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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番外八:燕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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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番外八:燕宮

東方既白。

有人抱住了他。

那人身上溫軟,似母親一般將他抱在懷裏,溫柔問道,“阿洐,你為何而哭啊?”

為何而哭?

緣由太多了。

多的數不清了。

這一雙手沾滿了血,也染盡了罪惡。

他好似沒有做過什麼值得被人感念的事。

他抹了淚笑道,“你怎麼會找到這裏,我竟沒有聽見馬蹄的聲音。”

那人好一會兒才輕嘆一聲,“阿洐,你每日究竟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都是些瑣事。”

她輕聲勸道,“那便與我說說你心裏的瑣事罷。”

他愀然無言,能說什麼呢,誤她多年,也過了多年,什麼都開不了口了。

她便哄道,“我們回去吧,很快就到燕國了。”

“阿姒啊,就到這裏吧,不必再往前走了。”他笑著搖頭,輕輕撥開她的手,“你帶著嬋兒和夏侯恭回長安罷。”

姜姒垂淚,“我和嬋兒不會丟下你。”

他淒然淚下,卻是笑言,“多謝你和嬋兒,多謝你們陪我這一程。”

她輕輕撫摸著他微涼的臉,“過去的事,你該放下了......”

他憮然嘆息,“罪孽太深,放不下了。”

她垂下淚來,“阿洐,我不怪你啊!”

她總是這麼純良,他也一次次辜負了她的純良。

他緩緩拔出劍來,“很多年前我便想,死在你懷裏,定是很幸福的事罷。”

姜姒含淚看他,“都過去了。”

“阿姒,就在這裏罷。”他將劍柄遞給她,聲中含著乞求,“我很累,不想再醒過來了。”

姜姒潸然淚下,她跪起身來將他的整顆腦袋都攬在懷裏,“嬋兒還在等你,跟我回去罷。”

他沒有回答,手裏的長劍微微輕顫。

這日覆一日的煎熬要熬得他燈枯油盡了,他累極了。

那人卻說,“我一直都愛你啊,你不知道嗎?”

他心中一嘆。

她數次提過不愛。

不愛。

不愛。

不愛。

她說她愛過許鶴儀,愛過裴成君,愛過伯嬴,唯獨不曾愛過他。

便是在建始十一年的張掖都不曾愛過。

是不愛的,所以才一次次殺他。

如今她又說愛,怎麼會呢,她愛的是伯嬴,嫁的也是伯嬴。眼下不過是要在他死前哄他罷了。

他做過那麼多錯事,她又怎會再愛,他神思清明,卻又不忍戳破。

“多謝你。”他笑了起來,將劍柄塞入她的掌心,“我心裏好受許多。”

姜姒淚如雨下,“你總不信我,這麼多年了,還是不信......”

他笑,“信,信。”

如今他也不知該信什麼,又不該信什麼了。但也都沒什麼打緊了,哄哄他也是好的。

她嘆了一聲,“誰又沒有錯呢!”

是啊,都有錯,沒有人清清白白。他有錯,她也有錯,伯嬴也有錯,正是因了都有錯,才造就了今日的苦痛。

她又問,“殿下還要帶我去曬太陽嗎?”

他信了。

這是抱她出永巷地牢時說的話,她還記得呢。

“那年仲秋的月真圓啊,我還想再吃一次張掖的辣羊肉和葡萄酒......”

他信了。

那個喜歡辣羊肉和葡萄酒的姜姒是愛過他的。

“建章宮不知還有沒有人守著,那裏是我們大婚的地方......”

他信了。

大婚後的姜姒也是愛過他的。

她若當真不愛,也許早在甘泉宮便將他剝皮揎草了。

他悵然一嘆,低低道,“阿姒,我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她溫柔哄道,“那便好好睡一覺,等醒來我們回建章宮,好嗎?”

他應了。

他說,“好。”

有人愛他,自然好啊。

這一路穿過代國,終是到了燕國的大地。薊州的泥土散著雨後的清香,燕宮還是舊時的模樣。

天子的信使早先一步到了燕宮,要守宮的舊人清掃殿宇,好生侍奉。

許嬋和夏侯恭都是頭一回來燕國,一下馬車便歡笑著往宮中奔去。

姜姒扶他下了王青蓋車,守宮的舊人忙上前跪迎。

他們在燕國住過三年整,那三年啊。

時隔八年重回故都,他卻再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燕王殿下了。

但他步子輕快起來,“阿姒,去建章宮。”

姜姒拉住他的手,笑道,“去建章宮。”

建章宮是他們當年的寢殿,那是他迎娶她的地方。他的掌心是她溫軟的柔荑,他心頭一燙,許多年前,他多想要與她牽手走路。從前不能,如今她就在身邊。

他覺得疾病全消,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被這掌心的柔荑陡地擊碎成齏。

他們同住建章宮,姜姒與萬嬤嬤早晚侍奉著,他的氣色一日比一日好起來,便是醫官都連連點頭,說只需將養著便沒什麼大礙了。

對於“沒什麼大礙”,他的女兒作此解釋,“醫官的意思是,父親會長命百歲。”

他便笑,“父親能活到嬋兒出嫁便滿足了。”

許嬋臉一紅,“那嬋兒永遠不嫁,父親便永遠活著。”

他大笑起來,永遠活著豈不是要變成妖怪。

姜姒亦是笑,“那要問夏侯小將軍肯不肯。”

許嬋臉色愈發紅得似個蜜桃,跺跺腳跑了出去。夏侯恭趕緊追了上來,“公主去哪兒?”

許嬋氣呼呼地錘了他,“誰要你跟來的!”

“難道公主不願嫁我?”

“我才不嫁!我要陪著父親母親!”

夏侯恭奇怪,便問,“嫁我就不能陪父親母親了嗎?”

許嬋又錘他,“誰要嫁你!”

“反正公主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我若將來嫁給別人,你也跟去?”

夏侯恭凝眉咬牙,“跟!”

許嬋這才噗嗤一下笑了,“傻子!”

夏侯恭嘟囔了一句,“不傻就不跟來了。”

許嬋便也嘟囔了一句,“孤就喜歡傻子!”

到秋日,他能帶她們去北郊草原了。他的左手雖拉不開弓,但看著宴安與夏侯恭狩獵也是好的。

夏侯恭為許嬋獵來赤狐和黃羊,小小的公主歡天喜地,與那小將軍一同在草原上策馬。

他臥在姜姒腿上,聽著女兒歡笑的聲音,漸漸入睡,心中安寧。

他會在晨間為她畫眉,也試著為她簪發,他笨手拙腳,她並不嫌棄。

她每日簪著玉梳,她也會為他束發,為他寬衣,會哄他入睡。

來年,燕宮的辛夷花開了。夭夭灼灼,狀如傘蓋。

她送給他一只帛枕,枕邊繡著“洐”字,內裏塞滿了晾幹的辛夷花。

他愛不釋手。

他說,“阿姒,我信。”

他沒說信什麼,姜姒也沒有問。

但她大約什麼都知道,因為她含笑點頭,“等你再好些,飲一杯葡萄酒罷。”

葡萄美酒夜光杯。

飲一杯酒,不醉不休。

再不必去王陵了,他們還要活好多年。

他,

他的阿姒。

他的嬋兒。

還有他的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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