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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夠人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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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夠人外嗎?”

【POV科恩:

“宇宙並不公平。”

第一次在跨校交流項目見到雷靜安時, 她對科恩說。

那時是秋天,哈佛的查爾斯河畔全是紅楓,雷靜安也戴了一條紅圍巾, 半張臉埋在裏面。

她是中國人,從西海岸的斯坦福跑來交流, 說實話, 科恩覺得她更像是拉德克利夫高等研究院裏, 探究女性和社會議題的研究生。

年齡很小,個子也很小, 看人的時候會仰著頭, 眼神卻帶著點睥睨。

簡言之,除了對導師外, 她看周圍一圈男性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

簡直是奇跡,哈佛是出了名的“憎恨”亞裔,但科恩的導師很尊重雷靜安,會親昵喊她Ann, 喊到科恩時更多的是“混小子”、或者“天文白癡”。

在現代天體物理上, 哈佛確實不如斯坦福, 這是客觀事實。

所以導師喜歡斯坦福學生。

在20世紀早期, 哈佛較為出名的兩項天文學成就——現代恒星光譜分類、太陽和恒星的主要成分——都是由女性科學家發現研究的, 這也是客觀事實。

所以導師喜歡女性研究員。

綜上所訴,通過家裏的大額捐助而入學哈佛, 並在導師制度下分到學術瘋子手裏的科恩, 不受重視, 被排擠出了研討組,最後分到的工作是:帶雷靜安參觀哈佛。

在那片紅楓中, 雷靜安說了那句讓科恩銘記一輩子的話。

——宇宙並不公平。

很莫名其妙,後來雷靜安解釋,這是麻省理工的人教她的,說這樣能鎮住場子。

不知道哪個麻省理工的混蛋造謠,說哈佛還抱著上個世紀的古典做派,講得好聽點是傳統,講的現實點就是落後。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出過總統。

可惜的是,美國總統天天換,放在以億萬年為標準的宇宙壓根不值錢。

“為什麽能鎮住場子?”科恩問過。

雷靜安的回答很傲慢:“因為你們並不了解宇宙。”

雷靜安在哈佛呆了一周,除去在克裏姆森咖啡館和導師非正式交流,其餘時間她都泡在史密松天體物理中心。

斯坦福擅長高能天體物理,雷靜安研究的卻是恒星與行星科學。

科恩也研究這個。

等再次和雷靜安見面,她還是圍著那紅圍巾,個子小小的,手裏牽著個小女孩。

那天是國際天文觀測組織-行星科學部的聚會,聚會鼓勵成員帶上家屬,雷靜安是他們太陽與恒星小組空降的負責人。

科恩蹲下身,陰險狠辣讓自己兒子去給她點顏色看看。

“跟雷的女兒打招呼,別像個蠢蛋一樣自我介紹名字,第一句話必須是:宇宙並不公平。”

科恩還記得自己兒子當時的眼神。

加布裏萊爾·科恩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的父親,並未替父親報學生時代的血海深仇,小紳士似的,和雷靜安的女兒打了招呼。

兩個小朋友到一邊玩兒,雷靜安盯著科恩好半天,嘆氣。

“怎麽還招哈佛?這兒的入職考察裏也有賽艇嗎?”

科恩和她碰杯:“不,因為我母親很有錢,父親在NASA,妻子是這兒的資助人。而我很擅長抓住機遇,當年還靠給你當導游,蹭上了項目的尾氣——我在這兒更像是個財務,真的。”

雷靜安笑著罵了句中文。

雷靜安是科恩天文學生涯的魔王,那條圍巾上全是學術碾壓後,雷靜安假惺惺幫人擦拭傷口的鮮血。

就是這麽一個魔王,在面對太陽驟變紅巨星的事實時,她害怕了。

紅巨星毀掉了太空中所有的衛星、太空探測器、空間望遠鏡、未能及時返航的載人飛船、國際空間站和軌道實驗室……

但天體物理學的停滯並不是因為紅巨星,而是隨之引發的,更加明顯的,人為、世俗的失敗。

疏散的組織管理,稀缺的資金,毫無意義的派系鬥爭,這些東西和紅巨星一起撕碎了天空,就連趾高氣昂的雷靜安也畏縮不敢前。

“這是機會。”

科恩說,“你們中國有一句話,‘亂世出英雄’。天文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動蕩的時刻,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線,權威機構將會被重新洗牌。”

似乎是意識到這並不是科學家間的對話,科恩靈活改變了說辭。

“我們阻止不了災難,但能給世界揭示真相,答案就在宇宙中,就在太陽上。”

雷靜安已經沒有戴紅圍巾,頸紋露在幹燥空氣中。

她凝視他很久,疲憊說:

“地球形成於大約45億年前,預估壽命為50億年。太陽停止照耀的那一天,地球也就迎來了生命的末日。”

“我知道。”

“你不知道。”雷靜安說,“你從來不喜歡宇宙,它是你的工作,你的事業,你沒有敬畏,不覺得自己渺小。”

科恩用居裏夫人的話反駁:“沒有什麽事情應該被害怕,只是需要被理解。”

“沒關系,宇宙不在乎。”

雷靜安看著他,目光淡淡。

“人類的未來不是問‘為什麽’,是找‘怎麽辦’。科恩,人類走不完五億年,沒有時間讓你驗證‘有誰點燃了太陽’的假想。”

她說,“如果要我選,我會選擇接下來的五天 ,下一個五天,茍且偷生的每一個五天。”

科恩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實驗室。

他覺得好笑。

誰傳統,誰老舊?

更了解宇宙的人打從心底畏懼宇宙。

科恩聯系上SETI研究所,和阿祖爾·塞拉諾一拍即合。

科恩出資入局,塞拉諾提供人才和技術。

SETI的臨時新址在地下,塞拉諾並不是胡子拉碴的老頭子,他比科恩大一輪,但看著並不算老。

SETI的主要研究方向是電磁波探測。

太陽使電磁輻射增強,誇張的太陽風和恒星活動頻頻影響低頻信號……

大量的爛攤子,塞拉諾卻很平和,平和得和他手底下一堆自願加入的瘋子格格不入。

“要聽實話嗎?我對宇宙沒興趣。”

塞拉諾對科恩提起。

“在麻省理工的時候,為了追一個女孩,我每天都去行星科學系蹭課。我的行星磁場學位就是這麽來的。”

科恩發現自己跟天才真是沒話說,原來之前雷靜安已經很收斂了,塞拉諾更是天才中會讓人目瞪口呆的敗類。

“我和那女孩結了婚,很幸福。她去世的時候對我說:我們在一起五年,而地球的壽命是五十億年,我們始終是海岸上相鄰的兩朵小浪花,是麻省理工圖書館相互依偎的塵埃。在這五十億年,我們終究會在一起。”

“我真是沒想到,麻省理工居然在哈佛面前賣弄人文情懷。”

科恩挖苦道,“你清醒一點,我們現在不是在為探究人類生存的真相之謎奮鬥嗎?”

“噢,科恩,是的,沒錯,我要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SETI很多塞拉諾這種人。

塞拉諾滿腦子只有他媽的情情愛愛,其他瘋子也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他們對工作很積極,不至於讓科恩覺得自己被騙走了大量的研究經費。

後來科恩才知道,塞拉諾就是雷靜安口中“不要臉的死學霸”。

他們不會把自己的努力放在明面上,嘴上說著要早睡,其實悄悄摸摸在被窩裏打開手電筒。

對亡妻的情詩念完,開始念一連串的磁偶極子模型公式。

在SETI工作了幾年,一天下午,實驗室沒什麽人,空氣裏滿是咖啡的味道,科恩掛在機器邊上昏昏欲睡,塞拉諾兩巴掌把人拍醒。

他用金屬資料板拍的,隸屬一級謀殺。

“紅巨星開始步入下一階段了。”

塞拉諾告訴科恩,SETI的研究可能得暫停,他們要盡快弄出適應極端環境的量子感應探測器和中微子掃描儀。

科恩:“我以為我們叫SETI,不是全球地下居住工程指揮部。”

“有沒有外星文明根本不重要。”

塞拉諾笑著說,“如果它們能抽取太陽能量,代表他們的科技水平遠超人類,難道你要在這個前提下主動接觸他們嗎?”

他坦白:“我一直隸屬全球地下居住工程指揮部……科恩,感謝你給我們提供的所有支持。”

科恩氣瘋了。

他終於明白,SETI只是把這些科學瘋子聚在一起的幌子,讓他們自己玩自己的,別去到處添亂。

見鬼的是,他給這灘泡沫投了大量的資金和精力——科恩的學術水平甚至不足以分辨這是否是泡沫。

塞拉諾拍拍他肩膀,用憐憫的眼神表達歉意:“你得分清輕重緩急,親愛的,沒有時間讓我們驗證‘有誰點燃了太陽’的假想。”

塞拉諾是來通知的,並沒有征求科恩的意見。

當初在國際天文觀測組織,科恩自嘲說自己是個財務,半點沒說錯,小組成員看不上他,雷靜安也是。

現在在SETI也一樣,這些人靠著他提供的資金過日子,卻壓根不打算了解他想要創造的事業。

宇宙並不公平。

它開啟了一扇門,邀請人類,卻在門後驟然拔高門檻,它讓你看到天上的星星,卻只允許少部分人觸碰。

科恩清楚自己是投機分子,他不會紮實深鉆項目,他有在除去學術外的領域大展拳腳的信心。

塞拉諾給他上了一課,這人比雷靜安還狠,精通學術,也精通人性,知道誰能利用,誰能管束。

科恩難堪得要命,看著SETI一點點拆解,他的話語權降到最低,探究外星生命的課題正式終止。

這個結果像是把他放上紅巨星灼烤,又隨著紅巨星的塌縮,冰凍了他的靈魂。

我的事業還沒結束。

科恩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冷漠地想。

至少現在,他的簡歷非常好看。

如何在現有的重點工程中找到能介入的位置,並將項目署上自己的大名?

SETI的通知文件裏寫了。

「全面應對太陽從紅巨星向白矮星演化的緊急科研任務」。

在通知下方,是這些科學家們拿來糊弄他,陪他玩扮演游戲的猜想報告。

「外星科技點燃太陽的理論依據:

類比超高能的氫|彈,將其引爆於太陽核心,模擬早期的恒星核聚變環境。

氫|彈必須達到足夠的威力,以引發太陽核心的大規模反應。

……」

一個堪稱狂妄的構想出現在科恩腦海。

這個構想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無疑會讓他青史留名!

和塞拉諾道別時,科恩拒絕了他的擁抱。

“你利用了我,拿我的錢做自己的研究。”

“我很抱歉,但不是我個人的研究——為了全人類。”

“至少雷靜安會坦然承認自己怕死。”

“你總是把視線放在我們身上。”塞拉諾說,“別和自己較勁,科恩,科學不是讓你證明自己的渠道,你明明可以成為很優秀的天文學家,可你從來不敬畏宇宙。”

“或許你是對的。”

科恩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人類無法征服宇宙,但人類可以征服人類。”

三年後,科恩遞交的論文得到批準。

這份由原SETI科學家猜想拼湊出的東西,讓原本分散到全球地下居住工程指揮部的科學家重新集中。

這次的負責人不再是阿祖爾·塞拉諾,塞拉諾成了在臺下仰頭聆聽的那個。

“我是此次項目的總指揮,安德蒙·科恩。”

科恩說,“我找來你們只有一個目的——”

他打開身後投影,熾熱太陽虛影亮起,投影儀正對著科恩,他像是在燃燒,在身後的太陽上投下濃郁黑影。

被紅光晃過視線,科恩像是回到了早就被極端天氣摧毀的哈佛。

查爾斯河畔全是紅楓,戴著紅圍巾的雷靜安傲慢說:你們並不了解宇宙。

當時的科恩就被這句話刺痛了神經,他只是一直不願承認自己的平庸。

雷靜安能越過他空降為組長,阿祖爾·塞拉諾能把他耍得團團轉,而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點燃太陽。”

科恩高聲說。

“我們要點燃太陽!”

——————《五十億年的孤寂·點燃太陽》】

*

“失策了。”

看完POV,楚祖說,“基本全是科恩的心路歷程,整個點燃過程是不是在塞拉諾那塊兒?”

系統趕緊回答:“我也準備了塞拉諾的!”

楚祖沒來得及繼續看塞拉諾的POV,院長找人來到圖書館,告訴他,他通過了審查,擇日將會和陸安忌一起去往前線。

教官嚴厲說:“你是指揮系畢業的學生,阿祖爾,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在先鋒打擊艦隊從不溫和。”

“先鋒打擊艦隊?”楚祖問。

教官虛起眼:“你有什麽意見?”

事關劇情走向,楚祖有很大意見。

他馬上回了宿舍,先向院長投遞了為維修工程師的轉艦申請,再用手環聯系陸安忌。

“我要去醫療艦。”

陸安忌直接關閉了通訊,十分鐘不到,他推開宿舍門。

楚祖被他掀翻在沙發上。

在宿舍外,陸安忌一直算“正常”,頂多被系統評價為“看著像要哭了”。

現在他不是要哭了,是要瘋了。

……

“你搞什麽?”

陸安忌沈聲吼,“在他們面前提‘母親’,去圖書館搜違規內容,給院長說你想當維修工程師,然後跟我說你要去醫療艦?你在打什麽主意?”

“我在幫你。”

阿祖爾在沙發裏安靜躺著,尾巴收起,看著就像再無辜不過的同學。

“你不需要我幫你嗎?”

陸安忌不吃這套:“別學我的樣子。”

阿祖爾大睜著眼睛,他現在看人的目光不再古怪,從陸安忌那兒學來了明凈,似乎還不清楚這種情況下的人類不該保持溫吞,反倒顯得詭異。

“人類。”阿祖爾慢吞吞說,“很不可思議。”

“他們在行星上生活了45億年,從來沒踏出過太陽系,始終熱衷於內部鬥爭。想毀掉他們什麽也不用做,即使太陽不出任何問題,他們也只有五億年可活。”

陸安忌被阿祖爾的時間觀念氣笑了。

阿祖爾又說,“母親也一樣。”

他斂下眼,睫毛擋住猩紅,“沒有足夠的能源讓她離開太陽,恒星已經在邁入死亡,她也是。”

……

“您現在能知道這件事嗎?”系統有些擔憂,“站在‘阿祖爾’的角度,它還不知道整個蟲族要完蛋了。”

“我不知道。”楚祖淡定道,“隨便找點話當正式話題的開場白,你就當我說謊剛好說到了真相。”

系統:“……”

什麽正式話題需要這麽生猛的開場白啊!

當然是讓陸安忌又惡心,又不得不聽的話題。

陸安忌手下力道更重,阿祖爾渾身骨骼非常堅硬,外皮系統沒怎麽改造,被扼住的肩口很容易淤青,但好得也快,細胞自我修覆是普通人類的數倍。

“回答問題。”陸安忌不耐煩道。

“人類的技術無法離開太陽系,母親的艦船能量不足。”

阿祖爾說,“所以我想去當維修工程師,後來改主意了,我想起來,你不適應宇宙。”

什麽亂七八糟的。

陸安忌望著他,蹙眉道:“你在說什麽?”

阿祖爾這才用尾巴把壓著自己的朋友卷起來,輕輕放在沙發邊上。

他坐起身,和被捆得死死的陸安忌並排,肩膀抵著肩膀。

“人類會滅絕,我們不會。我會帶你離開太陽系,尋找下一個家園。”

他輕輕說,“生物艦船的能源不夠,人類的艦船可以,我能改造——但你比艦船重要,陸安忌,你要能適應太空,像我一樣。”

原本惱怒的陸安忌怔了怔,聲音微顫:“你——”

阿祖爾側頭看向他,如他所願,沒有再用學來的東西敷衍。

阿祖爾的眼睛裏沒有多餘的情緒。

他也不接話,只是看著陸安忌。

陸安忌整個人都定住,繼而勃然大怒:“你想改造我?!”

如果他手裏有任何武器,或者阿祖爾的尾巴纏繞得不夠緊,此刻的陸安忌絕對會暴起,不顧一切地和阿祖爾拼命。

阿祖爾清楚他的一切,包括他對實驗的態度,他們才毀掉了實驗室,可現在阿祖爾在說什麽?

人體改造永遠是陸安忌最無法忍受的事情,沒有之一。

阿祖爾冷靜看著他沖天的憤怒,把尾巴縮得更緊:“是進化。”

“人類的實驗不為生存,他們制造了更加虛弱,更加難以生存的生物。我不會那樣,你也不是人類。”

“和人類不同,我們是必須延續的種族,為了延續,我們可以做出任何改變,更適合宇宙的改變。”

他側身,給了陸安忌一個緊實的擁抱,溫暖得不可思議。

“我可以現在就開始準備,費不了多少功夫。但你說要毀掉這一切,你需要我,那我幫你。”

抱著陸安忌,阿祖爾的聲音裏帶上冷漠的祈求。

“我幫你摧毀人類,摧毀太陽上包括母親在內的所有蟲族。你跟我離開,好不好?”

宿舍裏靜得落針可聞。

陸安忌完全跟不上阿祖爾的思路。

一個成天把母親掛在嘴邊的東西,現在說要毀了太陽上的蟲族,還說要帶他離開太陽系……

而偏偏,陸安忌和他相處了太久,費不了什麽功夫就能理解。

阿祖爾看待一件事的尺度拉得太大,就和他對時間的概念一樣。

他不去處理那些繁雜的情緒,只看他想做成的事。

作為朋友,阿祖爾要實現陸安忌的“願望”,同時,他要完成蟲族的延續。

所以蟲族女皇成了能被舍棄的東西,母蟲的生存和他自己的生存沒有區別,如有必要,兩者留其一。

得出的結論是如此簡單。

當理解了阿祖爾的想法,他突然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如果阿祖爾生活在人類世界,他絕對是玩弄情緒的天才。

“你到底……”

陸安忌渾身發涼,抱著他的阿祖爾成了唯一的熱源,快要把他燒死在原地。

他停頓了很久,找不出別的話,說,“阿祖爾……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阿祖爾聽著他的極速的心跳,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闔上了眼。

*

楚祖如願以償,按照原本劇情去了醫療艦。

醫療艦的人對他態度一般,原著是由於阿祖爾走後門,沒醫學素養強行來這裏占位置,現在是因為他被當作了“逃兵”。

不敢去先鋒打擊艦隊,逃來相對後方的後勤。

楚祖舒坦了,掐著劇情點混日子,每天負責給前線退下來的傷患纏纏繃帶,傷勢稍微嚴重點就直接扯開嗓子喊專業奶媽來處理。

不過陸安忌又變回了一開始的態度,只要楚祖在意識裏聯系他,他立馬抹脖子退出聯通的意識海,絕對不多待一秒。

系統一直在循環播放《世上只有媽媽好》,它被楚祖的劇情驚到了。

雖然宿主說全是撒謊,他只愛他媽……

但那些話也完全符合邏輯。

蟲族的認知就是這樣,為了延續能舍棄一切能舍棄的。

當初蟲母也是這樣。

太陽被點燃,她讓蟲族牢牢裹緊自己。

像螞蟻那樣,依靠數量密密麻麻裹成大黑球,外層的生命在瞬間碳化,湮滅於宇宙,她不在意。

生物艦船幾乎被摧毀殆盡,沒有能源提取裝置能用,好在還有人類點燃太陽發射的核|聚變反應堆,殘存的能量讓母蟲撿回了一條命。

蟲族的科技回不到當初,花費數年也只能勉強回到當初小半水平——而此時的太陽是人類強制點燃的塌縮恒星。

就像給幹涸的湖泊填水,它的氫和氦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只要人類不再持續提供燃料,它的生命周期永遠固定。

阿祖爾判斷,母親沒救了。

阿祖爾還判斷,自己能成為蟲族的延續。

他體型小,攝取能量的渠道覆雜,只吃人類的食物也能生存,且有自保能力,說是蟲族接觸到人類後的全新進化生物也可以。

不管蟲母覺得是不是,阿祖爾覺得是,那就是。

阿祖爾還覺得陸安忌也是和自己同代的物種,只是進化不完全,他可以幫忙補全。

計劃由此成型,幹掉惡心的人類,幹掉累贅的蟲族,帶上陸安忌離開太陽系。

說不通的只有一點。

阿祖爾沒有蟲母的繁衍功能。

他的生理機能依舊屬於人類。

“陸安忌就是想到這個才氣得要死。”

楚祖涼涼說,“他可能覺得我捎上他也有這層意思,一個人搞不出後代,兩個才行。”

系統:“……兩個人也不行,這是尊貴的女性才有的權力。”

“所以他才氣啊,現在還躲我,畢竟我想拿他搞進化。”

楚祖說,“都進化了,讓他當個無情的生育工具也不是不行。夠人外嗎?”

小黃雞驚得合不攏嘴,它不懂,但它大受震撼。

在《世上只有媽媽好》的伴奏中,系統尖叫:“NO——!NONONO——!!!”

楚祖搓搓它炸起的小黃毛:“我沒那麽喪心病狂,不是說了,在騙他呢,不然我解釋不了劇情。我是一只鐵血媽寶蟲,不騙你。”

系統默默掏出一張《宿主承諾書》,可憐巴巴擺到楚祖面前:“您……簽個字,我安心點。”

楚祖笑了半天:“原著劇情還不夠擔保嗎?……你把BGM聲音調小點。”

嘴上說著,他簽字倒是爽快,小黃雞把承諾書收好,再把BGM音量降低了一個百分點。

系統心驚膽戰和宿主聊完,醫療艦單人休息室門口的指示燈閃爍紅光,廣播響起——

「全體人員註意。」

「我們即將面臨可能的撞擊沖擊,請立即做好防護準備。」

「醫護官確認所有傷員的安全固定,所有人確保緊急設備正常運作。」

楚祖皺眉,按照醫療艦守則立刻換上服裝,登上鞋。

休息室門外亂成一團,腳步聲交疊,數位艦員在走廊上狂奔。

楚祖:“我媽打過來了?”

系統將調查的情況如實報告:“不是蟲族,巡航艦遇上未知星雲,電磁幹擾後失控,要撞上來了。”

楚祖:“你能查得這麽清楚是因為……”

小黃雞在意識海裏點頭:“陸安忌就在那艘巡航艦上。”

*

巡航艦。

艦橋內一片混亂,警報聲驟然在指揮艙內爆裂開來,紅色的燈光像憤怒的脈搏在各個控制臺間跳動。

艦船的所有控制裝置全部失靈,哪怕離開了要命的星雲也沒能恢覆。

狂亂的機械轟鳴淹沒了所有呼聲,整個艦體以一種不可預測的姿態瘋狂地翻滾。

“速度太快了!反應推力器根本來不及糾正!”

航行官臉色慘白,指尖飛快地在操控臺上滑動,試圖重新連接主引擎的控制系統。

“輪機工程師呢?!他們在幹什麽?!”

輪機工程師沒聽到抱怨,急匆匆地從艦橋一側跑向主引擎控制臺,試圖手動重新分配動力以穩定艦體,但猛烈的震動讓他差點摔倒。

艦橋中部,艦長站在中央指揮席上,努力通過嘈雜的環境下達命令。

他的聲音被各種儀器的報警聲和艦員們的喊叫聲淹沒,面前的全息戰術圖上,一道道紅色警告標示著艦體各處受損的狀況。

“左舷反應推進器失效,立即派人手動重啟。”陸安忌在他身側說。

陸安忌觀察著四周。

艦長比他年齡大不了多少,前線死了太多人,老艦長被調走,巡航艦的新艦長以前在補給艦任職。

後方基本不會出現這類意外情況,新艦長壓不住老人,還明顯慌了。

陸安忌原本只是來配合同步巡航艦線路,見狀,忍著給他兩巴掌的沖動,用權限連通艦內通訊。

“損管小組去左舷的控制區,手動重啟推進器。”

他冷靜說,“通訊官聯系就近艦船,發送求援信號——預計航路出來沒有?”

全系戰術圖被放了出來,忽閃著,勉強能維持運作。

航道重新計算,原本航路上的艦船編號也列在一側。

“通知航路上艦船緊急避險。”

陸安忌目光緊盯著全息屏幕,盡力在迅速變化的危機中找到一線生機。

接著,他發現了一條熟悉的編號。

NDH.1202704531/D。

阿祖爾所在的醫療艦。

一艘失控後全速航行的巡航艦,撞上機動性能倒數的醫療艦,會發生什麽事?

陸安忌會回答:一場災難,但如果阿祖爾在那艘艦船上,這會是全宇宙最幸運的事。

透過前方放大細化的視野屏幕,一艘靜止的醫療艦靜默在暗色宇宙。

艦長終於找回了神志,哆嗦著扯開嗓子:“避開……必須避開醫療艦,前線緊張,他們不能有事!”

回答卻很殘酷:“避不開——!我們聯系不上對面,避不開!!!”

阿祖爾死了會怎麽樣?

陸安忌在滿艦混亂中思考這個問題。

答案還沒出來,一股油然的慶幸先湧上胸腔。

慶幸源於恐懼,陸安忌很清楚,哪怕他不想承認,一個想要毀滅所有的人居然有恐懼的東西。

下一刻,陸安忌的理智給出了回答。

阿祖爾不會死。

他不需要氧氣,只要避開撞擊帶來的爆炸,被牽連的所有人死了他都不會死。

“真讓我惡心……”

“你說什麽?”環境嘈雜又混亂,艦長沒聽清。

陸安忌露出安撫的假笑,手搭上冰涼金屬指揮臺。

“準備對接。”

他說,“我的同期在那艘艦船上,他會做好準備。”

“別緊張。”陸安忌說,“按我說的做,您還有其他的方案可選嗎?”

艦長:“艦上還有能用的逃生艙,陸安忌,你帶著技術人員上去……”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你不能死在這裏,這場戰爭需要你。”

陸安忌搖頭,又點頭:“我沒有詢問您的意思。按照軍銜,我不受巡航艦艦長指揮,現在是緊急情況,按照條令,我有權接管指揮權。”

他微笑著說,“讓技術人員帶上船艦的數據上逃生艙,我留在這裏——這是命令。”

艦長楞了,看他的眼神裏攢著熱淚。

陸安忌在心底冷笑。

他不能走,原因很簡單,只有自己留下,阿祖爾才會跟著留下來,和自己一起賭這場生死。

最好阿祖爾能死在這裏。陸安忌想。

“準備對接——!”陸安忌下達命令。

“不……醫療艦的性能不足以完成高速對接,如果是戰列艦經驗豐富的航行官或許還能嘗試…… 現在對面……”

艦長絕望說,“而且……我們甚至沒辦法聯系到他們……”

“我和同期在校關系非常好,可以說是無話不談,知根知底。”

“按照他的能力,本來不該呆在醫療艦。這次要是能活下來,他足以證明自己的能力,我會帶他一起去前線。”

陸安忌胃裏一陣翻湧,他說的官話不少,還是第一次被自己惡心到。

但他還是假惺惺露出信任的淺笑,說:“您相信嗎,我覺得我和他心有靈犀,能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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