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未寒(四)

關燈
第80章 未寒(四)

“主子, 空境今早被人劫走了。”

聽到這句話,看著書的洛瑾辭甚至沒有挪開過視線,手上的毛筆在一點一點地圈點東西, 他開口淡淡地應了一聲,顯然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得到這聲回應後光不露痕跡地隱匿回黑暗之中。

但很快又有一個身著黑色衣服的人出現在洛瑾辭所待的房間內。

來人聲音低沈且沙啞。

“請主子責罰,主子的貓兒屬下跟丟了。”

說著影屈膝跪在地上。

洛瑾辭平靜的嘴臉沒任何變化,只是剛落下的筆尖在紙上暈開了墨。

“在哪兒跟丟的?”

清冷的聲音宛若冬日的飄雪。

“鳳棲宮附近。”

因為洛瑾辭不讓跟的太近, 他往往都隔著數十米,只是今日沒想到來了個武功高強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想到這兒,影又繼續把剛才經歷的事情跟洛瑾辭說了一遍。

洛瑾辭的眉頭不自覺皺起,他將手中的筆擱置在桌案上, 起身後就朝屋外走去,聲音比平日都要冷上幾分。

“自己領罰。”

“是。”

影恭恭敬敬道,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只見桌案上的那支毛筆斷成了兩截。

*

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兩人都默契的沒出聲, 溫昀輕輕走到阿裏雅的身邊, 安撫她剛才因驚嚇而恐懼的情緒。

直到那個腳步聲在暗室門口停了下來。

只聽到火折子打響的聲音, 暗室裏多了微弱的光亮。

溫昀和阿裏雅借著這點光互看了一眼,畢竟他們貼在轉角處這邊的墻上, 對方如果沒走過來是不容易察覺到他們的。

那個腳步聲在暗室裏閑逛了起來。

阿裏雅沒敢看一旁的箱子, 她低下頭想去撿起離她不遠的書,沒想到手剛搭在書上, 一雙粉色的繡花繡就映入眼簾, 嚇得她心頭一顫。

溫昀擡眸看著眼前拿著蠟燭的小宮女, 總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但又想不起,反倒聽到阿裏雅如釋重負的聲音。

“呼——”

阿裏雅拍了拍胸口道:“妙儀,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鬼怪呢。”

說著凝重的表情一松,一只手撿起地上的書,另一只手撿起剛剛被嚇掉的蠟燭,直起身後不漏痕跡地擋在了剛剛那個箱子前,然後將蠟燭點燃後放到一旁的燭架上,暗室內又亮了幾分。

妙儀?

溫昀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有一瞬間的熟悉,然而還沒等它回想起就聽到對面那女孩清脆的聲音。

“阿裏雅姐姐你怎麽會在這兒?”

阿裏雅頓了下,隨口就道:“皇後娘娘生前有東西放這兒了,我今日得空來取。”

妙儀聽到也沒懷疑什麽,眼睛掃視了周圍一圈,突然壓低聲音道:“我也是被他們安排到這兒來尋東西,可是這裏好荒涼,我好害怕,聽說這司星閣在燒毀前大祭司做了一場法事。”

看到阿裏雅一臉疑惑的模樣,妙儀弱弱開口,橙黃色的燭光映照在她清秀的臉上,映襯得她更加楚楚可憐。

“阿裏雅姐姐,你說這司星閣會不會因為這場法事受詛咒呀,剛剛我都不敢上來。”

阿裏雅見妙儀一臉害怕的模樣,忍不住安慰道:“不用怕,這不是還有我嗎。”

緊接著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你要找什麽,害怕的話可以告訴我,你去閣樓下等著我,等我找到了順便給你送下來。”

一聽這話,妙儀臉上一喜,她擡著一雙水靈靈的眸子望向阿裏雅:“阿裏雅姐姐,你真好!”

阿裏雅一聽這話趕緊擺擺手道:“只是舉手之勞罷了,你還沒告訴我你要找什麽東西。”

妙儀的嗓音清脆還帶著一絲歡愉,聲音突然變輕:“姐姐一定能幫我找的,因為我想找的東西就在姐姐身上。”

妙儀說著,眼神陡然狠厲了起來,藏在背後的手突然朝前捅了去。

“那就是姐姐的舌頭呀……”

見情況不妙的溫昀突然從箱子背後跳了出來朝妙儀撲去,它朝阿裏雅大叫道:“阿裏雅,小心!”

只見一抹白光從眼前晃過,妙儀另一只手裏的蠟燭應聲掉落在地,徹底熄滅了,本就不算明亮的暗室又昏暗了幾分。

阿裏雅卻清清楚楚認出那是一把匕首,寒意頓時從腳底升起,手臂一痛,一股血腥味兒蔓延開來。

溫昀死死扒在妙儀背上,一只爪子去勾對方的頭發,企圖把對方的註意力引過來,畢竟剛剛倘若它再慢一點點,那匕首肯定就會刺進阿裏雅的小腹,每每想到這兒溫昀就心有餘悸。

這時妙儀這才註意到剛冒出來的東西,她側過頭就看到一只白色的貓兒趴在她背部,她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太子殿下的貓兒,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揚,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但眼底卻透著絲溫昀根本看不懂的恨意。

在它的印象裏,它一向很少和別人接觸,更何況得罪人,而這個妙儀對他的恨意又從何談起?

沒等溫昀想清這個問題,他就聽到對方愉悅的聲音。

“難怪他告訴我這裏會有令我意想不到的驚喜!”

溫昀不知道妙儀嘴裏的他指的是誰,它只知道如今肯定有人在背後操縱著一切,而這次,它跳進了對方的圈套。

妙儀的左手往後伸去,想去抓溫昀卻不料手被狠狠地一痛,她下意識收了回來,只見白皙的手被上面三條紅紅的印子,血不停地往外冒,細長的眉毛微微皺起,眼底的恨意越發明顯,她不顧疼痛,更賣力地往後撓去。

妙儀身後的位置實在過於狹窄,溫昀知道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更何況對方手裏還拿著一把匕首。

於是它趁著妙儀再次側過頭的時候,爪子猛地朝對方的臉撓去,就趁著這個空擋時間想跳下妙儀的背,卻不料爪子勾纏在妙儀的發絲上。

火辣辣的疼痛立馬從臉上傳來,妙儀微怔,很快心裏的這絲憤怒就燃到了極致,漆黑的瞳孔填滿了恨意,她知道她臉上的疤痕肯定不比手上的輕。

頭皮被貓爪扯的陣陣發痛,她咬著牙狠狠將在自己背上的貓兒一把揪了下來,連帶著頭發也扯下了一撮,微小的血珠從頭皮滲出。

妙儀死死揪著溫昀的後頸,任對方在空中撲騰。

阿裏雅見狀想上去幫忙,她咬牙忍痛,剛邁出一步身體就毫無預兆地向前栽去,“撲通——”一聲在暗室裏格外明顯,燭臺上唯一的蠟燭也跟著狠狠顫了一下,險些徹底熄滅。

聽到響聲的溫昀朝阿裏雅那邊看去,剛擡眸就對上了一雙森然的瞳孔,眼眶凹陷,瘦骨嶙峋的臉頰有一側幹癟得厲害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脖頸處,手腕腳腕間都纏著白布,詭異的厲害。

溫昀暖色瞳孔忍不住顫了顫,即使眼前這人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它還是一眼認出了此人。

空境。

特別是那雙幽深的眸子朝它望過來的時候,溫昀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

只見阿裏雅躺在地上,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的妙儀,想張口說話,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全身上下軟的厲害,微弱的燭光搖搖晃晃,等她看清妙儀的表情時微微一怔,只見對方睜大眼睛看向她身後,眼神裏滿是恐懼。

阿裏雅轉動著眼珠想去看看她背後究竟有什麽。

這時身後傳來了喑啞的聲音,像是上了銹的齒輪在艱難地轉動著,光光聽著就讓人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這次主子就派了你這個小丫頭。”

說話的人明顯說得很費勁。

聞言妙儀斂去臉上表現出的恐懼,試探性地開口道:“你就是大師說幫我改命的人?”

那人一聽這話,明明空洞的瞳孔在此時卻染上了絲瘋狂,少去半邊肉的臉咧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1]。”

說完後,他頓了片刻才開口道:“那你信嗎?”

這回妙儀毫不猶豫地應道:“當然信了,否則我也不會來這兒。”

對面藏匿在黑暗之中的男人滿意地點點頭,他試圖放軟聲音道:“那好孩子你把你手裏的東西交予我,我就能幫你改命。”

“它?”

妙儀提了提手中的溫昀,她發現這貓兒似乎顫了一下。

“嗯。”

空境說著便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骨瘦如柴的模樣仿佛沒有血肉的枯槁一般,森然的模樣令人恐懼。

他在經過阿裏雅的時候,阿裏雅甚至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簡直和這屋子的氣味一模一樣,潮濕中夾紮著一股焦味。

“你不是想改名嗎?”空境一邊朝妙儀走去一邊循循善誘著,“聽說你的命不好,總是遭人欺負,只要你把它交給我,我就能讓你徹底扭轉命運,過上你曾經艷羨的日子。”

聽到這兒妙儀眼睛裏流露出了向往和心動,但很快她就壓下了這份激動,將匕首朝溫昀送近了一分,開口道:“可是我想要它死。”

自從空境出現後,神經一直緊繃著的溫昀在聽到對方語氣裏毫不保留的恨意時,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看著妙儀。

對方到底和它有什麽仇有什麽怨,非得置它於死地。

而妙儀不知想到了什麽,緊接著開口道:“它死了我再給你也可以改命吧。”

聞言,空境微微蹙起眉頭,疑惑道:“為什麽要它死呢?”

“因為它曾踐踏了我的尊嚴。”妙儀頓了頓有些咬牙切齒道,“我曾有難求助於太子殿下,他寧願去哄這只貓兒也不顧我的死活,明明他只要收留我,我就能徹底脫離苦海,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模樣,這一切都是他害的。”

妙儀說著說著情緒就激動了起來:“這世間如此可悲,人命居然都抵不過一個畜生,既然太子殿下這麽愛這只貓,那我定要毀掉它。”

這番話讓溫昀聽得震驚,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洛瑾辭的那句話,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

畢竟有的深陷沼澤的人會拼命抓住身邊的每根稻草,即使那根稻草被拽入深淵,也激不起他的任何感激與愧疚,相反的他只會怪這根稻草救不了他。

暫時抓住稻草的妙儀就將洛瑾辭沒收留她這件事看做一切不幸的源泉,在遭受了磨難之後找不到任何生存下去的理由,最終將報覆洛瑾辭當做她在宮中活下去的執念。

真的是既可憐又可悲。

等妙儀講完話後,空境就已經站到了離她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如此近的距離加之撲面而來的氣味,妙儀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拿著匕首的手微微一顫,人下意識往後退。

不知為何身子突然發軟,手一松,匕首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提著溫昀的手也隨之松開,整個人往側邊倒去,頭重重地磕在一旁的箱子上,瞳孔微微放大,一臉驚詫地看著空境。

只見空境彎下身提起了癱成一團的溫昀,低聲喃喃:“咱們又見面了。”殘缺的半張臉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空境走路不是很利索,他提著溫昀走到了屋子正中間,自言自語道:“這次絕對不會再出任何差錯了。”漆黑且空洞的眼睛裏閃著極致的瘋狂。

他指著打開的那些箱子道:“這次由我布的陣法,卻是你親自為我啟的陣。”喑啞難聽的聲音裏夾紮著愉悅。

然後他將溫昀放進了最中間的空箱子,慢慢將箱子扣緊,用白布將箱子纏了起來。

視線一下子被遮擋住,溫昀徹底陷入了黑暗,一時間心裏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空境咬破手指在箱子上畫了一圈符號,雖有再將另一個箱子裏的舌頭拿出來按順時針的順序圍著溫昀所在的箱子外鋪滿了一圈。

很快他就起身朝妙儀走去,凹陷的眼睛彎了彎。

“謝謝你為我做法提供這些道具,但最後我也要從你這裏取走一樣東西,為了感謝你,我依舊會為你改命。”

看著妙儀越來越驚恐的眼神,空境毫不猶豫地撿起一旁的匕首朝妙儀的手腕割去,潺潺的鮮血爭先恐後的湧出,妙儀疼的狠狠皺著眉頭,視線開始模糊。

看著滿地的貞潔之血。

空境用手指沾著血開始像以前一樣畫符。

可是還沒等他將整個陣法畫完,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躺在箱子裏的溫昀也聞到了一絲焦味,這氣味它再熟悉不過了,司星閣著火了。

顯然空境也沒意識到司星閣再次起火的事。

煙味越來越重,似乎就是從他們這層傳來的。

擔心火勢變大的他,拼命解開箱子上的白布,企圖將溫昀拿出來。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響聲,大家都下意識朝門口看去,只見火光呈一道拋物線在空中恍過,也就在這個電光石火的時候,只有空境看清了門口那個身影。

沈沈的聲音恍若地獄而來。

“唯有火祭。”

火舌一點一點舔舐過來,門口早沒了那人的蹤影,自知被算計了的空境此時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布置的一切,他拼命的撕扯著纏在箱子上的白布,等他打開箱子的時候,看著還活著的溫昀頓時松了口氣,他一只手抱著溫昀站來打算往外跑,突然一塊橫木掉了下來,他下意識將溫昀往後甩,那橫木便壓在了他身上。

只聽到一陣悶哼,空境側過頭朝溫昀的方向看去,艱難道。

“只有我才可以借助你的神力。”

空境一直執著地重覆這句話。

全身無力的溫昀靜靜躺在地上,周圍的火光一點一點將它包圍,它不禁想苦笑。

它是和火有仇吧,又要死在火裏,不過這次是真死。

只是連累了阿裏雅。

感覺周圍越來越熱,溫昀不禁在想。

這次恐怕再也見不到洛瑾辭了吧,也不知道對方該會多難過,它還沒來得及讓對方抱抱化為人形的自己……

想著往日的種種,一陣酸澀在心裏蔓延開,眼角變得濕潤。

它後悔自己沒早點告訴洛瑾辭自己心裏的想法。

周圍的空氣越發稀薄,溫昀慢慢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它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火光之中朝它奔來,悲痛的抽泣聲在耳邊響起,它的心仿佛被大手狠狠捏了一把,痛得厲害。

陣陣低語似乎在叫它,可它又聽不清,溫昀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沈重的厲害。

直到它窩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雪松味包裹著它。

它才確信洛瑾辭真的來了。

“溫昀,你睜開眼睛好不好!”

“溫昀,你醒過來好不好,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只有你了。”

“溫昀,你還會像以前一樣醒過來對不對。”

“求求你,別丟下我,求求你了……”

耳邊的聲音越飄越遠,直至聽不見。

對不起,洛瑾辭,我讓悲劇重演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趕上了趕上了,遲來的元宵快樂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