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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第四百五十四章 阿洐,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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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第四百五十四章 阿洐,不走了

一路無話,待回了公主府,萬嬤嬤攙著母子三人下了馬車。姜姒仰頭望著“長公主府”四個大字牌匾,久久回不過神來。

萬嬤嬤知她神傷,只是藹聲道,“夫人,進去罷。”

她回過神來笑道,“嬤嬤,把那塊匾摘下罷。”

萬嬤嬤暗嘆一聲便也應了,片刻又問,“可要換上別的?”

姜姒點點頭,“請人寫上‘伯府’兩個字。”

萬嬤嬤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卻很快又改了口,“罷了,只摘下來便是。”

萬嬤嬤好一會兒才答道,“是。”

她遣散了婢子護衛,長公主府冷冷清清再不如前,最後也只餘下萬嬤嬤與三個護衛。

那輛王青蓋車四匹駿馬還在府裏靜靜置著,但再無人使用它。

偶爾瞧見萬嬤嬤滿面愁容,姜姒便溫聲勸她,“嬤嬤,你也走罷。府中還有不少珍寶,你願意要什麼便自己去拿,我不會怪你。”

萬嬤嬤道,“奴婢走了,夫人與翁主和啟公子怎麼辦呢?”

姜姒笑道,“嬤嬤大概知道一些,我為奴為婢也多年,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也知道該怎麼照顧孩子。”

萬嬤嬤跪了下來,她眼裏含淚笑言,“夫人,我不會走的。”

姜姒輕輕握著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去吧!”

萬嬤嬤眸中泛著慈藹的光,“我為先皇後娘娘照看公主,也為駙馬照看公主,我還要照看翁主與啟公子,這裏離不開我,我哪兒都不去。”

姜姒搖頭,“嬤嬤,我是個不祥的人,我身邊的人大多死了......”、

裴成君死於飛箭。

崔瑾瑜溺於永巷。

伯嬴歿於大疫。

姜芙死於亂刀之下,連全屍都無。

她突然失聲痛哭,“就連恒兒也要死了!”

萬嬤嬤將她抱在懷裏,“夫人啊,代王不會死的!新帝有一顆良善之心,奴早在昭武元年便看了出來,他不會殺代王的!”

姜姒窩在她懷裏哀嘆,他有一顆良善之心嗎?

便是有良善之心,又焉能放過前朝的帝王。

萬嬤嬤是菩薩一樣的人,她只會把人往好處上想,也只會把人往好處上勸,這帝王之術她一介深宮婦人又怎會懂啊。

***

許之洐再來的時候,這長公主府的牌匾已然摘下了,其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府裏也沒什麼人,只有兩三個護衛忙忙碌碌地往馬車上裝行李。

他吩咐著身邊的人,“你去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他如今身邊的侍中叫宴安,特意選了一個名字吉利的。

宴安應了,小跑著去問了一番,回來稟道,“陛下,他們說主人家要搬走了。”

許之洐心中酸澀,“哦,她們要搬走了。”

他穿過院子,穿過日前遇見伯嬋的山桃樹,上了石階,敲起了殿門。

他從前素來是不必敲門的。

殿門敞開著,殿裏的人也正在收拾行裝,萬嬤嬤聞聲稟道,“夫人,陛下來了。”

姜姒緩緩轉過身來,見許之洐正在門外客客氣氣地立著,仿佛是來訪的故人一般,她笑了一下,“進來坐吧。”

他依言進了殿,與她一先一後在矮榻上落了座。萬嬤嬤斟了熱茶便恭敬退到一旁繼續收拾去了。

他溫聲道,“你要搬走了。”

姜姒淺笑,“這是昭武帝賜下的府邸,新朝已立,住在這裏便不妥了,這幾日便走了。”

他頓了好一會兒,又問,“搬去何處?”

“搬去伯家老宅。”

伯家的老宅在陽陵,距離長安不算太遠,但也不近。宣德元年兵變之時,姜姒便暗中命裴昭時與裴家二老前往陽陵避難。昭平七年長安被屠,但陽陵並無戰事,伯家的老宅定也沒有什麼事。

他心裏郁郁不通,一時又掩嘴咳了起來,好一會兒不見停。姜姒把茶端給了他,問道,“你的身子還未好嗎?”

他接過茶水飲了,壓下咳聲,溫和回道,“快好了。”

他的身子傷了根本,又不曾及時醫治。毒素未清,又添新病,舊傷未愈,又增新傷,早就落下了病根,哪裏又能醫好。但她願意問他,他便也不想令她擔心,便只是笑著回一聲“快好了”。

他說完話又笑自己自作多情,她不過只是客套一下罷了,他竟能當真。

但客套一下也好。

總比將他趕出去好。

她又道,“我都知道了。”

他便問,“知道什麼了?”

她輕聲說,“知道屠城的人並不是你。”

她若早些知道......但若早些知道又能怎樣呢,不如永遠不知道。她說許鶴儀毀了她,也毀了許之洐,但真正毀了許之洐的人卻是她自己。

他雙眸泛酸,心裏一時竟有些抱屈,開口卻只是回道,“那便好。”

她溫婉道,“這世間再經不起折騰了,你保重身子罷。”

他點點頭,又問起了別的事,“你還恨我嗎?”

姜姒笑道,“不談從前了,我們要走了,沒有恨與不恨了。”

“那......”他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他沒有說完,她便靜靜坐著等他。

這殿內靜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悵然問道,“阿姒,能不能不走......”

他從前也多次說過這樣的話,原是張不開這個口的,如今即便開了口也並不抱什麼希望。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不願進宮,便住在這裏,我不來擾你。但若哪一日......我也能再看你一眼。”

見她垂眸不語,他笑嘆一聲,“我的身子壞透了,沒有幾年光景了......”

見她不再說話,知她不會再為他留下了,他誤她多年,原也應是這個結果。他微微點點頭便打算走了,“阿姒啊,但願以後想起我來,還能記得我有一點兒好。若實在沒有......便也罷了。”

他起了身怔然往外走去,青天白日高懸,刺得他虛晃一下。廊下那小兒女嬉笑著追逐,這公主府裏他的確是一個外人。

他笑了一聲便也走了。

失魂落魄地回了甘泉宮,臥在榻上有大半日。其間林向沂來送了湯藥,見他滿目神傷,便道,“陛下成日憂思,身子可怎麼好啊!”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你怎麼在這裏?”

林向沂怔怔地望著他,“陛下忘了,向沂隨大將軍一起進宮的呀!”

他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他坐正了身子,“你的家在哪裏?”

林向沂跪坐一旁,他從來都沒有問過她,她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是如實回道,“向沂是隴西人。”

那少女圓圓的臉乖巧可愛,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卻水汽蔓延,許之洐笑著望她,“回家去罷。”

林向沂搖頭,“陛下留下我吧!”

許之洐嘆道,“未央宮不是好地方,但你是個好姑娘,朕不會誤你。”

這未央宮啊,就是個固若金湯的籠子,卻有那麼多人前仆後繼地往籠中奔來。

而他自己也似飛蛾撲火。

她眸中的淚珠兒滾來滾去,“我什麼都不圖陛下,我只想陪在陛下身邊,陛下太孤獨了,需要一個人陪著。”

那一向堅毅的孤家寡人,聞言眸中水光滾動。

林向沂知道他是孤獨的。

她跪起身把他抱在懷裏,“向沂什麼都不要,只陪主公到老。”

她說起主公,倒令他想起過去那六年孤苦的日子來。他悵然一聲嘆息,“傻姑娘,你圖什麼呀?跟著我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伏良人撞柱而亡。

沈襄濃飲鴆自盡。

蘇采女薨於長劍。

周子春亡於牽機。

芫華死於群蛇。

青陶餓死北宮。

就連董鶯兒都因他被劈成兩半。

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林向沂又圖什麼呀?

他已是這世間最糟糕透頂的人了,怎麼還會有人願意陪在身邊?他想不明白。

“朕什麼都不會冊封你,何時想開了,你便何時離開。你是個好姑娘,不該誤在這宮裏。”

林向沂淚如雨下,“向沂不要,什麼都不要!”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人嗎?竟辜負自己大好的青春跟在他這樣的人身邊。

他沒有再攆林向沂走,願走的人走,願留的便留罷。

她總有想通的一日,想通了便也就走了。

他飲了湯藥,身子依然不適,早早便吹了燭入睡了。

次日聽說公主府的人還沒有搬走。

又過一日,聽說公主府的人還沒有搬走。

再過一日,聽說公主府的人依舊不曾搬走。

再有七八日過去了,聽說公主府的人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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