,不過指揮官目光沈冷,形影不離的伴侶和華鶯一起失去了蹤影,不知去了哪裏。他對待蘭斯神色與態度一如以往,讓大腦陷入混亂的蘭斯逐漸平覆下來。

“沒什麽,我明白一切都是怎麽回事了。”蘭斯臉色蒼白的搖頭,強迫自己恢覆鎮靜,細長的手指將身下的禮服攥的死緊:“抱歉,抱歉,指揮官……”

“我做錯了很多選擇,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卻沒有挽回一點東西……我以為自己還算聰明,實際愚昧又一事無成,被耍的團團轉。”一向註重體面的蘭斯第一次露出這樣狼狽又絕望的神色,“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這二十多年在她看來是在拯救聯邦,為人類帶來新的希望,可對這位掌控一切的神明來說,不過是過家家而已。

失敗了,可以重來。

玩膩了,可以毀掉。

蘭斯沈默片刻,“她從沒有真正死去過。”

“真正在回溯中死亡的,只有我。”

從蘭斯的口中得知事情原委,雲頤陷入沈思,發現自己又是這裏面知道最少的,連蘭斯都知曉他是外來者,他卻沒發現這個世界暗流湧動下的危機,對蘭斯表現出的未蔔先知和卓越眼界也沒有察覺。

雖然當指揮官只是為了完成天使的任務,但他也在這場事業中付出了幾十年的心血,看見聯邦與那些相熟已久的面孔一朝毀滅,他的心也深深沈墜了下去。

“既然這件事註定要發生,憑借你一個人怎麽可能改變得了什麽。”雲頤望向天際,思考天使什麽時候回來,“我知道你努力過了,你為聯邦幾乎奉獻了一切,但這種事……”

僅憑人類,是無能為力的。

雖然相信天使能應付對方才主動招惹的,但雲頤的擔憂並沒有減少一分,他安靜的等待戰鬥的結果,像曾經無數次一樣,在後方等待對方勝利的訊息。

時間仿佛過去很久,又仿佛轉瞬即逝,這片異維空間突然瀕臨崩潰,縱橫的水波也停止了擴散,眼前的虛無飛速撤離,又顯現出那被時停世界的樣貌。

天使懸停在天際的一座隕石之上,雪白的長發隨風飛舞,翅膀毛有些淩亂,尺骨被深深釘進了一根箭矢,純金色的血液從創口滲出,打濕了羽毛,滴在手裏提著四眼頭顱上。

那是神明的頭顱。

被突然割下頭顱的女人身軀如瓷器般轟然破碎,唇與額角的裂紋皆有黑色血液滲出,一縷銀光在祂死去的神軀上方匯聚成型。

那是先天神祇的“腦”,魂與意識的集合體,正在準備回歸聖源。如果祂真心想要殺死華鶯,需要找齊她所有的神軀,都打一架,覆滅她所有眷屬與這一整片宇宙,最後在聖源尋找她的神格,並守候她的覆活。

但那實在太麻煩了,天使只是想打她一頓,並沒有到斬草除根的地步。

在先天神邸眼裏,生死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只有聖源不滅,他們不管花數萬數億年都能重生,並且因為吸收了聖源的力量,每死一次都會比上一次更強……更何況,這次死去的只是這個女人的一部分。

天使垂下眼眸,感受了一下身體受到的損害,判斷自己需要回雲庭療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