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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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第二天。

裴濯靜在前臺交了單子 ,登記的是個中年婦女,帶著口罩,對方遞給他一小杯液體和一粒藥。

“你還有一個C14的檢查,先去吹氣,喝完這個半個小時之後再吹一遍。”

“裴濯靜……10號。”婦女拿著單子忽然皺了皺眉,像是想起了什麽熟悉的事情。

她僅僅思索了兩秒,就立刻一拍腦袋,“小裴啊,阿姨都沒認出你來,你變化可真大。”

阿姨很快招呼了一個同事來替她登記,從服務臺裏出來,“快去先把氣吹了,阿姨好久沒看見你,快過來聊聊。”裴濯靜還有點懵,就被拉去了一邊空曠的走廊。

陸沅坐在入口處的等候區,註意到他們的動靜,想要起身,裴濯靜立馬給他使了個眼色。

他剛轉身,阿姨就迫不及待地說起:“我是楊阿姨啊,小裴,原先住你們家對街。”

裴濯靜當然不可能認識這位熱情的楊阿姨,但他點點頭,“楊阿姨,好久不見。”

“哎呀,說起這個,差點忘了事情,剛才你簽那個無痛的胃鏡要打麻藥,要求有人陪同。還有一個同意書,如果檢查過程中發現小息肉,是否要順便切除。”楊阿姨的職業素養比起她的聊天欲還是更勝一籌,她很快拿著單子和筆過來。

裴濯靜對這個流程比較熟悉,毫不猶豫地簽了“同意”。

“阿姨給你解釋一下這個……”

“沒事的阿姨,我做過幾次檢查。”

楊阿姨拉下口罩 ,拍拍裴濯靜,“唉,那真是不巧,以前怎麽沒碰見你呢,阿姨每個星期一星期三在這裏,你做過幾次檢查都沒碰上我啊。誒,你考上A大了是吧?”

裴濯靜點點頭。

她樂開了花,“誒喲,我就知道這孩子有出息,好啊,太好了。你等會啊,做完了胃鏡先別走,阿姨給你補個紅包,別怪阿姨這麽晚才給你……你奶奶,誒,不是,你搬走後,阿姨都沒看見過你了。”

裴濯靜當然是連忙拒絕,不過楊阿姨的態度十分強硬,一定要把錢送到裴濯靜手上。似乎是怕他溜了,楊阿姨提出加微信發紅包,裴濯靜實在拗不過,只能答應下來,等到下次送禮物補回來。

“阿姨知道有人會給你生活費,不過你這孩子,一個人哪能不辛苦。誒,還有個事,我老早就想問你。就是那個監護人,阿姨以前從來沒在我們那塊見過他。”

“嗯?阿姨,您說誰?”

“啊呀,就是前幾年來民政部門辦登記的那個人呀,你李叔不久在那裏工作嗎,還是他給蓋的章呢,老頭子一回家就給我說了這個事。”楊阿姨仔細地回憶。

裴濯靜想不出來有什麽事情是需要在民政部門登記,還跟他有關的,“阿姨,登記什麽啊,我沒反應過來。”

楊阿姨似乎有點猶豫,不過她看了一眼裴濯靜的神色,還是說道:“唉,你奶奶不是走了麽,當時你還沒成年,所以居委會在張羅找監護人,可這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當時沒找到合適的人,是要讓你直接歸他們居委會代管的。”

“誰知道,當時你李叔那邊突然來了個四五十歲的人,說是你奶奶以前的學生,說他要來當監護人。他當時還給了各種證據,我們當時都信了啊,後來登記的時候,寫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好像姓什麽……陸,還是什麽。”

“你李叔覺得這事奇怪。那個男的後來正式過來登記,又改口說他身體不好,得了病,沒多久也要去了……所以就寫在他兒子名下,安心一點。你說這叫什麽事啊,可是李叔拿去上報的時候,那群當官的說什麽也不讓管,說‘你盡管簽,我們都調查過了,人家是真的仁義’……”

楊阿姨說著說著入了迷,沈浸在故事的世界裏,“後來也是聽說你在學校過得還好,我們才放下心來。依我看,那個男的就是有點奇怪,真說不上來。”

裴濯靜聽完這個略顯潦草的故事,內心竟然有個離譜的猜測。

……這個監護人,是不是每個月會給他打錢?

明明每次說要聊這個事,裴濯靜到最後都不記得,結果竟然這裏挖出一點眉目。

不管出於什麽,裴濯靜都給楊阿姨解釋他的近況,以說明他過得挺好,不必擔心。

“哦,我想起來了,楊阿姨。沒事的,他人還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啊。”楊阿姨似乎透過裴濯靜的眼睛,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良久,她嘆了口氣,推著裴濯靜去第二次吹氣,自己則是轉身抹了把眼淚。

“物是人非啊,物是人非。林姐,希望你知道,靜靜過得很好。”她默默念出聲,像是體力不支一般斜倚在墻壁上。

裴濯靜從沒見過他的奶奶,“奶奶”至今為止,只活在兩個人的話語裏,一個是許意然,另一個就是楊阿姨。其實,如果沒有穿越這種事情發生,原主應當已經自殺身亡了。

“裴濯靜”其實過得並不好,過得好的也許是他。

直到裴濯靜被註入麻醉藥的前一秒,他都還在思考這個事情。隨著肌肉的抽搐感,他眼前立刻變成一片黑暗。

然後,他似乎被人扶著坐在了凳子上。

“裴濯靜。”

“裴濯靜……”好像有人在喊他。

他很困,但還是迷迷糊糊地走路,麻醉藥的效果比他想象得要強。

旁邊的人跟他說了什麽,沒太聽清。

他好像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夢裏,熟悉的人和不熟悉的人混雜在各種場景中,每一秒都無比真實,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這些都是麻藥帶來的效果。

總之,等到他坐在車裏睡醒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電話鈴聲在耳邊響起,聲音大得讓人不悅,

裴濯靜困倦地揉揉眼睛,舉起手機接電話。

“小裴,今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掃墓吧。”許意然的話音傳來,陸沅坐在駕駛座,裴濯靜不知什麽時候摁到了免提。

“……”

“好,我在常安等你。”

常安是墓園的名字。

裴濯靜把手機扔在皮座椅上,四肢乏力,順其自然地倒下去,陸沅還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床毯子蓋在他身上。他半個身子躺在後座,曲折手臂蓋住眼睛。

毯子的味道包裹在周圍,讓他走神一會兒。

很明顯是陸沅把他從醫院帶出來,在車上休息的,現在不知道他們在車裏待了多久。

“陸……沅,現在就去常安吧,我想去看看。”他的聲色倦怠,似乎又有些別的情緒。

陸沅沒說話,啟動了車輛,剛才的對話他都能聽見。這個世界上能讓他當免費司機的人一根手指就能數得過來,雖然他本來是沒什麽意見的,只是聽見許意然打來電話有點微妙的不虞。

不過涉及到裴濯靜親人的事情,陸沅分得清輕重緩急。

許意然約定的是下午,不過他明顯也懷著跟裴濯靜一樣的想法,早早就在墓園門口坐著。車快開到目的地時,裴濯靜並不意外看見許意然早早抵達。

墓園地處城市的郊區,路邊沒什麽車輛往來,街角種滿了樹,花圃似乎是特意修砌在墓園門口,只能從中間開的縫隙走進去。對面是還在規劃中的空地,遠處能看見一些銹跡斑斑的開墾工具。

四周的風似乎都帶著安靜的意味。

裴濯靜搖搖晃晃地開門下車,四肢無力的感覺還沒完全消退,他拜托陸沅在這裏等他一會兒。似乎是默認只有他和許意然才要進去祭拜。

陸沅看一眼窗外的裴濯靜,沒說話,點頭表示同意。

許意然註意到裴濯靜從車上下來,有些意外。他下意識站起來,想看個明白。結果駕駛座上的人被裴濯靜擋住,沒露出一點兒,等到裴濯靜走開時,車窗已經被搖上去。

那人似乎送裴濯靜過來,還要坐在車裏等他們離開。想到這裏,許意然攥緊手上的花束。

裴濯靜和許意然依次進入墓園,兩人沒說一句話。許意然的註意力很快被轉移走,因為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人在等著他們。

說是墓園,其實進來之後發現,同樣有幾分荒郊野嶺的意味,雜草在石碑邊叢生,野花漫無目的地盛開在各個角落 ,石板路裂開,縫隙中有植物生長。

墓園不算很大,不到十分鐘就能順著外圍的欄桿轉一圈。奶奶的墓碑似乎在裏入口最遠的地方,欄桿上爬滿的綠色藤蔓悄悄攀上冰涼的石碑。

“小靜。”

聽見許意然喊他,裴濯靜皺了皺眉,沒應聲。

許意然在墓碑前蹲下,將花束輕輕放在石階上。包裝紙發出清脆的聲響,裴濯靜瞄到那抹鮮艷的顏色,就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煩躁。

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多雲,從他來時起,天空一直呈現一種慘淡的灰白。烏雲不知何時悄悄聚攏,擡頭竟然只見整片陰沈的暗黃。

“啪。”一滴水珠忽地落在碑文上,慢慢滾落,劃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的遺像。

許意然想要上前,把花擺上。

裴濯靜忽然伸手打掉了那束花。脆弱的花瓣沒有任何防護,滾落在地,沾滿了臟汙的泥土。

許意然後退兩步,把零落的花束拾起來,“小靜……”

“過去的事情……”

“你能不能別這麽陰魂不散,許意然。”裴濯靜忽然轉過身,一步一步逼退許意然,從他的身上爆發出強烈的情緒和壓迫感,許意然瞳孔收縮,雨水順著頭發流在他的臉上,看著像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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