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心動

關燈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心動

城北地勢低窪, 這裏民居緊靠,幾乎是人擠人,每年夏汛的時候, 積水來不及排出,城北許多民居都泡在臭水中, 這裏人群密集,一旦有誰生病, 很快就會傳染給周圍的其他人。

江泠一大早就出去了,下屬的官吏匯報道:“不是什麽大事, 每年都這樣, 城北這塊地方人太多了, 同老鼠窩似的小屋子裏能擠二十多個人, 一病病一大片,過了這陣子,等夏汛結束就好了。”

江泠問道:“這個病以前就有?”

“對。”下屬稟報說:“歷年都會有個幾十起, 不是大事, 大人不用操心。”

江泠神色未見松緩,不遠處,那些身上長了紅疹的人渾身無力,又吐又咳,長了疹子的地方被他們撓得鮮血淋漓, 有些被穢物嗆到, 咳得雙眼通紅,像是肺都要嗆出來了。

儋州醫療不精, 赤腳大夫大多只會治一些常見的病,用藥也不講究,江泠讓人找大夫來, 大夫看了,只會按照正常的發熱來開藥。

過去官府從來沒有當做一回事,甚至衙門裏連存檔都沒有,所以江泠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他問大夫,“這個病嚴重起來可會致死?”

大夫說:“一般不會,及時吃藥,修養月餘可以康覆。”

富人也會得病,但是富人有奴仆伺候看護,好得很快,而城北的貧民不一樣,他們治不起病,拖到最後,人基本就沒有用了,這個疫病會傳染,基本每年都要死幾十人,大家已經習慣了。

江泠皺了皺眉,說:“將發熱、嘔吐還有咳嗽的人都集中帶到衙門。”

他們現在已經不住在衙門,後堂的院子空下來,算是個臨時的隔離所。

姚縣丞呆了呆,“大人,這是何意啊?”

“治病救人。”江泠沈聲說:“既是疫癥,那就有傳染的風險,將病人集中隔離起來醫治才是要緊事。”

他指揮其他人,說:“這附近其他百姓也系數轉移,半個月之內將溝渠挖通。”

如果讓積水繼續堵在這兒發爛發臭,甚至汙染到其他水源,百姓喝了不幹凈的水,病區就會擴大。

姚縣丞撓了撓頭,“大人,以前咱們不管這個的。”

開什麽玩笑,這樣得費多少事,誰生病誰自己去治啊,衙門才多大地方,又要辦公,又要安排這些人。

“按我說的去辦,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江泠目光冷淡,覷了他一眼,姚縣丞肩膀抖了抖,連忙低下頭。

江泠派人去城中各個藥鋪抓藥,他的俸祿原本就不多,這次夏汛,又自掏腰包給那群起了疹子的百姓治病,儋州偏僻,各種草藥都是緊缺貨,東西物以稀為貴,江泠的俸祿買不了多少,錢全都掏出來了,讓大夫拿去衙門後堂煎了給吐得嚴重的病人先喝下。

不知道這病嚴不嚴重,江泠讓一名差役幫他帶話回去,要葉秋水今日就動身離開,他忙於奔波,抽不出身親自去送她了,不知道她心裏會不會責怪。

一整日,江泠都沒有回去,官府將生病的人全部轉移到了衙門後堂,庭院裏搭了好幾個棚子,分批隔離,江泠則督促差役趕緊將溝渠疏通,若有誰發現自己身上起了紅疹,也要及時匯報,以免傳染更多人。

在城北的時候衣服沾了臟水,江泠中途急匆匆回府換幹凈衣裳,進門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遲疑了一下,跨過門檻,看到葉秋水就站在堂中,似乎正要準備出門。

葉秋水見到他,跑上前,“哥哥,我聽說……”

江泠怔忪一瞬,“你怎麽還在這兒?”

“我聽說城裏起了疫病,我想留下來幫你。”

葉秋水會些簡單的醫術,以前聽劉大夫說,若是某個地區發生瘟疫,必須盡快將病人隔離,趁早處理,不然嚴重起來整座城都會遭殃,說不定還會連累附近其他城池。

她看過許多劉大夫的手劄,知道要怎麽做。

江泠臉色卻沈了下來,看著很嚴肅,“就是因為有疫病你才要趕緊走。”

他會下令禁止港口船只出入,城門處也嚴加看管,若真是瘟疫,立刻控制起來才能遏制後果,但不管是不是,江泠都不希望她有一絲受到傷害的可能性。

現在離開,才是最萬全的方法。

葉秋水搖頭,“我不走,我要留下來。”

江泠皺眉,“胡鬧。”

“哥哥,我在京師同名醫學過該怎麽應對疫病,蘇家的劉大夫,年輕的時候是軍中醫師,遇到過許多類似的病癥,他還有一本手劄,曾借閱於我,我雖然學藝不精,但也想出一份力,興許,我能幫到大家呢?”

葉秋水想要留下,她有經驗,很久以前她坐船從京師回曲州,半途遇上風浪,大家被困江上,那時船上的人也是嘔吐,身上起紅疹、長癬,四肢無力。

劉大夫說,這種是濕熱導致的流病,而儋州逢夏汛,地勢低窪的地方積水深,長年累月生活在此處,一定會濕氣入體,再加上飲用的水源不幹凈,或許兩者的病因是類似的,只要對癥下藥就行。

江泠仍是沈著臉,葉秋水只好道:“反正我不走,你趕我也沒用,腿長在我身上,你將我送出去了我也能想辦法回來。”

江泠無話可說,看著她倔強的模樣,知道葉秋水性格如此,打定主意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那你跟著我,哪裏也不要亂跑,現在外面很亂。”

葉秋水連連點頭,“嗯!”

江泠越過她,回屋趕緊換好衣服出門,葉秋水追上,給他一張巾帕,“哥哥,將這個戴起來,遮住口鼻。”

江泠接過,兩個人一起出門往衙門趕。

病人已悉數轉移到衙門後堂,一進去便聽到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葉秋水率先跑上前,在病人榻前蹲下,翻開眼皮,檢查身上的紅疹。

江暉看到她,呆了呆,“葉妹妹,你……你沒走啊?”

葉秋水“嗯”一聲,熟練地穿梭在病人中,確認疫病的嚴重程度,看到廊下有差役正在煎藥,她走上前聞了聞是什麽藥,說:“這些不夠的,還得再加當歸、苦參、蒼術各一錢。”

差役不明所以,葉秋水與當地大夫商討一番,確認這樣是可行的,差役立刻下去準備,她還讓人在後堂點上艾草熏染,給每個差役都發了一條巾帕,用以遮掩口鼻,大家雖然不懂,但知縣妹妹說的話總歸不假,都跟著照辦。

江暉見狀,也加入其中,跑前跑後,端著藥餵病人喝下,葉秋水隨身帶著一本手劄,得空了就在紙上記下病癥與用藥情況。

江泠確認得病人數,後堂地方不夠用了,又在衙門外搭了幾個棚子,過了一會兒,差役跑回來,急道:“那些藥材都太貴了,實在買不到。”

藥房不肯賒賬,一想就知道,那群窮人,治了病根本沒錢還的,知縣也是窮得叮當響,做不了擔保。

葉秋水吩咐仆人去家中取錢,將需要的藥材大批量采購回來,煎煮後餵病人服下。

儋州藥材稀少,許多藥都比別的地方賣得貴,也有些草藥藥鋪沒得買,只能去其他縣城裏碰碰運氣,這樣一來一回,花費的錢就更多了。

葉秋水忙碌之餘慶幸,自己帶了許多錢過來,還能應付一陣子。

交談中得知,像今年這樣的疫病,其實每年都在發生,病本身並不會致死,但得病的大多數都是普通百姓,付不起看診費,抓不起藥,因而諱疾忌醫,最後病越拖越嚴重,回天乏術。

一些大的藥商或者藥材行會通過控制藥材的貨源來達到壟斷的目的,大藥商可能會聯合起來,壓低收購價格,同時擡高出售價格。他們控制著藥材的運輸與銷售渠道,平民生病沒有錢就醫,想要治病,要麽借錢,利滾利,要麽賣身,最後大概率也會人財兩空。

越是饑荒年代,越有人刻意擡高糧價,以此謀利,越是發生大瘟疫,越有藥鋪和醫館趁機囤積居奇、哄擡藥價。

官府的差役們沒日沒夜的疏通溝渠,因為整日接觸臟水,這群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後來人手不夠用了,還得去臨縣借人,江泠白天挖溝渠,晚上還要回衙門守夜,查問病人的情況。

過幾日,江暉也病倒了,燒得昏昏沈沈,林伯無精打采,葉秋水讓他們歇下,有仆人受寵若驚,“這怎麽行呢?”

“沒什麽行不行的,你們是病人,該受到照顧。”

葉秋水按下有些惶恐的婆子,給她餵藥擦汗。

衙門後堂是病區,葉秋水已經許久沒回家了,她在過道裏搭了個小床,每天就窩在上面瞇一會兒,歇不了多久就要起來。

江泠經常急匆匆地過來,待不了多久還要去處理其他事情,他擔心葉秋水,不想她在病區待著,最嚴重的時候,一日死了幾個人,江泠神情嚴峻,進了衙門,直奔葉秋水面前,要送她離開。

只是一進門,看到病氣籠罩的後堂中,一襲素色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少女的面容雖因連日的勞累而略顯蒼白,雙眸卻透著堅定的光芒。

葉秋水搭的藥廬前,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被疫病折磨的病人,她來回穿梭,蹲下身子,手指搭在病人的脈搏上。

“快,把這幾味藥煎了,分發給大家。”

葉秋水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到前頭有人說知縣回來了,葉秋水擡起頭,與江泠對上視線。

他形色匆匆,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挽著衣袖,烏發簡單束起。

聽到他喊自己,葉秋水走上前,“哥哥,怎麽了,有什麽事?”

江泠垂眸看著她。

葉秋水臉上透著疲憊,但目光堅毅。

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不遠處傳來呼救聲,葉秋水神情一斂,立刻轉身。

有人暈過去了,葉秋水蹲下身,削白的手臂露出一截,她不知按了按什麽穴位,掰開病人的嘴,餵下去幾勺湯藥,病人悠悠轉醒,咳得劇烈,她也不嫌臟,面不改色接住對方吐出來的穢物,用帕子擦了擦。

女子神情專註,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令人沈穩的力量。

江泠註視著,心裏不知何處,竟突兀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輕輕扇動翅膀,又像是有一棵嫩芽破土而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