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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麽一說,鐘凈總算徹底回過神來了:“你的意思是,帕特洛克羅斯是同性戀,對阿喀琉斯情根深種,但是這個阿喀琉斯並不是很在乎帕特洛克羅斯?”

說完,他猛地看向閔泉生:“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好像明白這個怪談是怎麽回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說,篡改聽力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一個同性戀?他喜歡上了一個男生,男生卻不喜歡他,喜歡別的女生,這就是為什麽他會嫉妒女生,並且把女生的聲音變消失!”

閔泉生道:“我覺得這個很有可能。”

說幹就幹。兩個人當即從學校出來,回到家裏驗證鐘凈的猜想。

結果也並沒有讓他們失望,就像之前每次調查完畢的時候一樣,第五個標本盒子也自己打開了,裏面振翅飛出一只覆活的杜鵑鳥。

杜鵑鳥在他們頭頂盤旋一圈,把一個信封扔在書桌上,隨即就從打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閔泉生把信封拿起來,從裏面抽出信紙,只見上面寫道:

[親愛的杜鵑:

我是男的。而且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的。

我高中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文化成績不行,當藝術生去了,走的傳媒。

但是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在外面逛街都會被街拍拍下來放在網上,網上的反響也很好。大家都覺得他是吃這碗飯的料。

因為長得好看,桃花也不斷。雖然目前單身,但他以前交過很多女朋友,每個都是校花級別,長得很漂亮,跟他很登對。

顯然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直男,我呢,百分百沒戲。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很喜歡他,所以明知道一切都是徒勞,還是想盡辦法接近他,終於靠著幾個朋友牽線搭橋,勉強能跟他說上幾句話。

某天和他聊天,他跟我訴苦,說他傳媒方面的成績還可以,但是以後參加藝考也不是只看傳媒成績,還要看文化成績,就他這個文化成績,到時候可能連最好考的省音樂學院都夠嗆。

我立刻來了勁,因為我的成績還不錯,年級兩千多個人,我每次都能穩在前一百。

我立刻自告奮勇跟他說,每次自習課的時候,我來給你單獨補習吧。

他一開始還推脫,但我堅持,他也就同意下來。

於是每周有那麽幾節自習課,我都在閑置教室裏給他補習。陽光很好,我看著他的側臉,簡直覺得這一幕像是耽美小說裏會有的情節一樣。

但是這畢竟不是耽美小說。

某天他跟我說,他覺得自己學得差不多了,臨近藝考,傳媒那邊的功課也重了很多,以後沒時間繼續接受我的補習了。

我後來才知道事情真相,原來他新交了女朋友,忙著談戀愛,所以沒時間學習。

知道這件事情的當天,我大哭一場。我覺得很委屈。除了性別不對,我沒什麽配不上那個男生。而就是因為性別不對,我連正大光明追求他的勇氣都沒有。

不過這件事過後,我也算是死了心,認清了我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不再成天圍著他打轉。

我決定去追求我自己的夢想。

從小一直有人誇我聲音好聽,唱歌也好聽,所以我其實一直夢想著當一個配音演員。

既然想走這條路,肯定要走藝考。

對。我不否認我心裏還有些沒被拍熄的小火苗,希冀著能繼續跟他有點什麽,所以也想跟他一樣當藝術生,跟他一起去集訓。

但是這不是全部。我確實立志當一個配音演員。這確實是我真實擁有的夢想。

於是,我跟父母說了。但是我的父母是那種特別傳統的家長,管得很嚴,對這件事情堅決反對,讓我除了學習什麽都不要想。

我還告訴了班主任,但是我文化成績很好,班主任也不支持我這個打算。

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抗爭失敗了,我還是繼續做文化生。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開始賭氣。在學習上消極懈怠起來,天天上課看雜志,開小差,成績也掉下去了。

為了向父母老師示威,我還加入了學校廣播站,每天精心寫好稿子,講我喜歡的小說和電影,放我喜歡的歌。

每次主持節目的時候,我盡量做到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完美,心裏想著會不會某天,他吃完晚飯回教室的路上,聽出來廣播裏是我的聲音,然後過來誇我聲音很好聽。

但是,當然,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某次月考結束之後,放假了,大家都想著能回家放松一下。

我其實不太想回家,因為每次回家跟父母都會有摩擦。

可是不回去還能去哪裏?磨蹭半天,最後還是回家了。

結果就在回去的那天晚上,又一次爭吵過後,我的母親終於爆發了,把我大罵了一頓,說她很早以前就偷看了我的日記,知道了我的性取向,只是顧及我備戰高考,忍著沒說。

我當然覺得很憤怒,覺得自己的隱私受到侵犯,很過激就直接說我確實喜歡男生怎麽了。

然後全家都瘋了。

我奶奶喊我怪物,我母親說我有病,說我瘋了,說同性戀比什麽都不能原諒,連殺人犯都不如。說這些都是西方文化入侵的結果,說我從來沒考慮過他們,說我這樣全家都活不下去。

我父親讓我去死,說我很陰險,我奶奶給我下跪,讓我發誓改正錯誤,我母親哭得快暈過去。

母親問我哪些同學知道這件事,罵我去找心理老師,讓人家都知道這樣的醜事。

她還逼我承認自己以後會“改正”,每天都目不轉睛地監視我,還把我寫的日記和廣播稿全扔了,聲稱既然我說會“改正”,就不該留著這些東西。

我不想扔掉,我說我拿去放在同學家,可是她說不想讓我同學看到這樣惡心的東西。

包括社交平臺的賬號,我也不能依自己的喜好來,母親要我全部改了,還監視我跟其他同學的聊天。

然後他們開始給我講上幾代人的血淚史,說家裏多麽多麽不容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指望著我能因此有所改變。

再後來,放假結束了,我回了學校。回到了廣播站。

我看著話筒,想到我不能訴諸於口的喜歡,想到我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忽然覺得很難過。

我開始溯源。我想,這一切都是我該受的嗎?我遭受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麽?

我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因為我是男的。我是一個同性戀。

這個社會不接受同性戀。我喜歡的人不接受同性戀。我的父母我的親人也不接受同性戀。

連我自己也不接受自己是一個同性戀。

就在這個時候,廣播忽然響了,裏面傳出來一個女主持人溫柔甜美的嗓音:“親愛的聽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是《晚間新聞》節目時間,歡迎您的收聽!”

這時我才想起來,今天當班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主持人。是一個女生。

女生。

就是他喜歡的那種女生。

就是我的父母希望我去喜歡的那種女生。

對啊,女生。

大家不接受男生和男生在一起,可以接受男生和女生在一起。

那如果,世界上的女生都消失了,只剩下男生,只有男生和男生可以在一起,只有男生和男生可以談戀愛。

大家是不是就可以接受了?

我看著廣播站的音箱。

裏面還在源源不斷地傳出女主持人甜美的聲音。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我開始像發了瘋一樣狠狠地開始踹,砸那個音箱。

我好像聽見有慘叫聲,有人喊住手,有人喊救命。

但是我覺得這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因為我踹的是那個音箱,又不是人。

踹了很多下,我沒細數具體多少下,音箱慢慢沒了聲息,我才停下來。

然後我笑了笑,拿起桌上放著的話筒,就像以往的每個傍晚一樣,重覆了一遍女主持人剛才說過的開場詞:“親愛的聽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是《晚間新聞》節目時間,歡迎您的收聽!”

廣播裏傳出來我的聲音,取代了女主持人甜美的聲音。我覺得很高興。

然後我打開電腦,把列表裏的每個廣播節目全都播放了一遍。

裏面一旦出現女主持人的聲音,我就拼命地砸那個音箱,砸到女主持人的聲音都消失了,再代替她念她沒能念完的臺詞。

在我的努力之下,廣播每一個節目裏的女聲都消失了,每一個每一個節目裏面都只有男生的聲音。

都只有我的聲音。

所有聽到廣播的人,都只能聽見我的聲音。

可是還不夠。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聽廣播,也就意味著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聽見我的聲音。

有什麽東西是所有人必須聽的嗎?

我想到了。對,英語聽力。

學校裏的所有學生都需要聽英語聽力。

於是我打開了英語聽力。

裏面當然也有女生的聲音。因為所有的對白都是一男一女來進行的。

沒錯。一男一女。沒有什麽會比一男一女更登對了。

我笑了笑,然後把被我扔在旁邊的音箱抱起來。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個音箱,卻很沈,還帶著溫度,上面還有液體,把我手心蹭得黏糊糊,鼻端都是腥甜的味道。

音箱還沒有完全壞掉,裏面傳出微弱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喊救命,我想我是又幻聽了。

我把音箱慢慢舉高,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下幻聽消失了。

我又變得非常正常。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正常。

像任何一個正常的異性戀一樣正常。

我重新拿起話筒,開始主持今晚的廣播節目。

廣播把我的聲音無限放大。

所有人都可以聽見我的聲音。

他也會聽到我的聲音。

然後他會誇我說,你的聲音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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