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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卷 第二百一十六章 伯嬴,你抱抱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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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卷 第二百一十六章 伯嬴,你抱抱我罷

有天子詔令,艾草很快便尋了來,一車車地送進了朱雀殿配殿之中。

崔瑾瑜立即為姜姒熏艾,再加之醫官開了當歸四逆湯,其中細辛與當歸、桂枝、通草同用,對血虛之癥且寒凝經脈之狀效果很好。

如此,姜姒的寒濕邪癥到底緩和許多。天氣晴朗的時候,也能下地行走了。

只是依然吃不下什麼東西,長雍只道是心病,只能依靠心藥醫治。

許之洐無法,每日忙完政務便待在朱雀殿之中,軟話好話說盡,但她見了他只是畏縮卑怯。

有一日天色才暗沈下來,他突然想到問題癥結所在,趕忙從宣室前往朱雀殿去。

姜姒見了他來,依然還是清清冷冷的,十分疏離地要施肅拜大禮。

許之洐忙去攙她,“阿姒,不必跪拜。”

姜姒便垂著頭縵立不動。

許之洐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帛來,“你可還記得這是什麼?”

姜姒擡眸望去,那卷細帛看起來已有些年頭,但因是由上好蠶絲制成,即便有些磨損,其上金線繡制的谷紋依舊在連枝燭臺的映照之下熠熠生光。

似是在哪裏見過。

然而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他攤開細帛,方才打開一角,姜姒便立即知曉了。

那是建始十一年隆冬,張掖通敵案發時的天子詔令。

其上赫然寫著“著即褫奪姜姒良媛封號,沒為奴籍,於燕王府邸充為奴隸,律比畜產,一切依照《奴法》,合由主處分,世代不得脫籍從良。”

字體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亦蓋有乾朝“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大篆字璽印,半分做不得假。

乾朝等級森嚴,法令嚴苛。一旦沒為奴籍,則終生為奴,後世子子孫孫,也再難脫籍從良。

她曾當著諸位將軍的面誦讀這份詔令。

姜姒臉色發白,時至今日,他依舊要提醒她低賤的奴籍。

她後退幾步跪了下來,雙手抵額,跪伏在地,“請主人責罰。”

許之洐一怔,忙上前扶起她,不由分說的拽著她的手一同走到火爐前,“我是讓你親眼看著......”

他要讓她親眼看著,這份曾帶給她無盡羞辱的天子詔令是如何灰飛煙滅的。

他揚手將詔令投進火爐之中,“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這份詔令了。你,姜姒,從此脫離奴籍。”

那由上好蠶絲制成,尚在連枝燭臺的映照之下熠熠生光的細帛,登時在火光之中焚了起來,片刻卷縮成一團,發出燒焦羽毛的味道,很快又斥滿這暖氣融融的大朱雀殿。

崔瑾瑜只當是失火了,倉促進內殿查看。見天子與姜姒正立在火爐之前,但他們背對著自己,因而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確定無事發生,她便悄然退了出去。

姜姒心緒茫然,望著那火爐之中不斷飛濺而出的火星子恍然失神。

火光漸漸小了下去,那份詔令也逐漸化成了一抔銀白色的灰燼。

是了,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這份詔令了。

她再也不是奴隸了。

這份詔令困擾了她三朝,自建始年間始,經永寧年間,如今到了宣德元年。這份詔令終於冰消霧散,化為一片灰白白的殘片。

她總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但那眼淚似垂珠子一般落下來。

只是這詔令雖燒沒了,但許之洐曾加諸她身上的一切,便也沒有了嗎?

不,那些事歷歷在目,那些話也猶言在耳。

“你從裏到外,已經臟透了。”

“你看,你這身子,多麼淫蕩啊。”

“姜姒,你看看你,你和你身邊所有的男人都不清白。”

“你大概不想承認,你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昌女支。”

“軍女支罷了,談何褻瀆?”

......

這樣的話一句句地刻在她的心裏,難道也會隨著這份詔令一起煙消雲散嗎?

不會。

她被那些將士兵卒壓在身下的時候,便知道了,再也不會,再也沒有可能原諒他。

她在十八層煉獄之中好不容易捱了過來,不是燒毀一份詔令就能令她解脫的。

若那日沒有伯嬴及時趕來,她,姜姒,已然是個真正的女昌女支了。

即便如此,他又何曾有過半分愧疚?

只因為他的多疑,她便要用自己的清白來承受這萬劫不覆麼?

只因為他的多疑,便將她的一切付出都視而不見,將她的犧牲拋於腦後、踩在腳下麼?

她的心病,又何止是這一份詔令。

許之洐這個人本身,便是她的心病。

他不死,她的心病便好不了。

抑或,她不死,她的心病便也好不了。

她與許之洐,總要死一個才行。

姜姒心裏萬馬奔騰,但面上半分辭色也未顯露。

許之洐垂眸捧住她的臉,溫暖的指腹覆上她的面頰,抹去她的眼淚,嗓音溫柔地似能化出水來,“阿姒,朕以天子名義起誓,再也不會負你。”

姜姒緩緩地擡起頭,撞進那雙漆黑的眸子裏。

那雙眸子多麼溫厚赤誠啊。

他眉似秀山,眼擁星霜。

若不是見多了他無數次傷害自己的樣子,姜姒真的要信了他,真的要信了這雙溫厚赤誠的眸子。

她垂眸淺笑,聲音因進食過少身子虛乏而飄忽無力,“姜姒容貌已毀,也不再清白,不值得您再費心思了。”

許之洐鼻尖一酸,她的容貌、清白皆是因為自己。

他一只手在她腰間微微收緊,將她禁錮在懷,“我會命人醫好你的臉。”

臉上的傷疤,姜姒沒有絲毫在意。她寧願頂著這樣的傷疤,如此醜陋滑稽,定能叫那些男人遠離自己,這是一件多好的事。

她的心千瘡百孔,一次次受傷,一次次愈合,一次次留疤。

繼而再一次次地受傷,一次次愈合,一次次留疤。

至如今,遍體鱗傷,創劇痛深,是再也愈合不了了。

待這一日過去,她依然似數日之前一樣,山珍海味一日三餐一樣不少地送來,依舊原封不動地端出去。

依舊是多吃一口也會控制不住地吐出來。

太醫令來醫治她的臉,她並沒有抗拒。婢子餵他開胃湯藥,她也並沒有斥責。

別人想幹什麼,她不會抗拒。

她知道這都是許之洐的意思。

為了不激怒他,她便服從他的任何命令——這是他在西伐路上教給她的。

只是再醫治,她亦似一株枯敗的花一樣,日漸消瘦下去。

直到有一日,伯嬴來了。

崔瑾瑜引他進了內殿,便去殿外廊下候著了。

伯嬴低聲叫道,“姑娘。”

多日的饑餓令她渾身無力,但她起了身,緩緩走到伯嬴跟前。

見伯嬴也是形容憔悴,姜姒在他身前跪坐下來,低聲問道,“伯嬴,你還好嗎?”

“好。”伯嬴亦跪坐下來,他笑著點頭,“陛下沒有追究我,還封我為郎中令。日後宮中巡邏,亦能常見到姑娘。”

姜姒微笑點頭,“那便好,我生怕因自己誤了你。”

伯嬴靜默許久才道,“我見姑娘又清瘦許多,姑娘要當心自己的身子。”

姜姒點點頭,“會的。”

伯嬴道,“日後不能陪在姑娘身邊了,但若有什麼事,伯嬴仍然守護姑娘。”

姜姒垂下眸子,半晌笑道,“我知道總會有這麼一日。”

伯嬴亦是低頭不再言語。

“我時常想念有你陪伴的日子,轉眼都已經三年過去了。”

她的眸中蓄滿淚,“前路茫茫不可知,我又畏又怕。伯嬴,你抱抱我罷。”

伯嬴怔然擡頭望她,片刻才道,“陛下有意要冊封姑娘,伯嬴不敢。”

姜姒笑笑,垂下頭來,“我這副樣子。”

伯嬴見她神色淒然,不由勸道,“姑娘還有昭時公子,要好好活著。”

姜姒溫婉一笑,“是,為了昭時。”

正月的爆竹偶爾響起來,不知是頑童還是宮人閑時燃放,倒令這寂然無聲的未央宮平添了一份熱鬧。

伯嬴起身要走,“不好逗留太久,末將便告退了,姑娘保重。”

姜姒心中酸澀,暗暗垂下淚來。

從此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從前陪伴她的,裴成君、裴昭時、白芙都陸續離開了她。如今,陪伴她三年的伯嬴,與她出生入死的伯嬴,也要離開了。

她低低道,“也好。”

離開也好。

在她身邊的人,哪會有什麼好結局。

都走了吧。

姜姒閉上眸子,兩行清淚滑過臉頰。

少頃,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入懷裏。

她驀然睜眼。

那人低低道,“來日之路有伯嬴,姑娘不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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