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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換命 去看看你的父親吧,他沒有多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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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換命 去看看你的父親吧,他沒有多少時……

眼?見著寧綏漸漸恢覆, 鄧向松的身體卻像被吸幹了一樣每況愈下。鄧若淳不眠不休地?侍奉床前,藥品和營養品都是揀最好的,卻收效甚微, 鄧向松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怎麽回事?呢?大夫,我爸以前身體很?好的。”鄧若淳追著醫生,一定要問?個明白,“你們要是治不了, 我們就?盡早轉院,不能耽誤病情啊。”

醫生打開鄧向松的超聲心電圖,指給他看:“這是他的右心室,你看, 這裏有個直徑兩?公分的洞。小夥子,你想想, 人的心臟統共才多大?足有兩?公分的洞,我們臨床上絕大部分室間隔缺損的病人都只有幾毫米, 最大不超過三公分。你也說?了,他以前沒有心臟病, 所以這個洞是怎麽突然長出來的呢?”

“動手術可?以堵上嗎?”

“難。缺損離血管太近。”醫生面露難色,“我們也在討論治療方案。你爸爸的年紀擺在這裏, 開胸風險太大, 也太遭罪,相比較來說?, 我們更推薦微創。”

“那就?按您的方案來, 我們一定配合治療。”

知?道從鄧向松嘴裏撬不出話來,鄧若淳索性不再與他爭辯,只耳提面命地?要求他安心養病,這才終於有了點起色。鄧向松食欲見長, 也不再整日昏昏沈沈,頗有些康覆的樣子。

“兒啊,讓爸回家吧。爸不喜歡這裏,一不動手術,二?不插管子,在哪裏躺不是躺呢?”鄧向松也改換了態度,低聲下氣地?苦求,“你讓我回去看看小綏,等他醒了,爸再回來,成?嗎?”

的確,目前只有鄧向松還沒見過寧綏日漸好轉的樣子,僅靠照片和視頻體會不到心臟重新?跳動的那份震撼和喜悅,做父親的怎麽會不焦急?做手術也要時間,他總提心吊膽著,對身體也不好。鄧若淳看出他心急如焚,實在狠不下心,只好松了口?:

“好,那你答應我,等小綏醒了就?立刻回來住院。”

回到沐霞觀時,夷微正在興高?采烈地?幫寧綏按揉關節,看到眾人靠近正殿,臉色瞬間垮成?生人勿近的冷戾。過去幾天他只有與寧綏獨處時,才會流露出那般溫柔的笑意。至於原因,一來是鄧向松下達的逐客令,二?來因為?他們的疏忽,差點讓寧綏淪為?餓鬼果腹之餐,夷微心裏難免有所怨恨。

只有喬嘉禾還照舊向他揮揮手,輕巧地?小跑到他和寧綏身邊,被他護在身後。

回想起最開始那個對所有人都熱心殷勤的青年,和他高?高?紮起的黑色長發,鄧若淳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兒,於是旁敲側擊地?低聲說?:“爸,你說?說?,你是他爸,我是他哥,咱倆誰有這種耐心照顧小綏?人家一個戰神,退休的幹部也是幹部,能做到這份上,還要求啥啊?說?句不好聽的,人家兩?口?子濃情蜜意的,咱們摻和啥呢?何況,你從始至終聽小綏說?過他一個不字嗎?”

鄧向松閉口?不言,只晃晃兒子的手,要他領自己上前去看看。夷微自行起身避讓,拎上焚枝向大門而去,意思是“不要過問?”。

做了片刻思想鬥爭,鄧若淳出手拉住他,道:

“他就?來看看,一會兒還要回房間休息,你留下來吧。”

“是啊師丈,留下來吧。”喬嘉禾也在一旁附和。

夷微停下腳步,抱槍站在一旁。鄧向松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寧綏的臉頰,那柔韌又溫暖的觸感從指尖漫上神經,讓他全身為?之一顫。

“真的活了……好,好,我這就?放心了。”鄧向松頓時像個孩子一樣嗚咽起來,“值得了,都值得。”

鄧若淳將熄滅的三盞燈捧給他看:“我們試了很?多次,死?活點不著,就?扔在一邊不管了。”

“沒事?,燈不用管,本來就?沒用。”鄧向松喃喃地?,隨後一把推開他,跪倒在棺旁,嚎啕大哭:

“小綏啊,崽裏子,你嚇死?師父了!知?道你死?的那一天,師父一晚上沒合眼?,一直在掉眼?淚,手腳都是麻的,想的是黃泉路那麽冷,你一個人怎麽走。我悔啊,悔不該放你們下山,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讓師父以後怎麽活?你讓你哥以後怎麽活?”

“師公,別激動,你身體還沒好呢。等師父醒了,咱們有的是時間好好聊。”喬嘉禾蹲下來,幫他擦拭著眼?角的淚痕,輕拍著他後背安慰。

“很?多年了,師父一直記得你賺到第一筆工資的時候,自己沒留多少,全打給師父了。你哥坐火車去看你,你當時還和別人合租一套房,那些人滿地?扔煙頭,全留給你打掃,你哥心疼,給你留了一筆錢,讓你去租個好點的房子自己住。”

“我們都曉得,你向來報喜不報憂,平常日子過得有多難,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不想想我們,怎麽也不想想自己這些年怎麽過來的?你容易嗎?”

此?情此?景,在場所有人俱是目不忍視。

“爸,都過去了。”鄧若淳將父親攬進臂彎,“以後我們好好過。”

鄧向松合上眼?,一滴渾濁的淚垂落在寧綏的臉頰上,

*

“……這是哪?”

身處遙遠而深邃的所在,一切仿佛都被無盡的混沌溶解,光線失去了方向,只能在無垠的黑暗中徘徊。寧綏睜開眼?睛,茫然地?環顧四周,頭頂沒有天空,身下也不見大地?,虛無盡處還是虛無。

“我不是死?了嗎?”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不見接引的城隍鬼差,也不見森然的酆都城,更看不見所謂的判官閻王。觸目所見俱是空曠與荒涼,偶有微弱的光點刺破四下死?寂,卻又迅速被虛無吞噬,不著痕跡。時空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只剩一片模糊而均勻的灰,這裏既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界,是所有存在與不存在的結束,所有幻夢與絕望的尾聲。

僅存的意識漫漫飄浮,試圖尋找一絲光明或意義的所在。

“看來還是要唯物,死?後確實沒有陰曹地?府。”他自言自語。

臉頰似乎有什麽劃過,寧綏擡手觸碰,竟是一顆淚珠。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原本純粹的寂靜開始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嘈雜,起初只是一點,漸漸如潮湧般將他浸沒。

“阿綏,阿綏,不要睡,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就?算是殺進閻王殿,哥也要把你救回來。”

“明天就?醒過來,好不好?”

“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讓師父以後怎麽活?”

越來越多的傾訴、哀求與悲鳴湧入腦海,寧綏頓覺頭痛欲裂。

“小阿綏,還好嗎?”

一聲縹緲的女聲將他與嘈雜分隔開來,寧綏循聲望去,目之所及仍然是永恒的虛無。

“你看不到我,但我一直在你身邊。”

很?像媽媽的聲音,可?媽媽已經沒辦法出現?在他身邊了。寧綏艱難地?坐直身子,向著虛空高?喊:

“你是……九鳳?”

“是我。實在抱歉,我的力量在抵擋怒目明尊那一擊時便消耗殆盡,因而這一次沒能護住你,也只能以這種方式與你相見。”九鳳的聲音好似絲絨一般,輕柔地?覆在他身上,“不用害怕,你已經沒事?了。”

“沒事?了……”寧綏一時大惑不解。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留下的最後一眼?,夷微將他抱在懷裏,竭盡所能用真氣替他續命,身邊的師兄和嘉禾都哭成?了淚人。

“我遺言都說?了,遺囑也定了,要是就?這麽回去,有點太丟人了吧?”

“我也有一個像你一樣勇敢的孩子,她叫寸心,是從我體內分化出的一部分。我離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一晃幾千年過去了。”九鳳有些悵然,“曾經與後來的一些疑問?,你也許能從她那裏找到答案。”

寧綏想起祈和瞽的只言片語,追問?道:“銀瓶氹嗎?”

九鳳沒有回應,話音如煙霧般漸漸消散:

“去看看你的父親吧,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仿佛是落水的人被拉了一把,神智終於從無盡虛空中逃離,回歸本初的軀殼。寧綏猛地?坐起身子,不住地?喘著粗氣。

“……阿綏?”

寧綏迷惘的眼?神凝滯了一會兒,開始緩緩流轉。

這又是哪兒?我是誰?誰在說?話?

“你……”

身邊坐著一個眉目英挺的男人,那一頭及腰的白發映入眼?簾,像錐子一樣狠狠地?在寧綏心上紮了一下。可?他也說?不出為?何心痛,只覺得眼?前的人無比熟悉,卻又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阿綏,是我,你、你感覺怎麽樣?”白發人見他蘇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幾次欲言又止。結巴了許久,才如履薄冰地?問?:

“還記得我嗎?”

他陌生的眼?神明顯讓白發人的心涼了半截,充滿希冀的眸光慢慢變得失落,又強撐著亮起一絲溫暖。

“啊……不記得也沒關系。”

然而,有一股奇怪的沖動驅策著他的肢體,要他抓緊最後的時間去完成?一件不能再耽擱的事?情。寧綏手腳並用翻出棺木,本能一樣地?奔跑:

“父親,我的父親……”

他幾次跌倒又爬起,最終停在了一間簡樸的房屋前。房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哽咽,是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哭腔的乞求:

“爸,你堅持住,醫生很?快就?到了。爸你別嚇我,你不會有事?的,我已經沒有媽了,不能再沒有爸,求求你了。”

而在哭聲之外,似乎還有一個垂垂老矣的男人在用僅餘的氣力咯血,每一聲痛苦嘶啞的咳嗽都抓撓撕扯著寧綏的心。

“我要找的人就?是他麽?”

腦中浮現?出太多的片段,寧綏腳下虛浮,幾乎跌坐在地?。恍惚中,他看到山明水秀間,一個中年男人半蹲在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小綏,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爸爸,你要是抹不開面子,叫我師父也好。”

畫面一轉,自己拎著一個行李箱,獨自向山下走去。方才的中年男人面上多了幾條皺紋,煢煢立於山口?,眼?中難掩擔憂:

“小綏!在學校記得常給師父打電話!不要跟師父慪氣!”

他忙回身,畫面卻再一次輪換,那男人則又衰老了幾分,戴著老花鏡,手中捧著一個皮質證件,滿面春風:

“我們小綏是大律師了,真好,我們一家都是搞工程的粗人,只有你師娘是學數學的,還沒出過學法律的才子。”

所有的畫面剎那間崩塌,耳邊唯餘年輕男子淒厲絕望的悲號:

“爸!!”

“爸……”

破碎的音節從寧綏口?中洩出。他無力地?直直跪倒,又被擁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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