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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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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有女

七年後——

雨夜,沅州城,青河道。

黑壓壓的天空烏雲密布,漆黑的街道在這深寂的雨夜如同一座鬼城,無聲無樂,只有暴雨瀟瀟。

“哢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就在這天光刺眼的一剎那,街道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這是個穿著黑衣的男子,他埋著頭半跪在地上,右手握著一把閃著光亮的長劍,劍尖點地,勉強支撐著他顫抖的身體。大雨,仍在一刻不歇的傾註而下,男人長長的頭發被雨水濕透,一縷一縷掛在頰邊,擋住了他的面容。

握著劍的手,在不停的顫動,身體如同風中樹葉,搖搖晃晃。驟然,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一大口鮮血從口中噴出,順著嘴角滴落在地,而他的腳底下,同樣有著鮮紅的、混雜著雨水的血液,正一股股流向低窪。

“咳。”心口傳來的疼痛使得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下一刻便又死死咬住了自己的牙齒。

身上的痛楚,怎及心中之痛?長長的俊眉緊緊鎖在一起,耳邊只有一片嗡嗡之聲。

似乎聽不到雨聲了,甚至,冰冷的雨點打在他單薄的身上,也絲毫沒有感覺。他是不是,就快死了?

不,他不可以死。父親大仇未報,他絕對不能倒在這個地方,絕不能。

突然,“吱呀”一聲響,青河客棧的門從裏面被打開,微弱的燈光至門內傳出,一個身穿青衫的憨厚少年此時正焦急的站在那裏。

“公子!”

少年一眼便看見了男子,慌忙從屋裏沖出,直奔雨中。剛到跟前,便看見了男子胸口的血跡和腳下的血水,情急之下一把拉開他的衣衫,觸目驚心的傷口就這麽突然出現!

少年的臉,瞬間變了。

“你受傷了!”

男子忙一把握住少年的手腕,道:“不要聲張,不要吵到歸燕。”

“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怕吵著別人?不行,這傷口離心口實在太近,必須馬上止血!”

“斐兒,”男子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他喘息著:“我不要緊,我問你,陸叔那裏可有消息?”

“您這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麽消息不消息!”說到這兒,少年突然想到了什麽,他驚道:“您問這話,莫不是那個人他,他已經……”

男子蒼白若紙的臉上突然揚起了一抹淒涼的苦笑,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對,我活著,他死了!”

……

話說大涼承和二十二年,明王夏青因“謀逆”罪被誅,越中天升任為“安定大將軍”,與禁軍副統領秦巍共除餘逆,清繳內患。同年夏至,皇後病故,國舅一門受牽連流放海疆,杜氏離朝遠走,無旨不得還京。

而後,在新任統帥越將軍的上奏下,涼都派出太傅劉應全為使臣,與沿海“胡周國”談判,裏應外合,南北夾擊共圍叛軍,經半年之期徹底鏟除“天永朝庭”,終平叛亂!

次年正月,承和帝崩逝紫微宮,年僅九歲的五皇子夏彥即位大統,改年號【長平】,追承和帝為“大涼承徽懿順和德敬安英宗皇帝”,敬尊其生母付貴妃為付太後,丞相付姚與太傅劉應全同輔朝政。

至此,朝中黨羽一半附屬相門,付家已然權傾天下。

時光如逝,歲月如梭,一轉眼,便到了大涼國長平六年。

……

涼都,初夏,靜安侯府。

丫環沐雪焦急地在後花園中跑進跑出,腿幾乎要跑斷了,逢人就問:“看到小姐沒有?”

“沐雪,前面壽宴都已經開始了,你在這裏進進出出的瞎跑什麽呀?”

“小姐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夫人催了好多次,四下就是找不著她,這可如何是好?”

有人笑指《入夢軒》的屋頂,道:“瞧,那房子上頭,不是小姐是哪個?”

沐雪擡頭看去,只見一件淺青色的衣衫隨著風在瓦片上飄飄灑灑,那躺在房頂上翹著二狼腿的人,不是她家小姐又是誰?

“小姐,原來你在這兒啊,害得我好找,前頭找你都找瘋了,快下來,壽宴已經開始了!”

上頭,半點聲響沒有。

沐雪急得直跺腳,“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睡?平日裏胡鬧也就罷了,今兒是什麽日子,您倒不怕老爺生氣?”

半晌之後,方見著一只纖纖玉臂緩緩擡起。接著,一個慵懶的少女聲音從屋頂傳來:“南瓜,兔子,大河水……”

“什麽?”

“燈籠,哈哈,還有一只小狗。”

沐雪一雙眉毛幾乎皺成了一團,她家小姐這都說的什麽跟什麽啊?

這時,忽見屋頂上的少女悠然坐起,向她道:“爹爹又不是第一次過壽宴,回頭我再給他拜壽就是了,去不去的有什麽打緊。”

“天哪,小姐莫不是忘了,老爺要在今天的壽宴上為您擇婿,咱們家的‘姑爺們’可都在前頭院裏等著呢,你倒還有心情在這兒發呆?心也未免太大了些。”

少女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這種事,非得我親去不可嗎?”

“那可是未來的姑爺,豈能兒戲?再說了,即使是老爺看中的,也得小姐親自過了關,日後方才不會後悔,難道你想嫁給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嗎?”說著,沐雪不由長嘆了一聲。

眼看皇上選秀在即,但凡都中女子沒有訂親的一律得要入宮參選,正因如此,她家老爺才會匆匆忙忙在自個兒的壽宴上為女兒擇婿。也虧得他們事先得了消息,要不然,以小姐的美貌萬一被選上了,老爺夫人可不是要傷心壞了?

正想著,忽見少女縱身一躍,輕如雨蝶般從房頂跳下,她面若春風,青絲如練,一頭長發飛揚及膝,叫沐雪不由看了個呆。

“你可知,前面都有誰來了?”少女見她發楞,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問道。

沐雪這才回過神來,笑道:“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全了,我才出去,就看到老爺在陪著順郡王說話。還有都中不少有名的才子,像什麽張禦史家的公子啊,司馬家的少爺呀,一個個都極是有名。哦,還有,小姐最討厭的付家的二少爺也在席上。”

少女卻是不以為然,只道:“子信哥哥?他不是在禁足嗎,來這裏做什麽?”

“嘿,瞧您這話問的,他來還能是為了什麽,自然是想娶小姐為妻嘍。其實要我說啊,順郡王和小姐青梅竹馬,他的性子小姐又最是清楚,正好知根知底,嫁了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總好過那個什麽‘付二公子’吧。”

“少胡說,這些人我才不嫁。我要嫁的人,他得風度翩翩,穿著一身白袍,能帶我到處騎馬,還要……反正,他還沒出現呢!”

沐雪皺眉道:“不會吧,你不會是說,你想嫁給那個‘夢裏的人’吧?小姐,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醒醒,那個人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您自己想像出來的。”

“我相信他一定存在,要不然,我怎麽會夢見他呢?”

“您睜開眼睛看看外頭,如今咱們家可是坐著一院子的‘真實’男子,有模有樣,能說會道,您想他穿什麽顏色的衣服、騎什麽馬,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夢裏的人,這世上哪兒找去,您以後啊,就別再提這夢了。”

少女道:“我知道你覺得順郡王好,可子信哥哥那般多情,我若嫁了他,丟下什麽憐香、月香的可要怎麽辦?便不說那其他人了,一個個自詡京都名仕,在茶館酒樓留下幾行酸文假墨,便自稱是‘大才子’,真正有才何不去報效國家?況且,這些人皆出自官家,無不三妻四妾,我瞧也不比那小皇帝好到哪裏去。”

沐雪聽得臉色都變了,急道:“我的大小姐,您這話若叫外人聽了去,還以為是夫人教導無方呢。您不痛快,往心裏想一想、怨一怨也就罷了,怎麽可以說出來!”

“只許他做,便不許我說?我林清秋要嫁的人,必得對我一心一意,若要為了權勢利益,將我當作提偶上線的棋子、或是三天兩頭便拋於腦後,休想我與他過一輩子。”

“依我說,這天下哪個王公貴族不是三妻四妾,便是平民之家,殷實些的也有二房三房,豈有都能如意的?郡王爺雖風流些,可待小姐那可是真心實意的好,只要小姐點個頭,做個正王妃還不是信手拈來?到時,還怕些許妾室不成?”

林清秋不屑道:“莫非除了公侯之家,世上便無人可嫁了?”

“哎呀小姐,您有什麽要求,何不自己與他們說去,同我說有什麽用。不如咱們先到前頭去,看看老爺怎麽說,再不行,出幾道題考一考,沒準就能把他們嚇回去了。不過,您可千萬別提起什麽‘夢裏的人’,叫別人聽了,平白笑話你。”

要說這靜安侯府的小姐,在涼都那可算家喻戶曉的人物,英姿堪勝木蘭,美貌可比夷光,不但能文能武,那一頭長及裙膝的頭發更是令人艷羨,誰見了不嘆一聲“絲發盈丈、垂雲若仙”。因而,侯府招親的風聲才放出去,上至王公侯爵,下至官家名門,無不趨之若鶩。

不消片刻,林清秋和沐雪二人便來到了百月堂外。還未進得門,就聽見裏面已經鬧鬧哄哄。

“林小姐是我的,你們憑什麽跟我搶,憑什麽?”

“憑什麽,就憑你根本不配!姓孟的,你爹不過是殿外的五品官,拿什麽跟我爭。”

沐雪悄悄探頭一瞧,只見院中前前後後擺了十幾二十張桌子,坐滿了賓客,花間樹下放眼望去,幾乎全是青年俊少。其中一張桌子不知怎的被人打翻在地,桌上的酒菜灑得滿地都是,還有幾個人在那兒你推我攘,打得你死我活。

說來也怪,這二人扭來扭去,旁邊那麽多人站著圍觀,竟沒有一個人主動上前勸架,好像大家都抱著一種“打死一個少一個”的心態,坐等漁人之利。而她家侯爺,竟自搬了椅子坐在廳裏頭“看戲”,非但沒叫人阻攔,反而好像很樂意看到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沐雪驚道:“小姐,是孟三公子和付二公子,哎呀,他們不是好朋友嗎,怎麽倒打起來了?”

“他們打他們的,咱們走咱們的,有什麽幹系。”林清秋說著,徑自大步走進堂去。

沐雪連忙高聲喊道,“各位請讓一讓,讓一讓,我們大小姐來了!”

這一廂孟三公子正被付二公子按在地上打,臉打腫了,衣服也撕破了,一臉的狼狽;那一廂的付二公子也好不到哪裏去,衣服被拉開,頭發也亂成一團,如同瘋婦一般。眾人正看得熱鬧,乍聽見沐雪這話,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打架的兩人也不由住了手,不自主朝著門口看過去。

誰知這一看不要緊,回頭之間,竟都驚成了一片!

只見得一位身穿淺綠對襟羅裙、衣上繡著素影梨花的女子,在丫環的攙扶下慢步走進院來。她看上去十五六歲模樣,膚如玉琢,眉如翠翰,眸似清潭,唇似朱丹;三千青絲垂長如瀑,一條緞帶半綰如煙,上作百花髻,下墜墨鬟梢,行若風中楊柳,靜如水面菱花。裊裊婷婷走來,動靜逸人,舉措傾城,叫人見之忘我。

眾公子有見過林清秋的,也有沒見過的,盡都伸長了脖子如同呆鵝,有幾個癡的,當場就酥倒在地,身邊的朋友竟也不記得去攙扶他。

沐雪見了,不由暗暗好笑。林清秋卻穩穩行至父親跟前,扶身道,“女兒來遲,爹爹莫怪,女兒在此恭祝爹爹福壽綿長,如意安康。”

說著,又朝她母親和哥哥行了行禮,道:“母親好,哥哥好。”

靜安侯林槐長須玉冠,神采熠熠,穿著一身玄紫色獅紋長袍,顯得氣派十足;夫人劉氏穿著絳紫翠紋華服,梳著如意高髻,簪著金鳳珠,端莊得體,高貴從容。

兩人一見了女兒,面上便不由揚起寵溺之笑。

“清兒啊,還不快見過順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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