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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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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二)

“啪——!”

一鞭重重落下,破開厲風,血淋淋地打在身上。

被打的小孩垂死掙紮了一下,露出了仇恨的眼神,被那雙極致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無端讓人不適。

直播間的彈幕不斷跳出來。

【果然還是看會反抗的孩子比較有意思。】

【上次拿烙鐵燙的也是這個小孩?叫得真慘,我/硬/了,今天還能再看嗎?可以打賞。】

【已經表演過的再看有什麽意思?換點別的花樣。】

【打賞5】

【打賞100】

……

南釗峰笑得見牙不見眼,“感謝各位老板的支持啊,新花樣是有的,小崽子快不行了,一會給他打一針。”

【打什麽針?】

南釗峰神秘地一笑,假咳一聲,“打賞超過一千就揭露啊,錢不多,小本生意,望多多關照……”

【打賞1000】

見狀,南釗峰立即雙手抱拳,“謝謝老板謝謝老板……廢話不多說,咱們這就開始!”

南釗峰拿出了一管藥劑,舉在半空,藥劑在燈光下散發出混濁的淺黃顏色。“看好了。”

藥劑被慢慢推進了南木身體裏。

一股燥熱在身體裏流竄,一瞬間,南木全身都繃緊了。

他的手腳肉眼可見地開始發抖,血管裏如同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啃食他的心肺。

南木掙紮起來。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活”了過來,直播間的在線觀看人數暴漲,紛紛打賞留言,希望能買到同款藥劑。

南釗峰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和恐慌,不過很快壓了下去。“各位老板別問了,這在市面上買不到,我也不能私自倒賣,要是被我們這的東家發現了……”

說到這,南釗峰打了個冷顫,口齒發寒。

絕對……絕對不能被發現!

.

南木斷斷續續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期間南釗峰出去過幾次,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戾氣。

南木知道那是因為什麽。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他媽知道哭!煩死了!”男人發力扯住阮忍冬的頭發,頭皮滲出紅。

南木被吵醒了,這幾天身上的傷口反覆發炎,一直沒好,火辣辣地疼。

鏡頭一轉,男人指著他的鼻子罵:“還有你!小雜種,去給你老子做飯,沒看見我工作出一身汗嗎?!”

工作?是去賭錢吧。

阮忍冬哭著求他,“你不能再賭了,咱們家已經沒錢了……”

南釗峰擡手甩了她一巴掌,不耐煩道:“你個婦人懂什麽?!”

南木從地上爬起來,拽住了南釗峰的衣角。“你別打母親。”

南釗峰更為生氣,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如驟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落下,南木一聲不吭地受著。

阮忍冬跪在南釗峰腳下,抱住了他的大腿,哽咽:“你別打他……要是打死了,就真的沒錢了……”

南釗峰頓了頓,似乎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停下了動作。

他把南木從地上拖起來,粗聲粗氣地命令:“去做飯。”

南木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咳出了星點血沫,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鮮血,腳步虛浮地走向竈臺。

南木刻板地開始燒柴、做飯。他的手有些抖,所以動作很慢。

或許等得不耐煩了,南釗峰一腳踹翻了竈臺,炭火飛濺,打到了南木臉上。

真燙,真疼啊。

這或許就是他的人生。

.

可是南木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活下去。

趁著阮忍冬和南釗峰在睡覺,他偷偷跑走了。

一個瘦小的、渾身傷痕,衣服都浸染成了血衣的小孩走在路上,勢必會引起關註。

南木很快被一個好心的姐姐送到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一個高瘦的女人,很溫柔地問他這身傷是怎麽弄的。

南木說,是父親打的。

於是女警陷入了沈默,很快出去了。

不出一個鐘,南釗峰和阮忍冬都來了,奶奶也來了。

南釗峰一邊給派出所警員賠笑,一邊說著小孩子不懂事,在外面跟人打架,訓了他一頓,就賭氣不回家。

警員狐疑地問:“你們該不會家暴他吧?”

阮忍冬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普通教育而已,不是家暴,不是家暴……”

奶奶嚴厲地看了南木一眼,“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跟人打架?我對你太失望了。”

警員將南木推出來,“好了,既然不是什麽大問題,就帶他回家吧。我們的時間也是時間。”

南木沈默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多麽可笑,即便他滿身鞭傷、燙傷、針孔……一看就是人為導致的,也照樣可以扭曲為“不懂事”“家庭教育”。

角落裏,最開始接待南木的那個女警動了。

她半跪在地上,將南木抱在懷裏都害怕弄疼了他。

女警擡手擦掉了眼角的淚痕,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回去吧,以後也要好好活著。”

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女警把一張五十塊錢塞給了南木。

這時南木才發現,女警的肩膀上有一處陳舊的疤,像是被棍棒打出來的。

南木緩緩回抱住她,貼近她的耳邊輕聲:“姐姐,謝謝你,但是可能用不到了。”

女警一怔,南木已經放開了她。

等南木跟著南釗峰三人走後,女警突然發現衣服裏多了五十塊錢。

.

直到五十分鐘後,一場“弒父”慘案血淋淋地捅到所有人面前,女警才真正明白了南木那句話的意思。

他沒想過能活,他和父親之間只能是魚死網破。

——時間回到五十分鐘前。

南木被南釗峰領回家,不出所料又是一頓毒打。

發洩了一頓,南釗峰猶覺不夠,隨意地將南木扔在地上,向床上的阮忍冬襲去。

男人的粗喘聲和女人的求饒聲很快在這一方天地響起。

真惡心。

南木面無表情地想。

在那兩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時,南木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他回來時拿著一把刀。

.

事情發生的時候,阮忍冬完全處於一個呆滯的狀態。

她眼前唯一的畫面,就是一把刀從後往前、徹底貫穿了南釗峰的腹部。

血噴濺在她臉上。

南釗峰當時什麽表情?

楞住、難以置信、暴怒……

空氣停滯了一秒,緊接著,阮忍冬不斷後退,退至角落,終於捂著臉尖叫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南木真正清醒過來,其實是五天後。

那一瞬間,女警簡直要落淚。

她緊緊握著南木的手,聲音沙啞地說:“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時至今日,她和幾位一同出警的同事回想起那天的場景,都還是會驚出一身冷汗。

身材並不多高大的男人一手捂著腹部,那裏插著一把水果刀,南釗峰不斷地喘息,如同一只瀕死的老獸。盡管這樣,他仍舊不斷地用力踹地上那個小孩的肚子。

血,到處都是血。

南木被打得半死,全身上下新傷疊舊傷。

刺目的紅色。

女警將他從地上抱起來時,他的口鼻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

一股無能的憤怒充斥了女警的腦海,面對被同事制住的南釗峰,她像瘋了一樣,聲嘶力竭:“你也是個人,也是個父親!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們……

為什麽!!!——

那些帶著血和淚的控訴沖破束縛、沖出牢籠,被風帶走,最終輕輕地吹過南木的發梢,歸於平靜。

南木閉了閉眼。

南釗峰沒死,他也還活著。

南木的臉蒼白毫無血色,已經瘦脫了相。他疲倦地看向窗外,窗欞邊花枝顫動。

“警官,你真的覺得,‘醒來’是一件好事嗎?”

女警的眼眶瞬間紅了。

很久沒人說話,看著南木猶如死水一般的眼睛,女警覺得這個七八歲的小孩已經死了。

她心中大痛,擡手抹了抹臉,下定決心。“……小南,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

“我叫任茵水,原名任賤娣——是我的母親給我起的。”

女警努力笑了一下,“這也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很快她就病死了。”

“其實我不怪她,她也只是個一輩子活在父權主義下的農村女人,她可能真心覺得賤名好養活,因為在我為數不多的記憶中,她沒有對我不好……”

任茵水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大多數都是童年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回憶。

母親沒什麽文化,大字不識幾個,卻頂著重重壓力,堅持要讓任茵水上學、讀書。

沒有人給這對母女經濟上的支持,母親只能日日夜夜地納鞋墊,晚上連燈都舍不得開,只燃著根最小號的蠟燭。

任茵水說,“我還記得,那時候一雙鞋墊能賣三分錢。”

南木終於有了反應,他遲疑地問:“你肩膀上的傷……”

任茵水苦笑一聲,“是我那個爸拿搟面杖一棍一棍打的。”

南木於是沈默。

“我長大了,他現在也年紀大啦。”任茵水抱著膝蓋,輕輕地晃動,似是自言自語:“他不愛我,我也不要孝敬他,只要活好自己的每一天就好了。”

她看向南木的眼睛,“以後有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好好過。”

……

任茵水走後,南木又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景色明艷,一墻之隔的室內空氣陰冷,一明一暗,像是一條越不過的分界線。

門從外面打開,進來一個人,南木沒看。

鄧芳華手裏拿著熱水壺,眼睛紅紅的,明顯剛哭過。

數天前,是她聽見了阮忍冬的叫聲,然後報的警。

在此之前,她對南釗峰的罪行一無所知。

“小南,是奶奶對不起你……”這個中年女人第一次露出脆弱不堪的神情。“我老糊塗了,竟然那麽輕易就被你爸騙過去,沒能早點發現啊……都是我的錯……”

短短幾天,鄧芳華仿佛老了幾十歲,臉上布滿皺紋,脊背再沒直起來過。

她趴在被子上痛哭流涕,為自己,也為早逝的丈夫。

——生出了這麽個不是人的混賬東西!

南木靜靜地聽著鄧芳華的哭聲和懺悔,等對方停下來後,才把手搭在了她肩上。

鄧芳華愕然。

她擡起頭,淚眼模糊間竟然看見南木笑了。

南木確確實實露出了一個微笑,他溫和道:“我沒事,奶奶,不是你的錯。”

那一刻,鄧芳華只覺得毛骨悚然。

.

仿佛是約定好的一樣,鄧芳華剛走,阮忍冬就來了。

女人撲過來哀求他:“你就算不顧及自己,難道也不顧及我嗎??!你爸現在要靠你賺錢,他不敢打死你,但是會打死我!小南,媽媽求你,別再惹他生氣了好不好?這樣還能少挨幾頓打。你乖一點不好嗎?”

南木同樣溫和地對她笑,“媽媽,你說得對,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阮忍冬一頓,她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只以為南木是學乖了,不由松了口氣。

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後,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南木一動不動地在床上坐著,半晌,神情陰翳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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