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卷 第四百零三章“他還活著嗎?”

關燈
第8卷 第四百零三章“他還活著嗎?”

獸金炭還在劈啪燃著,但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這大半日過去,人早就乏極了,一旦松下心弦,便也撐不住了。

她心緒恍惚,神游般起了身,裹緊了錦衾在榻上蜷著。

她蓋了兩層錦衾,依舊覺不出暖和來。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中途好似有婢子來問她進膳的事,她只想好好睡著,並不曾起身。

約莫是日晡時分(下午三時正至下午五時正,即申時,別稱哺時。白居易的《宿杜曲花下》中亦寫道,“但惜春將晚,寧愁日漸晡。”)姜芙來了,她好似坐在榻旁,小心地在她唇上抹著藥膏。

也並沒有說什麼話,就像從前每回照顧一樣,只是眸中似是憐惜,似是心疼,似是惆悵,姜姒睜不開眼,沒有仔細分辨。

她只是在恍惚間問道,“姐姐,伯嬴還會來嗎?”

姜芙溫柔笑著,“會來,他會來的。”

姜姒便笑著點頭,伯嬴會來的,他說了,“舊罪贖完,又有新罪,我這一生,只能為姑娘活著了。”

因而他一定會來的。

這麼想著,心裏便好受許多。

又聽姜芙自顧自嘆道,“阿姒啊,我有時候真是嫉妒你呀,我嫉妒你嫉妒得要發瘋了。”

“但細想想,你有什麼好令我嫉妒的呀?他們的愛,對你而言都是枷鎖。一個人上著枷鎖,又怎麼會活得快意呀?”

姜姒心想,姜芙的話很有道理。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給她上枷鎖,她戴著這一重重的枷鎖,活得很不快意。

她讚同,但也並不曾接話。

她心裏還在生姜芙的氣呢。

那人絮絮叨叨的,“我常想起定國侯來,那麼好的人,怎麼那麼早就去了呢?”

是呀,那麼好的裴哥哥,怎麼那麼早就去了呢?

永寧元年四月的山桃花開得多好呀!千頭萬朵,夭灼如雲。那長身玉立又眉清目秀的貴公子,那十八歲的裴成君,他站在山桃花下分外耀眼。

裴成君總是說,“阿姎心性純良,是最聰明的姑娘。”

他還說,“哪怕天塌下來,我也會偏護你。”

他也說,“我要明媒正娶,正正堂堂不愧不怍。”

他甚至說,“若不能許你一世安穩,便叫我一世不得安寧。”

他為了這個殘破的阿姎,為了這個殘破的姜姒,舍棄了家族,舍棄了世爵,帶她遠走匈奴,被一箭穿透了肺腑。

她眼睜睜地看著裴成君胸肺之間插著長箭湧出血來,染透了他月華色的錦袍,與她、與那馬一起摔在匈奴的大草原上。

那時他含淚望她,滿嘴是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姜姒潸然淚下,心裏哀嘆,那麼好的裴哥哥,怎麼那麼早就去了呢?

姜芙兀自說道,“我呀,沒有人愛我,沒有便罷了,我自己愛自己,沒什麼不好。”

她也許並不是說給姜姒聽,只是說給自己聽。即便如今做了公主,但這偌大個未央宮,終究只有姜姒才懂得她。

她們在一起兩年之久,朝夕相處,什麼事沒經過呀。到最後,能與她說說話的,也只有姜姒了。

旁人哪裏會懂。

她也不屑於與旁人去說。

她說著話亦是垂下淚來,“阿姒,我也想開了。不和你爭了,不和你比了,這世間好男兒又豈止他們幾個?”

“阿姒啊,我們姐妹兩個好好的。我雖比不得陛下,但與你也已是數年的情分了,不鬧了。”

姜姒斷斷續續地聽姜芙說著,有的話聽進去了,有的話沒有落進耳中。

她問道,“他還活著嗎?”

姜芙頓了一會兒,低聲道,“不知。”

姜姒便問,“怎麼會不知呢?”

姜芙長嘆了一聲,喃喃重覆道,“不知。”

“那身子本就是虛透了......失血太多了,也許死了,也許沒死。”

姜姒笑出淚來,“他親自把匕首交給了我。”

姜芙上了她的臥榻,躺在一旁,輕輕撫摸著她一頭烏發,“阿姒,他是自己求死,你不過是幫了他一把。”

姜姒窩在她的懷裏哭了起來,“姐姐,伯嬴不會再原諒我了。”

姜芙淒然笑道,“好阿姒,這世上的好男兒那麼多,誰原諒,誰不原諒,又有什麼所謂呀!你是長公主,要什麼樣的沒有呀!”

是呀,她是長公主,要什麼樣的沒有呀。

“你累了,睡一覺吧,什麼都不要再想了。”姜芙輕輕地撫拍著,一下一下地撫拍著,就像輕輕撫拍著她的盈兒一樣,“睡吧,姐姐陪你。”

這世上的好男兒那麼多,但似伯嬴一般自絕境中陪她走過來的卻只有一個。

姜姒乏極了,這半日的折騰令她筋疲力盡,她閉上眸子打算睡去,迷迷糊糊中聽姜芙一個人兀自嘆道,“我愛了他好多年呀,他把我送到長安我都沒有恨過,但他沒有救我的盈兒,我真的恨啊!”

“我回了北宮,我這一生從沒有那麼心灰絕望過,那麼小的孩子,他懂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就那麼死了。我怎麼會不恨啊,哪怕他賜下一副湯藥,救了盈兒,哪怕他再把盈兒關起來,叫他在北宮長大,叫他在地牢長大都行,讓我有個念想,我也不會那麼恨啊!”

“可他若真的死了,我心裏又不是個滋味兒......”

她似是哭了,聲音也哽咽起來,“他是我的執念,活著是,死了也是......”

多年前,姜姒也曾躺在姜芙懷裏。那一年巴郡的雨水下得真大呀,滔滔不絕地下,沿路那一頃頃的良田全被洪水撲倒在地,四野皆是廢墟,到處都是流民。

那時她發著熱,成日蜷臥在車外,風吹雨淋。

那時伯嬴趕車,就坐在她身旁。

那時的伯嬴還給過她一次鬥笠蓑衣。

後來到了巴郡,那位劉長史讓出馬車請女眷乘坐,她才得以躲避風雨。

姜芙的身上暖暖熱熱的,她忍不住往她身上湊,她還說,“你若真的是我的姐姐,便好了。”

那時候的姜芙神情覆雜,聽著馬車外潺潺的雨聲失了神,片刻後平淡開口,“你便當我是你的姐姐。”

那時候她希望姜芙是她的姐姐,而今姜芙真的是她的姐姐,她卻開始苛待這個將她逼入絕境,卻也給過她溫暖的人。

姜姒心中自責,姜芙是做過錯事,但也認了錯。她實在不該因許之洐而罰姜芙赤身在宮裏行走。那麼冷的天吶,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吶,她怎麼能做下這樣的事呀。

而如今陪在她身邊的,又是姜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