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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第四百四十三章 父親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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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第四百四十三章 父親會回來的

公主府白幡高懸,哭聲哀慟。

但長安四處皆是哭聲,哀哀欲絕,一片蕭涼。

在昭武大疫中,已走了無數名門望族與黔首百姓,但大疫遠未結束。

昭武七年元月,攝政王江伯禮薨。

二月,昭武皇後及太子姜弘薨。

至三月,各郡國人皆減半。

姜姒心中戚戚,她時常望著兩個幼子失神。

她想到昭武二年正旦與伯嬴大婚,七月誕下伯嬋,八月天子即冊其為翁主,賜封地。

昭武三年冬誕下伯啟,四年天子即冊其為公侯,又賜封地。

而今,慶朝已是千瘡百孔,大廈將傾。

這兩年的大疫幾乎把慶朝毀損殆盡。

伯啟有一次問她,“母親,父親為何而死?”

姜姒看著伯啟那與伯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臉,愛憐地摸著他的腦袋,溫藹道,“父親因治疫而死,父親是慶朝的功臣。”

伯啟又問,“為何死的偏是父親?”

姜姒眼底沁淚,將幼子抱緊在懷,“不止父親,死了太多人了。”

伯啟哭了起來,“母親,我想父親了,父親還會回來嗎?”

“會,父親會回來的。”姜姒心中酸澀,依舊笑道,“啟兒睡著的時候,父親會來看啟兒。看啟兒有沒有好好長大,好好讀書,有沒有聽母親的話。”

她說著話,眼淚便掉了下來。

伯啟道,“母親,瘟疫何時才能結束?我不想看見那麼多人死。”

姜姒輕嘆,“就快了,啟兒。”

三月了,大地回春,大疫就快結束了罷。

入夜的時候,伯嬋與伯啟嚷著要進殿,聽聞萬嬤嬤在殿外小聲攔道,“翁主與公子長大了,不能再與母親同睡,嬤嬤送翁主與公子回去罷。”

伯嬋低聲道,“父親說母親一個人夜裏會害怕,讓嬋兒和啟兒多陪母親。”

姜姒聞言無聲痛哭,這些年,他把她護得太好。

有伯嬴在,她幾乎忘了自己畏黑怕鬼。

但伯嬴什麼都記得。

他們一同過生辰,一同吃長壽面。他夜裏為她燃燈,他們都喜歡艾草味。

在禁衛營裏他如何照看她,這些年他便如何照看她,他一刻都沒有變過。

臨了了,竟還要問她,“阿姒,我這輩子可贖完了罪?”

姜姒痛心泣血。

她起身打開殿門,伯嬋與伯啟撲到她身上,叫道,“母親!”

月華如水,在鴛鴦瓦上映出清冷的光澤來。這大災之年,連院中的山桃花都不肯再開。

她蹲下身來抱緊兩個幼子,溫柔說道,“嬋兒,啟兒,明日一早,母親送你們去昭時哥哥府上罷。”

伯嬋不解,問道,“那母親怎麼辦?”

姜姒笑道,“母親有自己的事要做。”

伯啟又問,“母親要做什麼事?”

她默了片刻,“母親是慶朝的長公主,該去為慶朝盡一份力。”

伯嬋與伯啟不明白,但見萬嬤嬤跪了下來,擔憂地望著她,“公主要去哪兒?”

姜姒道,“去做駙馬未做完的事。”

萬嬤嬤掉淚,“公主不能去!”

姜姒便望著萬嬤嬤嘆氣。

萬嬤嬤繼續道,“駙馬不止一次囑咐奴婢照看好公主和翁主、公子,奴婢不能讓公主涉險......”

萬嬤嬤還是如從前一樣菩薩心腸。

伯嬋亦是哭道,“母親不要送我與弟弟走,嬋兒和弟弟要陪著母親。”

姜姒忍住眼淚,這是慶朝,這是她的國家。

她的駙馬因治疫而死,她又怎能躲在公主府裏眼睜睜地看著慶朝亡於大疫?

她忍不住想到她的母後,母後薨逝的時候,她正像伯嬋一樣的年紀。

她心裏想著母後,口中便道,“嬤嬤,若是母後還在,她也會這麼做的。”

萬嬤嬤再不能勸什麼。

姜姒攜伯嬋與伯啟進了殿,那臥榻上曾經安睡的人已然不在了,但兩個小小的人兒一左一右偎著母親。

長夜漫漫,燭殘漏斷。

及至平明時分,姜姒聽到動靜睜開眼來,見伯嬋正赤腳站在地上剪燭。

姜姒輕聲喚道,“嬋兒。”

伯嬋轉過臉來,一雙鳳眸笑得彎彎,見伯啟還睡著,亦是輕聲說道,“父親叮囑嬋兒,要給母親留燈。”

姜姒鼻尖一酸,伯嬴什麼都為她想到了。

她朝伯嬋招手,“地上涼,快來母親這裏。”

伯嬋墊著腳尖輕輕回到軟榻,拱在母親懷裏,小聲道,“皇帝舅舅命人設了許多藥棚,自有中謁者與醫官巡行致醫藥,母親可不可以不去外面?”

姜姒輕聲道,“你我皆受慶朝奉養,如今慶朝生了一場大病,母親怎能不管呀?”

伯嬋又道,“可父親便是在治疫時......”

“母親會活下來。”姜姒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嬋兒,你是翁主。將來慶朝有難,你亦要似父親母親一樣挺身,你可記住了?”

伯嬋乖乖點頭,“母親,嬋兒記住了。”

片刻又道,“明日我與啟兒去昭時哥哥府上,母親一個人會照顧好自己嗎?”

姜姒笑道,“母親會的,好孩子,好好睡一覺罷。”

伯嬋依了母親的話闔上眸子很快睡去。

但姜姒卻再也睡不著,待天色將曉,她起身換上了素布袍子。兩個孩子尚還睡著,她微微嘆了一聲,摘下佛牌塞進了伯啟手中。

伯嬴曾在禁衛營中送她的佛牌,不值什麼錢,但這麼多年她一直戴在頸間。

小小的佛牌佑她多年,如今她把佛牌交到他的孩子手裏,但願也能保佑他的孩子歲歲平安,躲過大疫。

她白帛蒙面出了寢殿,見萬嬤嬤亦是一副如此裝扮侯在殿外。

姜姒吩咐著,“待他們醒了,嬤嬤便送他們去侯府罷。”

萬嬤嬤應道,“奴婢送翁主與啟公子到了侯府,便去尋公主。”

姜姒笑道,“你留在侯府,不必尋我。”

萬嬤嬤垂頭笑道,“多年前,公主曾問奴婢一句話,公主問,‘嬤嬤可曾想過為誰而死’?”

“奴婢當時訝異,沒有想過為誰而死。如今時局艱難,公主大義,奴婢願為公主而死。”

姜姒動容,片刻道,“嬤嬤是個良善的人。”

也不再說什麼,帶了兩個隨行護衛便策馬出了公主府。

數月不出,長安已是慘不忍睹,棺蒿充途,哀號滿路。這大好的三月原應是草長鶯飛,然而那漫天紙錢卻似隆冬的大雪,紛紛揚揚,飄個沒完。

城中烏煙瘴氣,除了四處燃著蒼術,已死去的流民由官兵草席裹屍往天坑拖去,澆了石灰水進而焚燒掩埋。

尚還活著的人亦是一副病軀,拄著木拐一步步往藥棚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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