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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難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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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難產

郭納的病本由官醫署負責, 且王燾更是當今杏林第一人,專門問李明夷這一句,並不是為了征詢同意, 而是出於對其主刀手術的尊重。

李明夷站直了身體:“請前輩賜教。”

王燾收回目光,斂目思量一瞬,泛青的眼中似有識海起伏:“以黃芪、黨參、白術益氣健脾;炙甘草除煩熱。配升麻、柴胡升舉清陽、透洩邪熱;佐陳皮理氣和胃且散諸甘藥之滯。再合當歸養血活血。”①

他不需查閱藥典便將用藥歷歷數來, 開口時已經端量好了配伍, 一旁急急拿出紙筆記錄的小生徒,手速都險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此方具益中氣、甘溫除熱之效。相信病人服用之後,熱癥便可以去除。”

話音落定, 在場的官醫們不由露出驚嘆敬佩之色。

熟背方劑乃是行醫的基本,這些藥材的作用更是入行便需牢記的, 然而如何對癥下藥、配伍君臣, 才能看得出一個醫者的根底與功夫。

切脾之術世所罕有, 這種所謂的脾熱他們也是第一回遇上,王公卻可運化應對,其閱歷之厚、理解之深,令人不得不服。

“李兄?”李明夷半晌沒有說話,林慎推推他的胳膊,示意他答覆老師。

李明夷神情微怔,從沈默中開口:“有勞前輩, 就用此方吧。”

難得他有這麽配合的時候,林慎似乎悟到了什麽, 嘴角掛上若有若無的微笑。

等眾人散去,他搭上李明夷的肩, 壓低了聲音問:“你該不會不懂方劑配伍吧?”

這人外科功夫厲害,可很少見他用藥治病, 林慎料想他是短於此道。

這點短處倒讓這人顯得可親了些,林慎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吧,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

李明夷淡淡瞥他一眼,禮貌地道了句多謝,隨後便抽手離開了。

“別不好意思嘛,你現在進來,還能叫我一聲師兄呢!”終於捏住這人弱點,林慎忍不住向他背影調侃。

李明夷懶得理會這話。

他並非驚訝於王燾的方案,正相反,這個方劑他早有見聞。

補中益氣湯,中醫甘熱除溫法的代表性方劑之一,在手術崛起的時代被中醫醫生運用到脾切除術後。

而在唐朝、甚至可能是現在的世界中第一例全脾切除手術後,在沒有經驗參照的情況下,王燾提出的方案與之驚人得相似。

這會是巧合嗎?

或者,這種他尚未理解的古老學科,同樣存在足夠歷經時間檢驗的真理。

……

王燾的方劑用上三日,郭納的熱癥果然有了好轉。拔去引流管後,他便可以下地走路了,除了還有些虛乏,根本看不出這位穩重沈著的太守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轉。

然而就在眾人被這個好消息振奮時,噩耗也跟著從北方傳來——

安祿山大軍已經於幾日前進抵博陵,接著便以千鈞之勢奔襲南下,沒有中部軍的有力掣肘,叛軍一路踏過華北平原,簡直如入無人之境,眼看就要抵達黃河北岸。

窗外又下起小雨。

凜冽的冬風襲面而來,剛剛褪去熱癥的郭納坐在案前,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太守還未痊愈,當保重身體才是。”謝敬澤正和他匯報前線消息,見他如此懼冷,伸手想要將窗戶關上。

“開著窗吧。”郭納卻道,“老夫想看看天氣如何。”

前線的戰報總有延擱,恐怕此刻安祿山已經兵臨黃河渡口的靈昌。時近十二月,黃河水冰冷刺骨,若他是安祿山,也會選擇稍等幾日,等待黃河結冰,便可毫發無損地渡河。

而這個幾日究竟是長是短,就要看天公的意思了。

謝敬澤很快也領悟到這一層,放下了伸出的手,擡頭望著積著陰雲的天。

“張公已經調兵趕來,但願這天能放晴吧。”

然而天不遂人願,這場冬雨後,寒潮再次襲來。城外的河流在一夜間進入了冰期,草木皆被凍成枯冷的一色,冷而潮的空氣沈在地表上,落足時便能感受到一陣深深的涼意。

十二月伊始,陳留便徹底戒嚴。大街小巷皆門窗緊閉,人影寥寥,唯能聽見夾著細雪的雨滴落地淅瀝的聲音,在這漫漫冬夜中將不安敲上每個人的心頭。

李明夷坐在燈下整理著自己的手術器械。

這些陪他穿越時空的老朋友,也是和盧家結緣的開始。

安祿山叛變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陳留,也不知道盧小妹她們有沒有聽他的話西去劍南。在歷史的車軸面前,人渺小得如塵埃一般,即便自己這個已經知道了未來的現代人,也無法阻擋它的到來。

他正心不在焉地思索著,忽然聽見一陣篤篤的叩門聲。

“李郎,外頭有個姓盧的姑娘找你,說是事情有急,一定要你見她。”

傳話的是官醫署的守衛,對方似乎也不大好意思半夜打擾,抱歉地道:“我們已經勸阻過她,不過……”

話還沒說完,便聽見嘩的一聲,面前的門被打開了。

“有勞你帶話了。”

被撂下這一句話的守衛,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李明夷一邊扯著剛披上的衣裳,一邊加快了步子,繞過他往外跑去。

“……不用謝。”他疑惑地歪歪頭。

難道還真是這位先生的相識?

夜雨不絕。

綿密的雨珠如針腳一般,將天與地串聯起來。門口掛著的燈,被模糊為長長的光圈,倒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將長街照得影影綽綽。

官醫署的門外,值守的侍衛正一臉難色地看著跪在身前的女子。

“現在已經過了宵禁的時辰,你還是趕緊回去吧,當心驚動了太守,我們也不好替你求情。”

“我不見太守,我只要見一面李郎就好,求您再通傳一聲吧。”

冰冷的雨幕中,女子瑟縮的身影搖搖欲墜,如承受不住雨的重量般,眼見著就要倒下。

地上的泥土潮濕冰冷,寒意如針刀般深深刺入膝骨。可她卻執著地跪在門口等著,任雨水淌過臉頰,目光期盼地向他背後望去,仿佛篤定了那人會來。

“可……”

見她如此堅持,守衛正猶豫間,忽然聽得急促的步伐聲蹚過積水而來,隨之是紙傘抖落雨水的聲音。

“怎麽冒雨來了?”李明夷越過守衛,將打開的油紙傘傾在女子的頭頂,俯首看著她濕透的臉。

方才聽聲音已經有些熟悉,現在一看,果然是雲娘。

她不顧禁令深夜趕來,顯見是有要緊的事情。

李明夷神色一凝:“是家裏出事了?”

“不是,不是。”雲娘用力地搖搖頭,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向守衛感激地屈膝行了一禮,接著才顫聲道出了來意。

“是我接生的娘子,她已經發動了兩個時辰,卻遲遲不能分娩。我們本想找個老道的穩婆看看,可現下家家閉戶,誰也不願意違著禁令出來。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便想讓您看看,否則,她……”

說到這裏,她牙齒上下磕碰,冷得打了個哆嗦。

李明夷把傘遞給她,脫下外衣披在她肩膀上,等她情緒稍微穩定下來,問道:“她現在在哪裏?”

雲娘楞了一下,馬上道:“就在旁邊的大寧坊,我帶您去。”

李明夷點點頭。

才剛邁出一步,便聽見身後的侍衛猶豫地喊了聲李郎。

“您可不能就這麽出去,太守有令,擅違宵禁者,杖責二十。”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也不願意顯得那麽不近人情。

可禁令便是禁令,若是連太守的守衛都不能遵守,又如何能去要求普通的百姓呢?

大雨滂沱而下,遠方的天際劃過一抹閃電,將李明夷濕透的臉照得雪亮。他回頭看了一眼雨中站立的侍衛,面容平靜地向之頷首。

“那就請君如實以告太守吧,多謝。”

“李郎……”從焦急中冷靜下來的雲娘,這才意識到自己給對方找了個多大的麻煩,一時不知該不該勸他留下。

可李明夷只是轉過頭,輕聲催促:“走吧。”

唐朝的居民住所以坊劃分,大寧坊距離官醫署的位置不算太遠,兩人加快腳步,不過一刻便到了目的地。

出乎李明夷意料的是,雲娘所說的人家沒有住在坊內的正宅裏,而是在一個廢棄小巷的深處,看起來比他之前租賃的房屋還要破敗。

“郎君見笑了。”似乎是察覺到他的驚訝,雲娘一邊收起傘,一邊快速解釋,“她是我以前在平安坊中認識的姐妹,後來被人贖去做了妾。再後來……”

她嘴唇囁嚅,最終只道:“我再遇上她的時候,她已經流落到這裏了,腹中有了九個月身孕。我看她孤零零一個人,實在不能放心,便留在城裏陪她生產。沒想到遇上了禁令,還好郎君肯來。”

李明夷了然。

春娘曾經說過,像她們這樣落過風塵的女子,將來的路絕不會比當初好走。被人贖出去了,仍可能被拋棄;像雲娘這樣還能被家人接受的,已經算是幸運。但她也只能為最貧苦的女子接生,可見這份生計多麽艱難。

“先進去看看吧。”他望了眼周圍的環境,皺著眉道。

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還不知道產婦具體是什麽情況。

輕輕嘎啦一聲,雲娘將門推開,一邊帶李明夷向內走去,一邊柔和了聲音向裏頭道:“三妹,你不要怕,我帶了郎中來了。”

屋內只點了盞豆大的燈燭,昏暗的光線裏灰塵肆意飛舞。門外的雨水已經浸了進來,將寒意一並送了進來。

雲娘在一個角落停下步伐。

李明夷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一個屈膝躺在草席上的女子。她散下的長發已經被汗水浸濕,貼在有些浮腫的臉上,顯得面容草紙一般的黯淡。

聽到雲娘的聲音,她才從昏睡中清醒過來,虛弱地擡起眼。

郎中?

“郎中怎麽會……”她視線恍惚了片刻,忽然定格在雲娘身後的男子臉上。

那人卻繞過雲娘,半跪在她身邊,說了句得罪,便將手伸了出來。

“你懷孕幾個月了?”李明夷一邊詢問,一邊打開她的眼瞼看了一眼。

還好,血色素沒有明顯下降的跡象,至少暫時沒有出血。

女子怔怔看著眼前陌生的來客,似乎不知他是何意。

李明夷一邊快速掏出隨身的聽診器,一邊繼續保持和她對話:“現在感覺每刻能發動幾次?”

“他就是救了小雨的先生。”雲娘蹲下身握住女子冷冰冰的手,將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她握緊這只手,鼓勵道:“你不必怕,告訴他就是。”

直到這一刻,女子才似反應過來一般,艱難地開口:“大約十幾次吧。”

“現在還很痛嗎?”

“……很痛。”

說話間,她忽然痛苦地閉緊了雙眼,將牙關咬得咯噔作響。

李明夷知道她正在承受新一輪的宮縮,而如此頻繁的節律,說明產程始終沒有繼續推進。

“還能呼吸嗎?”他問。

女子極為勉強地壓低下頜,做出點頭的動作。

見她已經快要挨不住了,李明夷卻還在不斷地詢問,雲娘都想代她回答剩下的問題。可剛要開口,理智便將她的話阻止回去。

李郎這麽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事實上,李明夷堅持問話,除了問診情況,同時也是希望她保持清醒。產婦一旦陷入昏迷,生產便會更加艱難,情況嚴重時只能轉為剖腹產。

而在這樣的環境中,顯然不具備急診手術的條件。

他將雙手覆蓋在產婦的下腹部,想要感受宮縮的節律和強度,可就在女子剛剛松緩下的一瞬,李明夷思索中的眼神陡然一動,並迅速將聽診器的探頭移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面。

“怎麽了?”雲娘下意識覺得不妙,卻不敢驚擾,把聲音壓得極低,“三妹她是否有礙?”

李明夷用聽診器找到胎心的方位,確定剛才觸診時感受到的異樣不是錯覺。

方才他隔著肚皮觸摸母體中的胎兒,明顯感覺到胎兒顱頂不等高,胎心位置也在母體臍下偏外,種種體征,都標志著這是難產中常見的枕橫位。

他抽空看了雲娘一眼:“她胎位不正,之前也是這樣嗎?”

雲娘有些迷茫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這個時代的接生婆水平參差,而年輕的雲娘還缺乏經驗。所以這種對外行而言不太明顯的胎位不正,她們事先並沒有註意到。

但她馬上也曉得了事情的嚴重性:“那,那該怎麽辦?”

“如果情況好可以順產,但胎頭位置高的話,就必須轉剖腹產,也就是從這裏取出孩子。”李明夷用手指向產婦的肚子,向雲娘示意。

這個駭人的消息,令雲娘驚慌了一瞬。但她在兩個月前已經經歷過了植皮手術,剖腹取子聽起來是很恐怖,可因為是眼前的這人,她並不害怕。

她鎮定心神,代替女人問:“那請問郎君,三妹現在是哪種情況?”

“只從外面查體不能判斷。”

李明夷低頭看向產婦。

這一次,他需要對方的回答。

“我需要對你做下/體的檢查,你可以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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