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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烏合 在夷微事後沒有主動告知的條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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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烏合 在夷微事後沒有主動告知的條件下……

會場又一次變得騷亂,守在臺下的保安和服務生慌忙上去攙扶,一連嘗試了幾次,單磊都沒能在其他人的幫助下站起來。寧綏迅速拿出手機,借著前面人的遮擋,拍下了這一幕。

幾個保安連拖帶拽,總算是把老板扛了起來,像插蔥一樣立在地上。單董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慌不忙地扶著話筒,笑容依舊寬和:

“大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剛剛只是個意外,希望沒有影響大家參會的心情。覡先生的傷情也在我們的意料之外,但公司向大家保證,一定不會耽誤大家的治療,請大家放心!宜元的品牌永遠值得大家信賴!”

傷情,寧綏敏銳地註意到了他的用詞。如果猜得不錯,覡先生正是在那晚被焚枝一槍紮穿後身負重傷,所以今天到不了現場。

也就是說,是覡先生及其背後的勢力盯上了從蠡羅山返回的韓士誠,想方設法與其接觸。一面通過韓士誠從蠡羅山獲取“倮塔”入藥,售賣給市民牟取暴利;一面又占據了韓士誠年輕的肉身,為己所用。

但……寧綏還有問題想不明白,覡先生為什麽會盯上自己,以及他所說的“別人苦苦追尋了一生的力量”,又是什麽?

最重要的是,喬嘉禾一家又是怎麽被卷入事件中的?還有沒有其他的受害者?

他剛把一系列事件的思路串聯起來,喧鬧的會場中突然竄起一個白發蒼蒼的高個子老頭。老頭面戴口罩,擡手指著會場中的其他人怒斥道:

“吵夠了沒有?!”

方才還雞飛狗跳的會場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困惑地望著老頭。寧綏饒有興致地雙臂抱胸,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你們中間多少人把畢生的積蓄都砸給了大醫院,病情有半點好轉嗎?吃著幾千幾萬塊一瓶的藥,打著跟藥一樣貴的針,住著一天幾千塊的ICU,錢大把大把的花出去,還不是眼睜睜看著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躺在家裏等死!覡先生大能降世,普渡眾生,燃燒自己救治我們這些將死之人,白白地給你們續命。你們倒是活下來了,不僅不感念覡先生的恩情,連靜修的時間都不願意留給覡先生,你們……你們這是要把先生吃幹抹凈啊!”

一長串說下來,老頭一時氣短,彎下腰來捶胸頓足,臉漲得通紅。半晌,他身後一個帶孩子的中年女人也站起身,激憤地振臂高呼:

“人不能不知恩圖報,那是白眼狼!”

二人顯然並非公司安排的托,因為連公司的人都是一臉大惑不解。這一番表忠心的疾呼似乎讓其餘聽眾感受到了些許危機感,紛紛垂下頭一言不發。

或許這就是“自有大儒為我辯經”吧,寧綏冷笑一聲,心中暗想:“他都快把你們全家吃幹抹凈了。”

現在跳出來公布真相,不僅起不到半點作用,還會成為這一群烏合之眾發洩情緒的眾矢之的,寧綏終究選擇了沈默。臺上的單磊反應極快,立刻就坡下驢: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們的信賴,能擁有這樣包容的顧客,我們真是倍感榮幸。必須承認,這次是我們統籌出現失誤,給緣主們帶來不便,我代表公司向大家致歉!”

“作為補償,今天到場的緣主每人贈送一療程的‘蛇草精華’。而且,此次宣講會我們也有應急方案,請稍候片刻——”

“叮。”

只聽一聲缽響,會場內頭戴鋁鍋的人們都如觸電一般繃緊身體,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夷微被嚇了一跳,伸手在旁邊的聽眾眼前晃了晃,對方卻沒有半點反應。

“他們怎麽了?”

寧綏也迷茫地搖搖頭。

“叮、叮、叮。”隨著敲缽聲,場內眾人機械地將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掌心朝上,寧綏只覺這手勢極熟悉,一時卻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之後,所有人嘴唇翕動,嗡嗡的念誦聲響起,逐漸變得震耳欲聾:

“我有罪!我懺悔!我有罪!我懺悔!我……”

除了他倆,所有人動作整齊劃一,這樣下去必定會露餡。夷微急中生智,輕輕抱走旁邊那人頭上的鋁鍋,扣在自己頭上,還不忘給寧綏也抱來一口鍋,勉強濫竽充數。

敲缽聲仍在繼續,三下一停,像是某種催眠的技法,但不知是什麽原因,催眠對他們兩個不起作用。夷微睜開一只眼,小聲自語:“咦?沒用啊。”

身後有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寧綏閉著眼睛渾水摸魚,嘴裏念念有詞:“一方面,雖然僅成立幫信罪的前行為不成立詐騙罪的共犯,但不可否認的是,幫信罪在不法層面實際上是上游罪的共犯,只是缺乏共同詐騙的故意……”

腳步聲漸輕,確認工作人員已經走遠,夷微雙手扶著鋁鍋,眼珠滴溜溜地盯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很快,他湊到寧綏旁邊,卻忘了彼此的腦袋都還被大鍋桎梏著,“咣”地一聲撞了個結結實實。

好在人語掩蓋了碰撞聲。他顧不得頭痛,急促地呼喚:“阿綏,阿綏,你看。”

寧綏聞聲摘下鋁鍋,望著前方。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擡著什麽,一步一步地向舞臺中央挪移。看清那物件之後,他忍不住驚呼:

“……鉤皇神像?”

一次兜售假藥的養生宣講會,先是出了一個舉止怪異的董事長,又與鉤皇菩薩明晃晃地扯上了幹系。寧綏茫然地環視著身邊搖頭晃腦,已然失去理智的人們,一陣陣模糊而低沈的誦經聲從他們口中穿出:

“天精地髓,斯須飛灰……褪鱗祛羽,形銷骨摧……蛻此凡胎,身為神傀……”

是那段寄托著鉤皇怨念的咒語!不知對方使用了什麽手段,場內大部分人都被神像控制了神智。主持人回到臺上,用輕柔的語氣誘導說:

“現在,大家將‘維度信息接收器’給予你們的‘念力’轉移,集中在病竈上,感受註入那裏的暖流……”

他們所謂的“念力”,大概就是鉤皇怨念。這場“養生宣講會”,儼然已成一場群魔亂舞的邪術修煉活動。而在臺下的角落中,單磊被眾人攙扶著,從後門快速離場。

寧綏心知不能就這麽放他離開,決然地拉上夷微:

“走,跟出去看看。”

兩個人頂著鋁鍋,蹲在地上一點點挪到門口,一閃身從門縫中鉆了出去,像兩株長腳的銀頂蘑菇。單磊一行人還圍在樓梯口,兩株蘑菇只好緊緊貼在消防栓後,側耳傾聽他們交談。

單磊看上去火氣不小,他手上捏著一支煙,焦躁地來回踱步,步幅卻不敢拉得過大。手下人都戰戰兢兢地候在一旁,與他拉開一定距離,這些人中還夾著一個被五花大綁,年紀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的左耳被割了下來,鮮血滴在地板上。領頭的人謹慎詢問:

“單董,需不需要找覡先生看看?您的病……”

“病?閉上你的狗嘴,沒見識的東西!”單磊突然爆發,一巴掌甩了過去,將火氣都撒到了口不擇言的手下身上,“你去看看那些離死不遠的老東西,他們才要找覡先生治病,我是為了長生!長生是要付出代價的!”

“變成大魷魚就能長生了嗎?”寧綏小聲嘟囔。

“長生。”夷微也在琢磨這兩個關鍵字眼。比起單磊,那個覡先生更像是幕後操縱一切的人。

“我的時間不多了,要不是覡先生傷得太重,我也不至於想出這種辦法。”單磊把煙蒂扔在地上,腳尖狠狠地碾了碾。他尖刀一般的目光投向女孩,大有一種攫取的貪婪:

“帶上去,其他人守在這裏,看好他們。有問題盡量自己解決,不要打擾我。”

地面還遺留著女孩流下的血,寧綏心下一沈,一股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他跟夷微對了個眼神,剛要起身,卻被夷微拉住了手腕:

“阿綏,我有個問題。”

“說。”

夷微取下了自己的維度信息接收器:“我們一定要頂著這口鍋行動嗎?”

寧綏一怔:“對哦,我把這茬給忘了。”

甩掉了“專業儀器”,頭重腳輕的感覺頃刻消失,行動也自由了許多。眼看著一行人護送單磊上樓,另一行人回到會場,寧綏強按住心底焦躁,思考著對策:

“現在怎麽辦?那個孩子必須要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兩個沒被怨念汙染,所以咒術對我們不起作用,但這也說明,受害的群體遠比我起初想象得要大。怨念傳播得越廣,鉤皇能汲取的力量就越多,也就能繼續維系他們要的‘長生’。”夷微攥著拳,“韓士誠,你犯下大錯了。”

他嚴峻得近乎震怒的神情讓寧綏也有些恐懼,結識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不過片刻,他收起怒意,把著寧綏的肩膀,柔聲道:

“聽我說,阿綏。他們掌握了你的底細,要是暴露,一定會被報覆,而且以後想再接近他們就難了。交給我,我保證能無聲無息地把孩子救下來。”

寧綏蹙起眉頭:“你一個人?那我幹什麽?”

“帶著證據逃出去,在外面等我,結束之後我會神識傳音給你。”夷微語氣堅定。

躊躇半晌,寧綏直視著他的重瞳,寒聲道:“抓活的。”

夷微聞言先是一楞,而後會意一笑,轉身離去。在他身後,寧綏緩緩站起身,神色微妙。

那天離開精神病院後,寧綏用表文召來附近的城隍差役詢問過,近日有沒有引渡一個無頭的鬼魅去往陰曹地府,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無人見過那無頭鬼。

要麽是無頭鬼自己跑了,但這在夷微手下的可能幾乎為零,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夷微監守自盜,放跑了無頭鬼;要麽是他起了殺心,將其挫骨揚灰。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在夷微事後沒有主動告知的條件下,都說明夷微與無頭鬼脫不了幹系,而無頭鬼受命於覡先生,這就使得夷微的動機十分可疑。

他為什麽這麽做?

思及此處,寧綏打消了離開現場的念頭,轉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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